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之間,港島西貢半島北部,西灣與鹹田之間那片依山傍海的土地上,一片嶄新的建築群在無聲無息中拔地而起,這裡就是清和工業園區。
沒有剪綵,也無慶典,保護傘晶片科技公司與保護傘生物科技公司的牌子,只是默默掛在了各自大樓入口,宣告著正式執行。
一輛黑色轎車平穩駛入園區,停在晶片科技公司樓前,李青推開車門,丹尼、莎蓮娜和港生緊隨其後。
楊京早已等候在門口,他穿著卡其色工裝夾克,看到李青一行人,立刻迎上前來。
“老闆,都準備好了,隨時可以視察。”
李青微微頷首,邁步走進大樓,一股混合著新風系統與建築材料的味道撲面而來。
他邊走邊問:“園區外圍的安保系統,都除錯完畢了?”
楊京跟在側後方,語速平穩地彙報:“全部完成,鞏偉隊長親自帶隊測試了三天,大東經理也安排了物業安保人員,二十四小時巡邏。”
一行人穿過明亮的大廳,乘坐專用電梯直達晶片生產車間所在的樓層。
厚重的隔離門緩緩滑開,眼前是一條長長的玻璃參觀通道,通道之外,便是巨大的無塵車間。
楊京指著下方被分割成一個個獨立區域的廠房,“老闆,請看,這就是我們的晶片廠房,完全按照標準建造,下方劃分為光刻區、刻蝕區、薄膜沉積區與離子注入區。”
“地下三米厚度的防震基座,可以確保光刻機在任何外部震動下,都能保持絕對穩定。”
李青目光掃過下方那些尚未拆封的裝置輪廓,開口問道:“電力供應方面,雙路市電和備用發電機組的切換,測試過沒有?”
楊京立刻回答:“測試過三次,切換時間低於零點一秒,完全不會影響車間內裝置的執行,柴油發電機組的燃料,也儲備了足以滿負荷運轉一個月的量。”
莎蓮娜看著玻璃下方複雜的管線佈局,好奇地問:“楊經理,這些裝置看上去都非常精密,對環境的要求應該很高吧?”
楊京點點頭,帶著一絲自豪解釋:“莎蓮娜小姐說得沒錯,這裡的無塵車間達到了全球最高的Class 10標準。”
“天花板上鋪滿了高效空氣過濾器,每小時換氣超過六百次,確保空氣中直徑大於零點五微米的塵埃粒子,每立方英尺不超過十個。”
港生聽著這些資料,輕聲對李青說:“青哥,這裡的投入,恐怕比我們收購一家中型銀行還要多。”
李青不置可否,目光轉向楊京:“化學廢液和廢氣的處理系統,必須確保萬無一失,這條是死命令。”
楊京神情嚴肅地保證:“老闆放心,所有廢氣都經過多級洗滌塔處理,廢水則進入獨立的酸鹼中和池,處理達標後才會併入市政管網,我們有專人二十四小時監控資料。”
眾人沿著參觀通道走了一圈,對晶片公司的規模與精密程度有了直觀瞭解。
隨後,一行人又來到隔壁的保護傘生物科技公司大樓。
生物公司的負責人彼得,早已等在門口,他那高大壯碩的身軀穿著一身純白實驗服,顯得格外醒目。
“老闆。”彼得聲音沉穩,向李青點頭致意,隨後引導眾人進入大樓。
“老闆,我們地面上的建築,主要是用於保健品、生物肥料等常規產品的研發與生產。”
彼得一邊走一邊介紹,將他們帶到一部毫不起眼的貨運電梯前,透過虹膜與掌紋雙重驗證後,電梯門才緩緩開啟。
“真正的核心,在地下,我們稱之為‘蜂巢’。”
電梯平穩而快速地下降,李青問道:“P4級別的實驗室,氣密性測試結果如何?”
彼得從口袋裡拿出一份報告遞過去,“完全符合標準,蜂巢內部的所有核心實驗室,都採用了負壓設計,確保內部空氣不會向外洩漏。”
“我們使用了惰性氣體進行壓力測試,二十四小時內壓降為零,這裡可以進行地球上已知最危險的病毒研究,而不會對外界造成任何威脅。”
電梯門開啟,一條充滿科技感的金屬通道展現在眼前,通道各處可見更復雜的門禁系統。
“所有通道都安裝了防尾隨聯動門,一旦系統識別到異常,會立刻封鎖整個區域。”
丹尼一直沉默地跟在李青身後,此刻忽然開口:“這裡的防禦系統,能抵擋多大規模的武裝衝擊?”
彼得看了一眼丹尼,回答道:“蜂巢的所有外牆都內建了防爆鋼板,玻璃是特製的防彈玻璃,可以抵禦十二點七毫米口徑穿甲彈的直接射擊。”
“如果有人強行闖入,安保系統會自動釋放高壓電網和催淚瓦斯,為安保人員爭取足夠的反應時間。”
視察完兩家公司,李青讓莎蓮娜和港生先隨楊京去休息區休息,自己則帶著丹尼,跟著彼得來到園區最高的一棟建築。
這裡是整個園區的資料中心與安保總控室,也是李青在這裡的辦公室所在地。
頂層辦公室裡,阿杰正對著一整面牆的顯示器敲擊鍵盤,螢幕上無數資料流快速閃過。
看到李青進來,他站起身,“青哥,伏羲已經成功接管整個園區的網路,安保系統和資料中心全部在它的控制之下。”
李青走到那面巨大的螢幕牆前,看著上面顯示的園區實時監控畫面和各項環境資料。
阿杰指著螢幕上的網路拓撲圖,語氣裡帶著興奮:“伏羲在這裡,就等於擁有了一個絕對安全的堡壘。”
“我還為它設計了三重物理隔絕防火牆,和七層動態加密的資料鏈路,任何試圖從外部入侵的行為,都會被它瞬間追蹤並反制。”
“毫不誇張地說,就算是那幾角大樓的首席駭客團隊來了,伏羲也能讓他們鎩羽而歸,從這裡偷不走一個位元組的資料。”
李青看著其中一個分屏畫面,上面是資料中心機房的內部監控,一排排伺服器指示燈規律地閃爍著。
“後備能源怎麼樣?”
阿杰回答:“和晶片廠一樣,雙路市電加柴油發電機組,另外,資料中心還有獨立的不間斷電源系統,可以在外部供電完全中斷的情況下,維持核心伺服器陣列執行七十二小時。”
“安保方面,伏羲整合了超過三千個監控探頭,具備人臉識別與步態分析能力,可以設定白名單與黑名單。”
“任何未經授權的人員進入警戒區域,伏羲都會在零點零一秒內發出警報,並自動鎖定其位置,規劃出最優攔截路線。”
李青滿意地點點頭,他拍了拍阿杰的肩膀,“做得很好,這裡以後就是我們的心臟,你和楊京、彼得,都要把這裡看好了。”
交代完所有事情,李青讓所有人都離開,自己一個人留在了這個嶄新的辦公室裡。
他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著下方井然有序的工業園區,心中一種前所未有的滿足感油然而生,自己要不要去尋找那個太陽之……看看,不搞那種毀滅試驗,應該沒事吧。
就在這時,丹尼拿著的電話響了起來。
丹尼快步走向李青,李青接起,是阿華打來的。
“青哥,那個人想見你,就是張彼得。”
李青眉毛微微一挑,這個身患絕症的頂級大盜恐怕時日不多了,李青尊重他的選擇,尊重華仔的這部封神之作。
“讓他來工業園區,到我辦公室。”
“好的,青哥。”
結束通話電話,李青重新坐回寬大的老闆椅上,靜靜等待著這位不速之客的到來。
約莫半小時後,辦公室的門被敲響。
“進來。”
阿華推開門,側身讓出身後一個男人,正是張彼得。
他穿著一身略顯寬大的米色西裝,臉色蒼白得幾乎沒有血色,眼窩深陷,但那雙眼睛,卻依舊銳利如鷹。
“青哥,人帶來了。”阿華說完,便悄然給丹尼打了個眼色,一個人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門。
李青指了指對面的沙發,“坐。”
張彼得沒有客氣,徑直走過去坐下,身形顯得有些單薄,他甫一坐定,便忍不住用手帕捂住嘴,發出一陣劇烈的咳嗽。
咳聲停歇後,他拿開手帕,上面一抹刺眼的殷紅。
他卻毫不在意地將手帕摺好,放回口袋,然後抬頭看向李青,臉上擠出一個虛弱的笑容。
“李生,冒昧來訪,上次你說的還算數嗎?我是想來碰碰運氣了。”
李青饒有興致的看著他,“說說看,運氣這東西,還要看你能不能爭取到?”
張彼得喘了口氣,聲音虛弱:“醫生說我活不過一個月了,我這輩子最大的心願剛剛了結,了無牽掛。”
“來見李生前,我想過,我想賭一把,看看我這條命,在你還能不能救,畢竟你也知道,那些大醫院大醫生都沒辦法,我一開始是不相信你的。”
“能救,我這條命以後就是你的,救不了,也無所謂,黃泉路上,我剛好可以跟我老豆有個交代。”
不等李青開口,他便自顧自地說了下去,要將生命最後的光與熱,在這一刻盡數傾瀉而出。
“大家都叫我華,很少有人知道我的本名叫張彼得,我最後活著的最後意義,就是為我父親報仇。”
“為那個被一個叫Baldy的傢伙,要親手推他入地獄,又被他當成棄子出賣的張彼德,討回一個公道。”
李青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他,張彼得的眼神飄向窗外,陷入了回憶。
“醫生告訴我,我得了晚期癌症,只剩下四個星期的時間,我當時第一個念頭,就是不長不短,剛好夠我策劃一場完美的遊戲。”
“一場以我的生命做賭注,以Baldy的命為籌碼,還有一個,我精挑細選的對手,警隊的談判專家,何尚生。”
“為甚麼選他?”李青配合著問了第一個問題,讓他一個人自說自語,會沒成就感的。
張彼得嘴角浮現一抹複雜的笑意,“因為他夠聰明,也夠執著,最重要的是,他和我一樣是孤獨的人,他是一個不被上司賞識的孤獨的人。”
“我需要一個能被我利用,又能牽制警方的人,幫我一步步接近Baldy,他,是最好的人選。”
“為了瞭解他,我像個影子一樣,跟了他很多天,用攝像機,記錄下他所有的生活細節。”
他頓了頓,似乎在回味那段時光,“我記得,他每天早上七點出門,會在街角買一份叉燒包和一杯熱奶茶,他中午總是一個人吃快餐,一邊吃一邊看卷宗。”
“他晚上會去公園散步,一個人坐在長椅上,盯著遠處的燈火發呆,眼神裡有不甘,有疲憊,還有一絲……和我一樣的孤獨。”
“我甚至偷偷潛入過他住的公寓車庫,拍下他車裡的東西,副駕駛座上放著一本翻得很舊的談判技巧書籍,手套箱裡有一張他在飛虎隊時的合影,笑得那麼張揚。”
“看著鏡頭裡的他,我有時候會想,如果我們不是站在對立面,或許,能成為知己。”
“可惜,我沒有退路,我父親的仇,必須報。”
“一切準備就緒後,遊戲開始了,我策劃了一場打劫,目標是Baldy旗下的一家財務公司。”
“我不要錢,我只要引他出來,我指名道姓,要和警方的談判專家何尚生對話。”
“當我在監控裡,看到他行色匆匆趕到現場的樣子,我知道,他上鉤了。”
李青問:“你跟他說了甚麼?”
“我隔著門,用對講機告訴他,我要和他玩一個七十二小時的遊戲,他贏了,我束手就擒,我贏了,他放我走。”
“我能想象到他當時的表情,一定是又憤怒又興奮,憤怒我的囂張,興奮終於遇到了一個夠分量的對手。”
“他這種人,最受不了的,就是被埋沒才能。”
“為了讓他被我牽著鼻子走,我開始給他送線索,我給他郵寄螺絲釘,每一顆,都對應著Baldy犯罪集團的一個據點。”
“我故意留下一些模糊的痕跡,引著他和他的同僚們,在港島四處奔波,疲於奔命。”
“我知道他一直在懷疑我,但他找不到證據,只能跟著我的節奏走,因為那些據點,都是真的。”
他又咳了幾聲,臉色更白了些,喝了一口丹尼不知何時端來的溫水。
“中途出了點意外,警方追得太緊,我在一輛公交車上,只能隨手拉住一個女孩,假裝是情侶,來躲避追捕。”
他的眼神中,難得地流露出一絲溫情。
“那個女孩很鎮定,沒有尖叫,也沒有掙扎,只是靜靜地看著我,眼神裡沒有恐懼,只有疑惑。”
“下車的時候,我覺得有點虧欠她,就把一條我從Baldy那裡偷來的鑽石項鍊送給了她,當然,是假的。”
“算是一點補償,也算是我這趟復仇之路上,唯一的一點暖色,我們註定是過客,不必有太多牽扯。”
李青忽然開口:“你喜歡她?”
張彼得愣了一下,隨即苦笑道:“一個快死的人,談甚麼喜歡,不過是黑暗裡偶然遇到的一點微光,不敢奢求罷了。”
他很快收斂了情緒,繼續講述他的計劃。
“遊戲進行到一半,我開始執行最關鍵的一步,接近Baldy,奪走他的錢,讓他身敗名裂。”
“Baldy這個人,生性多疑,又極度貪婪,正常方法根本近不了他的身。”
“所以,我策劃了一場變裝,我花了十三個小時,把自己化妝成一個女人,戴上長假髮,穿上高跟鞋,一步步走進他的老巢。”
李青看著他,雖然張彼得的臉因為病痛而消瘦,但依然能看出底子裡的英俊輪廓,很難想象他扮成女人的樣子。
“你成功了。”李肯定道。
“是的,我成功了。”張彼得眼中閃過一絲得意,“我利用他的貪婪,謊稱有一筆大生意要和他合作,成功騙取了他兩千萬的現金。”
“就在我拿到錢的同時,我也把我早就蒐集好的,他所有走私珠寶和洗錢的罪證,匿名交給了何尚生。”
“當何尚生帶著大批警察衝進Baldy的據點,將他和他所有手下一網打盡的時候,我正在不遠處的另一棟樓裡,透過監控看著這一切。”
“我看著Baldy被戴上手銬,聲嘶力竭地掙扎和咒罵,那一刻,我終於鬆了一口氣。”
他靠在沙發上,長長地撥出一口氣,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
“父親,我終於,為你報仇了。”
整個辦公室陷入了短暫的安靜,只有時鐘輕微的滴答聲。
“七十二小時的遊戲,最後是我贏了。”張彼得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疲憊。
“我約何尚生在一輛汽車裡見面,我告訴他,我贏了,按照約定,他該放我走。”
“他怎麼說?”李青問道。
“他看著我,眼神很複雜,我知道,他早就識破了我的一切,包括我身患癌症的事情。”
“或許,從他第一次在現場看到我忍不住咳嗽,看到我蒼白的臉色時,就已經猜到了幾分。”
“他沒有拆穿我,也沒有逮捕我,只是靜靜地看著我,最後點了點頭,說了一句‘我輸了’。”
“他不是輸了,他是選擇成全一個將死之人的最後心願。”張彼得的笑容裡,帶著對這位對手的敬意。
“離開之前,我把那兩千萬,匿名捐給了兒童癌症基金會。”
“我自己的生命已經走到了盡頭,留著這些錢沒有任何意義,不如用來幫助那些和我一樣,被癌症折磨的孩子。”
“也算是我這一輩子,做的唯一一件,稱得上是好事的事情。”
故事講完了,張彼得整個人都彷彿被抽空了所有力氣,癱軟在沙發上,大口喘著氣。
李青看著病入膏肓的張彼得,心裡默算著日期,阿積和駱天虹去婆羅洲,已經二十多天了,算算日子,也該帶著血藍花回來了。
只要有血藍花,配合自己的血液和彼得的實驗室,治好張彼得的癌症,並非不可能。
李青站起身,走到張彼得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你心願已了,那麼現在,你願意加入清和公司嗎?”
張彼得抬起頭,看著李青,他笑得很虛弱,但眼神卻很亮。
他沒有說話,只是輕輕地點了點頭。
在他點頭的瞬間,眼前彷彿浮現出那個在公交車上,眼神裡沒有恐懼只有疑惑的女人,偷偷跟在自己身後,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
也彷彿浮現出,如果自己真的能活下去,那位何尚生督察的臉上,應該會是怎樣一副精彩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