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林路621號。
是福利院的地址,也是林三千第一次遇到藍的地方。
和信件情況相同,紙條的字跡和林三千本人的字一模一樣。
麻痺感從指尖蔓延而上,直竄脊樑。
林三千將字條摺好收進兜裡,全身緊繃的望向四周,酒吧光線曖昧晦暗,鏡子迷宮擠滿跟隨鼓點扭動身體的樂迷,所有人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無暇顧及周圍發生了甚麼事。
鼓點躁動,林三千的心臟也砰砰砰跳得很兇。
「藍」此時此刻也在這間酒吧嗎?如果是這樣,為甚麼不能直接出來見他呢?
林三千在狂歡的人群中匆忙穿梭,他的影子和無數扭動的身影擦肩而過。
藉著五顏六色的射燈,他順著人群逐一看去,又逐一否認,目光時不時落在身側的鏡面上,和他自己的映象視線相對。
他在穿梭,映象也在穿梭,他在尋找,映象也在尋找。
他們的狀態永遠統一,但卻好像總是隔著很遠的距離。
“您好,打擾一下,請問您有看到一位穿著藍裙子、個子大概和我一樣高的女生嗎?”
“抱歉,沒注意。”
“沒看到。”
“這麼高?要真有這樣高的女生很顯眼吧,可我沒看到誒…”
“謝謝…”
林三千試圖在酒吧裡尋找「藍」的蛛絲馬跡,可並不大的酒吧就像是沒有盡頭的迷宮,很容易讓人迷失其中。
林三千兜兜轉轉好幾圈,問得口乾舌燥卻一無所獲。
因為神經高度緊繃,他呼吸有點急,在鏡面反射的燈光下面板呈現近乎透明的冷白,嘴唇卻比平日紅些。
又有好幾撥人過來搭訕,都被林三千一一拒絕了。
他突然覺得有點累,於是轉身往自己座位走去。
剛好這時,酒吧燈光倏忽切換成冷幽幽的藍色,林三千回頭,發現吧檯對面的玻璃舞臺上站了一支新人樂隊。
樂隊主唱是個個子瘦小的女生,她穿著日常的藍色t恤和牛仔褲,站在樂隊中間扶著話筒。
“下面是7號桌先生點的《be》。”
主唱話音落下,整個酒吧的燈光轉暗,只有玻璃舞臺上打下一束藍色強光。
7號桌的林三千愣在原地,一瞬間心如擂鼓。
他當然沒點過甚麼歌,更不知道這支新人樂隊的歌單裡有一首歌叫《be》。
b。be。藍。
所以是「b」給他的提示嗎?
還是因為喝了他的酒,「b」點了一首歌給他當做補償?
「鏡」酒吧採用按桌掃碼付款點歌模式,對方可以悄無聲息喝掉他的酒並留下字條,自然也可以用他的座位號點歌。
“當你點燃藍色的香菸,塗上藍色的口紅,來到這個孤獨的世界,這裡沒有大海也沒有夜空,但我會為你把時間塗成藍色,沒有盡頭的藍色是我們的永恆…我關掉所有悲傷的聲音,撕毀一切憂鬱的畫面,燃燒黑暗換取亮光…破曉時分,遊戲開始了,我們躲在櫃子裡進行不為人知的藍色遊戲…”
女主唱聲音乾淨剋制,有種空靈又遙遠的悲傷。
等酒吧的燈光再次亮起,林三千才從歌聲裡回過神。
他立刻用手機查了這個樂隊和這首《be》,樂隊是去年成立的,而這首歌改編自國外一首古老又詭異的童謠。
歌詞裡的意象應該只是巧合,林三千如此考慮,已經將《be》加入歌單。
樂隊繼續他們的演出,林三千回到自己的位置,空掉的酒杯還放在桌上,杯沿似乎沾了點藍色唇膏的痕跡,但用衛生紙輕輕一抹,又甚麼都沒有,只是燈光讓人產生了錯覺。
林三千再次撥通備註了「b」的號碼。
“對不起,您撥打的手機號是空號,請仔細核對…”
和預料中的結果一樣,這是個沒人使用的號碼,林三千難得有些煩躁的關掉手機螢幕。
他發現,「藍」總是很容易牽動他的情緒。
為甚麼對方想要自己到福利院去?而且福利院並不是這麼容易去的地方…
林三千想得正出神,被塞進兜裡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他的手指冷不防抖了一下。
可手機螢幕上顯示的,並不是他剛剛撥過去的空號,而是個陌生號碼。
“您好。”他按下接聽鍵。
“您好,請問是林先生嗎?我是關月民宿的老闆娘,很抱歉的通知您,我們民宿今晚因為線路問題供電異常,實在沒辦法正常營業了,所以不得不取消您今晚的預定,訂金會立刻給您退回去,給您造成的不便我們表示非常抱歉…”
民宿老闆娘連連道歉取消了林三千今晚的入住預定,還給他推薦了一些本市靠譜的酒店民宿。
林三千邊滑動手機螢幕選今晚住處邊思考,這難道也是巧合嗎?
他正埋頭打算重新預訂民宿,一個聲音從上方傳來:“那個,您好,冒昧打擾一下,請問…您是冬都大學的林教授嗎?”
林三千聞聲抬頭,看到一位扎著利落馬尾的年輕女孩子有些期待的詢問他。
“是的,請問您是…?”林三千有點疑惑。
女生鬆了口氣的同時,臉上的期待又多了一層欣喜:“我也是在福利院長大的,七年前聽過您的講座,印象非常深刻,之後也一直關注您的資訊,剛才在舞池看到您,還以為是自己看錯了呢。”
林三千露出一貫溫和又謙虛的笑容:“謝謝。”
女生名叫柯媛,她又熱情的表達了一番對林三千的仰慕,並告訴林三千因為他當年的啟發和鼓舞,自己一直在努力,畢業後回到福利院工作,現在已經成為福利院主要負責人之一。
彼此聊了幾句後,柯媛對林三千發出邀請:“林教授接下來有甚麼安排呢?找到今晚住宿的地方了嗎?如果不介意的話,可以到福利院住上幾晚,就當是重溫一下以前的時光,看一看福利院的變化,也給現在的孩子們分享一些知識和見識怎麼樣?”
“經過大規模的翻修,現在福利院已經和以前很不一樣了呢,相信林教授看到後也會這麼感覺的…”柯媛感慨道。
“可以嗎?那就打擾了。”
若是放在平日,林三千一定會拒絕回到福利院的邀請。
一來他不喜歡麻煩別人,二來福利院給他留下的記憶大多是灰濛濛的。
可那張寫著「槐林路621號,來找我」的字條還在他兜裡。
他沒有理由拒絕柯媛的邀請。
今晚發生了一系列巧合的事,更巧合的是,林三千被安排入住的宿舍,剛好是七年前那一間,屋內佈置幾乎沒有改變。
就連從窗戶看出去,花圃裡的繡球花盛開得都一樣熱烈。
“林教授有甚麼需求儘管提好了,您是我們福利院的貴客呢。”
一切安排妥當後柯媛才離開,林三千坐在熟悉的房間床鋪邊上,視線正巧和屋子北面的大衣櫥相對。
他知道衣櫥內側有一面巨大的穿衣鏡,這也是「藍」誕生的地方。
林三千拿好換洗衣服和洗漱用具後,行李箱被嚴嚴實實鎖好直接塞到床鋪底下。
他簡單洗了個熱水澡後躺在福利院的床上,想著今晚發生的種種。
車禍、爆炸、《be》、字條。
這些離奇又巧合的元素雜糅在一起,讓整個夜晚過於荒唐顯得不真實。
「來找我」字條上這麼寫的。
所以,我該怎麼找你呢,藍?
林三千望著有點泛黃的天花板,知道今晚更難自然入睡了,於是吞了比平時劑量多一倍的助眠藥,耳機裡是迴圈重複的《be》,不到二十分鐘睏意上湧。
林三千入睡困難,但他一旦睡著夜裡很少醒來。
這天夜裡,他毫無徵兆的睜開眼,屋裡漆黑一片。
空氣悶熱異常,只有偶爾從天邊滾過的閃電,短暫的照亮屋子。
林三千確認自己還在福利院的房間內。
沉悶的雷聲間隙,他聽到一陣極輕的哼唱聲音。
斷斷續續的,從屋子北面的方向傳來。
林三千並不害怕,反而豎起耳朵認真的聽。
哼唱並無歌詞,但他認出是酒吧裡那首《be》的旋律。
說起來,耳機裡的《be》不知道甚麼時候停了。
有了上次的經驗,他開始有點懷疑現在是不是身處夢境,但這似乎不重要。
就算是夢境,他也想去看一看「藍」。
林三千坐起身,光著腳踩在地板上,朝屋子北面的衣櫃走去。
他知道衣櫃裡有一面很大很大的穿衣鏡。
老房子的地板很涼,還有些微潮氣。
林三千踮著腳,可當他逐漸靠近衣櫃,哼唱的聲音像是感知到他的動作般,截然而止。
林三千站在衣櫃前,抬起的手陡然停在半空中,他到底有點猶豫。
要不要開啟…
他喉結滑動,心臟撲通撲通跳個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