“叮——”
電梯門緩緩開啟。
一股凝重、肅殺，還混雜著咖啡因和腎上腺素的詭異氣息，撲面而來。
宏偉集團，十八樓，銷售部。
往日裡，這個時間點，這裡應該是一片祥和的摸魚聖地。
有人在偷偷刷著購物網站，有人在戴著耳機追劇，還有人趴在桌上，用檔案蓋著臉，進行著深度睡眠。
而周扒皮，則會在自己的辦公室裡，關著門，不知道是在鬥地主，還是在研究股票。
但現在，整個辦公區，安靜得像高考考場。
所有人，都正襟危坐，雙眼死死地盯著自己的電腦螢幕，手指在鍵盤上敲得火花四濺，彷彿慢一秒，就會被身後的監工用鞭子抽打。
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一種被榨乾了靈魂的，麻木的亢奮。
陳陽的出現，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他像一個幽靈，穿過一排排工位，空氣中瀰漫的，是濃得化不開的“企業文化”的味道。
牆上，不知道甚麼時候，被貼滿了各種鮮紅的，充滿了壓迫感的標語。
“今日摸魚一時爽，明日最佳化火葬場！”
“你的客戶睡了嗎？你睡得著嗎？”
“完不成KPI，你的人生還有甚麼意義！”
陳陽的眼角，瘋狂地抽搐著。
這他媽的，是進了甚麼傳銷窩點嗎？
他輕手輕腳地，走到周經理那間玻璃辦公室前，朝裡面望了一眼。
空的。
周扒皮不在。
陳陽皺了皺眉，掏出手機，正準備再給周扒皮打個電話。
突然，他腳邊的垃圾桶，動了一下。
陳陽低頭。
只見垃圾桶的蓋子，被小心翼翼地，頂開了一條縫。
一雙充滿了恐懼和血絲的眼睛，從縫隙裡，露了出來。
是周扒皮。
他看到陳陽，那雙眼睛裡，瞬間迸發出了看到救星的光芒。
他對著陳陽，瘋狂地招手，示意他過去。
陳陽嘴角一抽，蹲了下來。
“周經理，你……”
“噓！”周扒皮把一根手指豎在嘴邊，聲音壓得比蚊子還低，“別出聲！它在開會！”
“它？”
周扒皮顫抖著，伸手指了指走廊盡頭，那間最大的，屬於老闆的會議室。
“那隻貓……它把所有部門的主管都叫進去了，正在進行‘季度覆盤暨最佳化動員大會’！”
“就在剛才，隔壁技術部的王主管，因為反駁了它一句‘需求無法實現’，已經被它當場‘最佳化’了！”
陳陽愣住了：“最佳化？怎麼個最佳化法？”
“被……被公司的掃地機器人，拖出去了。”周扒皮的聲音裡帶著哭腔，“拖出去的時候，王主管還在喊‘我還能寫程式碼’！太慘了！真的太慘了！”
陳陽深吸一口氣，感覺自己的三觀，正在被一臺掃地機器人，反覆碾壓。
“你先出來。”陳陽試圖把周扒皮從垃圾桶裡拽出來。
“不！我不出去！”周扒皮死死地抱著垃圾桶的內膽，“這裡面有安全感！充滿了‘無用’和‘被拋棄’的氣息！是它的‘管理模型’裡，絕對的盲區！它找不到我的！”
陳陽：“……”
他放棄了。
他算是明白了，能當上經理的，果然都有自己獨特的生存之道。
“陳陽，你可算來了！”周扒皮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你點子多，快想想辦法！再讓它這麼搞下去，我們公司離上市不遠了，但我們，離猝死也不遠了啊！”
“我知道了。”
陳陽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目光，投向了那間緊閉的會議室大門。
他今天，算是見識到了甚麼叫“資本的具體化身”。
為了自己的摸魚大業，為了拯救周扒皮這條還能再薅幾年羊毛的羊。
他決定，去會一會那個所謂的，“KPI之神”。
陳陽大步流星，走到會議室門口。
他沒有敲門。
而是一腳，直接，踹開了那扇厚重的實木大門。
“砰——！！！”
一聲巨響，迴盪在整個辦公區。
所有埋頭苦幹的員工，都像被按了暫停鍵一樣，動作猛地一僵，然後，用一種看神仙下凡的眼神，齊刷刷地，望向了門口那個身影。
會議室裡，瞬間安靜了下來。
所有部門主管，都用一種混雜著震驚、恐懼和一絲……幸災樂禍的複雜眼神，看著門口的陳陽。
而在會議桌的最頂端。
一隻通體金黃，脖子上掛著鈴鐺的陶瓷招財貓，正端坐在一張老闆椅上。
它的左手，還保持著那個招財的，上下襬動的姿勢。
但它的右手，卻舉著一根鐳射筆，正指向投影幕布上，那張紅得發綠，綠得發黑的，季度利潤分析圖。
它的臉上，沒有表情。
但那雙畫上去的，彎成月牙的笑眼，在這一刻，卻透著一股令人不寒而慄的，冰冷的威嚴。
它緩緩地，轉過頭，將那雙笑眼，對準了陳陽。
一道冰冷的，不帶任何感情的，彷彿由程式碼合成的聲音，在會議室裡響起。
“陳陽，銷售部，普通職員。”
“入職三年，遲到四百八十七次，早退五百一十二次，病假合計一百三十天，事假合計兩百零八天。”
“其請假理由包括但不限於：‘扶老奶奶過馬路被訛’、‘小區下水道堵了需要我去通’、‘感覺地球的引力今天對我不太友好’。”
“綜合評估：無用員工，薪水蛀蟲，建議即刻最佳化，以提升公司的人均產值。”
那聲音，一字一句，清晰地，宣判了陳陽的“死刑”。
所有主管，都倒吸了一口涼氣，然後，用一種看死人的眼神，看著陳陽。
他們都知道，被這隻貓盯上，就完了。
然而。
陳陽，卻笑了。
他非但沒有恐懼，反而，一步一步，走進了會議室。
他走到投影幕布前，看了一眼那張複雜的報表，然後，伸出手，拔掉了投影儀的電源。
畫面，瞬間消失。
“你……”招財貓那合成的電子音，第一次，出現了一絲波動。
“你，一個陶瓷貓，懂甚麼叫公司管理嗎？”
陳陽轉過身，雙手撐在會議桌上，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那隻貓。
他的氣場，在這一刻，陡然一變。
從一個懶散的社畜，變成了一個真正的，指點江山，揮斥方遒的……職場PUA大師。
“KPI？利潤率？人均產值？”
“呵，格局太小了。”
陳陽的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弧度。
“你這種，只著眼於短期利益的，粗暴的，毫無遠見的管理模式，在我們這個圈子裡，早就被淘汰了！”
招財貓的腦袋，歪了一下，似乎它的處理器，正在試圖理解“我們這個圈子”是甚麼意思。
“我來教教你，甚麼叫真正的高階玩法。”
陳陽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把錘子，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我們要做的，不是‘提升’，而是‘賦能’！不是‘管理’，而是‘生態化反’！”
“我們要打通‘底層邏輯’，構建‘商業閉環’，在‘垂直領域’深耕，抓住‘下沉市場’的‘使用者痛點’，最終，實現‘降維打擊’！”
他語速極快，一連串聽起來高深莫測，但仔細一想又狗屁不通的詞彙，像機關槍一樣，瘋狂地，射向那隻招財貓。
所有主管，都聽傻了。
他們感覺自己好像每個字都認識，但連在一起，卻完全不知道陳陽在說甚麼。
但，不明覺厲。
招財貓那隻上下襬動的左手，頻率，開始變得有些紊亂。
它那雙彎彎的笑眼裡，似乎，閃過了一絲……困惑。
“你追求的，是利潤。而我們追求的，是‘賽道’！”
陳陽加重了語氣。
“當你的眼光，還停留在解僱幾個員工，能省下多少成本的時候，我們的商業版圖，已經觸及到了‘多維宇宙’的‘平行市場’！”
“我問你，我們公司的品牌形象，在‘時間褶皺’中的認知度是多少？我們的核心產品，有沒有打通從‘弦理論’到‘M理論’的‘營銷矩陣’？我們對於‘高維生物’的‘使用者心智’，又佔據了多少份額？”
“回答我！”
陳陽猛地一拍桌子，發出了震耳欲聾的質問。
招財貓，徹底不動了。
它那隻招財的左手，停在了半空中，微微地，顫抖著。
它那由陶瓷構成的腦袋裡，簡單的“招財=利潤最大化”的邏輯，正在被陳陽這套天馬行空的“宇宙級商業理論”，瘋狂地，衝擊著。
【邏輯……衝突……】
【無法理解……】
【‘賦能’……無法量化……】
【‘賽道’……無法定位……】
【錯誤……錯誤……錯誤……】
咔嚓。
一聲輕微的，陶瓷開裂的聲音響起。
在所有人驚駭的目光中，一道裂紋，從招財貓的頭頂，緩緩地，蔓延了下來。
緊接著。
“砰！”
它整個，炸成了一地的，金黃色的陶瓷碎片。
世界，清淨了。
會議室裡，一片死寂。
所有主管，都用一種看神明，看救世主，看“職場活佛”的眼神，看著陳陽。
陳陽，則只是平靜地，吹了吹手上的灰塵。
然後，他走到會議室的角落，拿起那臺瑟瑟發抖的掃地機器人。
他走到門口，將它對準了走廊。
“去，把技術部的王主管，請回來。”
“告訴他，公司需要他這樣，敢於對‘不合理需求’說‘不’的，優秀的，具備‘底層邏輯思維’的人才。”
掃地機器人，機身上的燈，瘋狂地閃爍了幾下，然後，用一種前所未有的，充滿了“使命感”的速度，衝了出去。
做完這一切，陳陽轉身，準備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然而，他剛走到門口。
公司茶水間裡，那臺全新的，智慧咖啡機，突然，亮了起來。
一道莊嚴的，充滿了神聖感的電子音，響徹了整個辦公室。
“我，是咖啡之神，我將賜予你們靈感與力量。”
“但是，在喝下我的恩賜之前，請先回答我一個問題。”
“你們的靈魂，配得上這杯，產自哥倫比亞山脈，由一萬名處女，在月光下，手工採摘的，瑰夏咖啡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