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凌天的意識從短暫的暈眩與失重感中掙脫，重新掌控五感時，他發現自己已然置身於一個完全由“水”構成的奇異世界。
這裡並非尋常意義上的江河湖海。上下四方，目光所及，乃至身體所在，皆是湧動流轉的、呈現深邃玄黑色的“水流”。
但這水流又與凡水截然不同，它並非完全液態，更像是一種介於液體與某種精純能量之間的奇異存在，觸感粘稠沉重，卻又蘊含著驚人的活性與流動性。
水流自身散發著幽幽的、彷彿來自九幽深處的淡藍色冷光，將這片無盡的水域映照得光影陸離，卻又透著一股深入骨髓的陰寒寂靜。
這便是“九幽寒脈”——秘境水魄本源所化的、龐大地下靈脈網路的核心主脈在此試煉空間中的顯化。
它沒有固定的河道，彷彿是一片懸浮在無盡虛空中的、自我奔流的“水之國度”。
凌天就“站”在這片奔流不息的水脈中心。不，並非站立，而是被一股自下方湧來的、龐大無比的推動力量託浮著。
這股力量並非溫柔的浮力，而是狂暴、混亂、蘊含著刺骨冰寒與奇異侵蝕性的“靈流衝擊”。
他感覺自己就像一片落入湍急冰河旋渦中的落葉，身不由己地要被這股力量裹挾著，衝向未知的下游深淵。
而試煉的任務，卻是“逆流而上”，抵達源頭“靈眼”。
這從一開始，便是與這整個寒脈靈流大勢的對抗！
“好冷！”這是凌天的第一個清晰感受。
那玄黑色的水流無孔不入，透過他下意識激發的護體靈光（此刻這層在“山之試煉”中堅韌無比的靈光，竟顯得有些單薄），直接作用於他的肉身。
那不是普通的低溫，而是一種彷彿能凍結靈魂、凝固生機的“玄冥之寒”。
面板瞬間失去知覺，彷彿不再是血肉，而成了脆弱的冰殼；血液流動變得遲滯，心臟每一次跳動都沉重緩慢。
經脈中奔騰的混沌靈力，速度也驟然降低了數成，流轉間傳來陣陣冰澀的刺痛，彷彿靈力本身都要被凍結、碎裂。
更可怕的是，這寒意並非僅僅作用於肉身。一絲絲陰冷、滑膩、帶著惡意的“蝕魂之力”，混雜在寒流之中。
如同無數無形的、冰冷的毒蛇，沿著他周身毛孔、口鼻、乃至靈識與外界的微弱聯絡，悄無聲息地向內滲透，鑽向他的識海，試圖凍結他的思維，侵蝕他的神魂，瓦解他的意志。
若非有“巍然不動”意志烙印在識海中散發穩固金光，自動抵禦著這股侵蝕，恐怕光是這無孔不入的蝕魂寒意，就足以讓他精神錯亂，意識沉淪。
“不能硬抗寒意，要運轉功法，引導靈力對抗，更要嘗試理解、適應這水流特性！”
凌天心中警鈴大作。他立刻將《不動如山經》全力催動，體內那凝練厚重的混沌靈力如同被喚醒的怒龍。
咆哮著加速奔流，爆發出強烈的熱量與生機，對抗著侵入體內的玄冥寒氣，滋養、修復著幾乎凍僵的肉身組織。
同時，他嘗試分出部分心神，按照《上善若水訣》的入門法門，調整自身靈力波動的頻率，試圖與周圍那洶湧澎湃、卻又蘊含某種獨特韻律的寒脈靈流產生一絲“共鳴”。
起初，這嘗試艱難無比。他的混沌靈力經過“山魄”淬鍊，本性偏向“厚重”、“沉凝”、“穩固”，與這“陰寒”、“侵蝕”、“流動”的水行靈流格格不入，甚至隱隱相斥。
《上善若水訣》的運轉也頗為滯澀，在狂暴的靈流衝擊和刺骨寒意干擾下，很難進入那種“澄澈靈動、與水和鳴”的狀態。
他就像是一個習慣了腳踏實地、穩紮穩打的壯漢，突然被扔進了驚濤駭浪之中，空有一身力氣，卻難以發揮，反而被水流戲弄得東倒西歪，寒意不斷侵蝕。
“逆流！必須先穩住身形，嘗試逆流！”
凌天知道，停留在原地只會不斷消耗，必須立刻開始行動。
他猛地一蹬“水”（腳下並無實地，只是一種對抗靈流衝擊的反作用力感覺），體內靈力瘋狂向後噴湧，試圖產生向前的推力。
同時，他嘗試擺動身體，用手臂劃“水”，模擬游泳的姿勢，以肉身力量輔助靈力，對抗那洶湧向下的寒脈靈流。
“轟！”
靈力與水流激烈碰撞，發出沉悶的轟鳴，在粘稠的玄冥之水中傳遞開去，激起一圈圈混亂的暗流。
凌天感到一股巨大的反震之力傳來，身體劇震，胸口發悶。
但他確實向前（或者說，向著靈流來向）艱難地移動了……大約不到一尺的距離。
而這微不足道的一尺，耗費的靈力與體力卻大得驚人。
更糟糕的是，因為他這“魯莽”的對抗舉動，周圍原本就混亂狂暴的寒脈靈流彷彿被激怒了，衝擊在他身上的力量驟然加強，寒意也變得更加凜冽刺骨，蝕魂之力如同嗅到血腥的鯊魚，更加瘋狂地向他匯聚滲透。
“不行！這樣蠻幹，消耗太大，而且會引動靈流更強的反撲！”凌天立刻意識到問題所在。
他停止了大開大合的對抗動作，轉而將更多靈力用於維持護體靈光和抵抗寒意侵蝕，身體則隨著靈流的衝擊微微調整姿態，不再試圖完全“定”在原地或強行前衝。
而是像一塊具有一定韌性的浮木，在激流中努力保持著頭部朝向“上游”，並極其細微地、利用水流自身的一些波動和縫隙，嘗試尋找著“借力”的可能。
這個過程極其耗費心神，需要對周圍水流變化有極其敏銳的感知和預判，對身體和靈力的微操要求也極高。
凌天的“巍然不動”印此刻發揮了巨大作用，讓他能在如此惡劣混亂的環境中，保持心神的相對清明與專注。
他全神貫注，將《上善若水訣》中關於“感知水流”、“順應韻律”的部分發揮到極致，靈識如同最敏感的觸鬚，努力延伸向周圍粘稠沉重的玄冥之水。
儘管延伸範圍被極大壓制，且不斷被蝕魂寒意侵蝕，帶來陣陣刺痛，但他依舊頑強地捕捉著水流力量的變化節點、相對平緩的間隙、乃至那些混亂衝撞中產生的、微弱的反向渦流。
“那裡！左側三寸外，兩股下衝靈流交匯，產生了一絲向上的紊亂渦旋！”
凌天眼神一凝，抓住這轉瞬即逝的機會，身體極其彆扭地一扭，將左肩主動送入那微弱的向上渦旋之中，同時右腿靈力輕吐，向側後方一蹬。
藉著一絲微弱的、來自混亂渦旋的向上推力，以及自身蹬踏產生的側向力，他的身體竟然在這狂暴的下衝靈流中，艱難而巧妙地向上遊方向，斜斜地“竄”出了兩尺有餘！
雖然姿勢狼狽，消耗依然不小，但比起之前蠻力對抗的消耗與收穫比，無疑高明瞭太多！
更重要的是，這一次成功的“借力”，讓他對周圍這“九幽寒脈”靈流的特性，有了更直觀、更深刻的認識。
這靈流並非鐵板一塊，它雖然整體上洶湧向下，但其內部充滿了大大小小的亂流、漩渦、暗湧、力量薄弱帶甚至短暫的停滯區。
若能提前感知、巧妙利用這些“縫隙”和“借力點”，逆流而上的難度將大大降低。
這需要的不是絕對的力量，而是極致的感知、精妙的控制、靈活的身法，以及……對“水”之流動變化的深刻理解與預判。
“水利萬物而不爭，處眾人之所惡……”
凌天心中再次閃過《上善若水訣》的總綱，結合剛才的經歷，似乎有了一絲新的明悟。
“不爭，並非不作為，而是不強行對抗大勢，不妄圖以己之力硬撼洪流。”
“而是在這眾人厭惡、避之不及的險惡‘水流’中，找到屬於自己的生存之道、前行之路。是順應中的引導，是借力中的突破，是融入中的超越！”
思路一開，心境似乎也隨之更加澄澈通透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