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羅洲的叢林,空氣溼熱。
那條長達十五米的變種網紋蟒,此時靜靜地躺在黑色淤泥裡,了無生機。頭顱被攪碎,身軀雖然還在偶爾進行著神經性的抽搐,但已構不成半分威脅。
駱天虹也沒管封於修等人的反應,自得的坐在旁邊一根斷木上,正拿一塊布仔細擦拭八面漢劍上的血跡。他的呼吸早已平復,除了臉上沾染的幾點泥點,看不出剛才經歷了一場生死搏殺。
比爾·強森和阿川站在幾米外,驚魂未定。他們望著這群東方人,眼神裡全是敬畏。
按理說,此地血腥氣如此濃重,正常人當會迅速離開,以免引來更多掠食者。但李青這群人,卻無半分動靜。
比爾·強森和阿川嘴角動了幾次,還是沒開口。
丹尼放下沉重的生物探索箱,走到那條死去的巨蟒旁邊,蹲下身,眼神專注。他伸出手指按了按蟒蛇中段的肌肉,彈性十足,回彈迅速。
“老闆。”丹尼轉頭望向李青,嘴角竟流下一絲口水,“肉很緊,能吃。”
李青站在一旁,聞言點點頭。“處理一下,”他吩咐道,“只要肉,骨頭不要。這些野外生物的骨髓裡,全是寄生蟲和病毒。”
“明白。”丹尼興奮地應了一聲,從腿側拔出一把軍用匕首。
接下來的一幕,讓比爾·強森目定神呆。
只見丹尼熟練地劃開蟒蛇腹部,避開內臟,按著紋理切割。他甚至從那個看似裝滿科研裝置的揹包裡,掏出了幾個不鏽鋼的調料瓶。上面貼著標籤:海鹽、孜然、辣椒麵。
更甚者,他還掏出了一瓶白酒。
“這是……來野餐的?”阿川張大了嘴巴,幾乎合不攏。
“那是白酒?”比爾·強...森雖不識漢字,卻認得那瓶子形狀,他在唐人街見過。
丹尼沒理會他們的震驚,招呼了一聲:“生火。”
徐夕並未拒絕。他找了一塊乾燥高地,熟練地用戰術刀削出木屑,再用打火石引燃。火焰升起,驅散了周遭的陰冷。
布同林走了過去,他沒參與做飯,而是看中了那張蟒皮。這種變異網紋蟒的皮,堅韌堪比甲冑,且極輕。布同林用手裡的獵刀,配合丹尼的動作,將整張蟒皮完整剝離。那皮鋪在地上,泛著金屬般的光澤。
“好東西。”布同林把蟒皮捲起,用繩子捆好,負於身後。
此時,肉香開始瀰漫。丹尼將切好的蟒蛇肉串在削尖的樹枝上,刷上一層油,撒上孜然和辣椒。油脂滴落火堆,發出“滋滋”聲響,竄起一小股火苗。
“來點?”李青接過丹尼遞來的一串烤肉,望向一旁發呆的比爾·強森。
比爾·強森吞了一口口水,肚子適時地叫了一聲。方才的緊張,消耗了大量體力。
“……謝了。”比爾·強森走過來,接過肉串,狠狠咬了一口。肉質緊實彈牙,配合著辛辣調料,在口腔裡帶來一種原始的滿足感。他原本緊繃的神經,竟奇蹟般地放鬆下來。
“這酒能喝嗎?”比爾指著那瓶白酒。
“消毒用的。”丹尼護住酒瓶,“也能喝,但你不能喝多。後面路不好走。”嘴上雖這麼說,丹尼還是倒了一瓶蓋遞給比爾。
一頓叢林燒烤後,封於修招呼比爾和阿川,將剩下的幾十公斤蟒蛇肉切成條狀。“燻幹。”他言簡意賅。他找來一些帶香氣的溼木頭,蓋在火堆上,利用濃煙燻烤肉條。這般處理過的肉乾,可在此等潮溼環境下儲存一週不腐。
阿川一邊幫忙翻動肉條,一邊在心裡犯嘀咕。這算甚麼冒險?這簡直就是來度假的。這群人,對於這片被稱為“綠色地獄”的叢林,缺乏最基本的敬畏。或者說,他們的實力,允許他們如此。
徐夕坐在一塊石頭上,藉著火光,在地圖上做著標記。“我們偏離了航道大概十五公里。”他指著地圖上的一個點,“這裡是無人區的邊緣。往前走,地形會更加複雜。”
李青端著一杯剛泡好的熱茶,茶香和肉香混在一處。“只要方向是對的,路怎麼走無所謂。”他吹了一口茶湯,“吃飽了就出發。這裡的血腥味太重,還是不要久留。”
……
半小時後,隊伍再次出發。
沒了船,雙腳踩在厚厚的腐殖層上,每一步都會陷下去幾公分,拔出腳時,發出“啵”的吸吮聲。前方是一片高草叢,不知名的野草長得比人還高,葉片邊緣帶著細小鋸齒,極其鋒利。裸露的面板劃過,便會留下一道紅色血痕。
比爾·強森走在最前開路,手裡揮舞著開山刀。阿川斷後。李青一行人走在中間。這裡的空氣溼度極高,汗水根本排不出去,衣服溼漉漉地貼在身上,此等環境,正是寄生蟲的天堂。
走了大概兩公里,比爾·強森突然停步。他回過頭,望向身後的阿川。阿川的臉色有些蒼白,不是因為累,而是在不自覺地抓撓脖子。
“別動。”比爾·強森走過去,拉開阿川的手。
阿川的後頸上,吸附著三個黑色的肉球。那是水蛭,每一個都有大拇指粗細,吸飽了血,身體膨脹得發亮。這東西吸血時會分泌麻醉物,人根本感覺不到疼痛,只有一點微弱的瘙癢。
“該死。”比爾·強森罵了一句,“把衣服脫了。”
阿川放下揹包,脫掉上衣。比爾·強森倒吸一口冷氣,阿川的後背上,密密麻麻地吸附著十幾條水蛭,像一串串黑色的葡萄,貪婪地吸食著血液。
阿川雖是嚮導,瞧見這景象,頭皮也一陣發麻。“火。”他咬著牙說道。
比爾·強森掏出打火機。這東西不能硬拔,否則口器會斷在肉裡,引起嚴重感染。
只得用火燙。藍色的火苗靠近水蛭尾部,“噗”的一聲,受熱的水蛭猛烈收縮,鬆開吸盤,掉落在地。阿川疼得肌肉抽搐,卻一聲未吭。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蛋白質燒焦的臭味。
處理完阿川,比爾·強森掀開自己的衣服,他的腹部和腋下,同樣有好幾條。兩人互相處理乾淨,面板上留下一個個圓形的紅腫傷口,血流不止。水蛭分泌的抗凝血素,能讓傷口持續流血半小時以上。
兩人塗上止血粉,臉色難看地望向李青那邊。本以為這群“大老闆”會比他們更慘,但眼前的場景,讓他們再次感到了天壤之別。
李青站在那裡,神色淡然。
身上那套深綠色迷彩服,連個泥點都未怎麼沾上。
駱天虹感覺到了兩人的目光,咧嘴一笑。“看甚麼?”他拉開自己外套的拉鍊。只見一隻色彩斑斕的蜘蛛,正試圖往他衣服裡鑽,卻滑了下來。
駱天虹的外套裡面,穿著一套黑色緊身衣,非是普通布料,而是某種高分子材料,表面極其光滑,編織密度極高,別說是水蛭,便是針尖也扎不進去。
這是“保護傘”實驗室定製的特種防護服,代號“行軍蟻”,不僅防刺防割,還塗有特殊的生物驅避劑。
那隻蜘蛛掉在地上,還沒來得及跑,一隻帶著戰術手套的手已伸了過來。丹尼兩根手指夾住蜘蛛,從口袋裡掏出一個透明試管,把蜘蛛塞了進去。“大蜘蛛,帶毒。”他把試管放進生物探索箱裡,“給實驗室帶點特產。”
比爾·強森瞧著自己滿身的血點子,再看看人家那一身乾爽的高科技裝備,心裡泛酸。
“那是防蚊蟲特種迷彩服,還有特製的內膽。有錢真好。”
“命比錢重要。”徐夕走過來,遞給比爾一管藥膏,“塗上這個,止血快,還能防感染。”
比爾接過藥膏,沒有客氣。在這鬼地方,自尊心最是無用。
……
俄而,隊伍繼續前行。隨著深入,地勢開始逐漸升高,植被也發生了變化。巨大的板根樹減少,取而代之的是更加茂密的灌木和藤蔓。
天色漸暗,叢林裡的光線消失得很快。
“停。”走在最前的李青突然抬手。他沒有回頭,目光注視著前方的一片陰影。
“怎麼了?”比爾·強森警惕地舉起槍。
“有人。”李青說道。
“人?”比爾一驚,“這裡是禁區,除了獵頭族……”
李青撥開面前的一叢芭蕉葉。前方,出現了一片空地。確實有人,但都是死人。這是一個荒廢的原始部落遺址,十幾間茅草屋早就塌陷過半,木頭腐爛發黑,長滿青苔。村落中央,立著幾根圖騰柱。
李青站在那間倒塌的祭祀屋前,邁步跨過一根斷裂的橫樑,走向角落裡一個不起眼的石臺。在一個積滿灰塵和蟲屍的石制凹槽裡,隨意扔著一團暗紅的東西。
李青伸出手,兩根手指夾起那團乾枯的植物。很輕,幾乎沒有重量。水分早已流失,葉片蜷縮,脆得一捏就碎。顏色暗沉,但在手電筒的強光聚焦下,宛如干涸已久的血痂。
眾人圍了過來。徐夕湊得很近,他的瞳孔在光圈中猛地收縮,呼吸為之一滯。伸出的手指懸停在半空,指尖有著極其細微的顫動。
“血蘭。”徐夕的聲音有些乾澀,喉結滾動了一下。
丹尼湊上前,鼻子聳動兩下。“沒有味道,”他搖了搖頭,眼神裡沒有食慾,“乾的,很久了。”
“是祭品。”李青將那團乾枯的花扔給徐夕,拍了拍手上的灰塵。“這東西不長在這裡。這是那些原始人從別的地方採來,供奉給圖騰的。”
既然是採摘來的,就說明離原產地不遠了。徐夕小心翼翼地捧著那團乾花,雖然死了,但裡面的基因片段或許還能提取。
“方向沒錯。”李青轉過身,目光投向更加幽深的黑暗處。那裡,才是魔鬼的咽喉。
丹尼迅速上前,戴上醫用橡膠手套,拿出一套精密的取樣工具。剪下,封存,放入低溫試管,整個過程不到十秒。那朵暗紅乾枯的花被封印在玻璃管中。“只有一朵。”他收起試管,“其他的在甚麼地方?”
李青看了一眼周圍。“這裡應是外圍的祭祀點。此花需要特殊養分,真正的花海在更深處。”
就在這時,天徹底黑了。
“今晚就在這裡休息。”李青下令,“這裡地勢高,相對乾燥。”
眾人清理出一塊空地,升起篝火。比爾·強森和阿川靠在一根柱子上,儘量遠離那些陰森的圖騰。這地方給他們的感覺很不好,總覺得暗中有人在窺伺。
李青盤膝坐在一塊平整的石板上,閉目養神。其他人則分散在四周警戒。
須臾,到了午夜時分。叢林裡的聲音突然消失了,這是危險的訊號。
“來了。”封於修原本半眯著的眼睛突然睜開,精光一閃。他已聽到那種鱗片摩擦草葉的細微聲響。沙沙……沙沙……聲音很輕,卻很快。
駱天虹的手按在了腰間的槍柄上。
“省點子彈。”封於修按住他的手腕,“這隻歸我。”
“殺這些東西很麻煩,別逞強。”駱天虹挑了挑眉。
“試試,不行就開槍。”封於修站起身,手中的格鬥短刀已反握在手。
就在這時,一道黑影從頭頂樹冠上俯衝而下。又是一條變種網紋蟒,比之前那條要小些,約莫七八米長,但速度更快,更陰毒。它直接張開大口,咬向封於修的頭顱。
這般兔起鶻落的偷襲,換做常人,便是反應過來也躲不開。
但封於修是甚麼人?面對撲面而來的腥風,他的身體突然向左側一歪,利用殘腿作為支點,整個人像是失重般倒向地面。就在身體即將觸地的瞬間,腰部猛然發力,右腿一蹬,整個人貼著地面滑行,瞬間鑽到了巨蟒的身下。
“嘶啦!”
封於修手中短刀向上撩起,刀鋒切開了巨蟒腹部的軟鱗,藉著滑行的慣性,在巨蟒肚子上開出了一道兩米長的口子。鮮血和內臟瞬間潑灑下來。
這並未殺死它,反而徹底激怒了這條冷血畜生。巨蟒痛得瘋狂扭動,身體如鋼鞭般橫掃,周圍幾根腐朽木柱瞬間被掃斷,碎屑橫飛。封於修在地上翻滾,每一次都避開了巨蟒的攻擊。
巨蟒因劇痛,動作漸緩。它頭顱低垂下來,尋找著傷害它的敵人。就在這一瞬間,封於修雙手撐地,身體彈射而起,直接撲向巨蟒頭顱,在空中抱住了它的脖子。
“死!”
封於修手中的短刀瘋狂捅刺。噗噗噗噗噗!一秒鐘五下,刀刀入肉,全部刺入巨蟒延髓連線大腦的位置,那是脊椎動物的中樞神經。巨蟒發出一聲淒厲的嘶鳴,身體猛地僵直,然後癱軟下來。
封於修從巨蟒身上跳下,竟還有餘力地伸了個懶腰。那副模樣,讓比爾·強森看得脊背發涼。這個“腿腳不好”的,也是一個人形怪物。
就在眾人注意力都被封於修吸引時,另一側的草叢中,一道更加隱蔽的黑影竄了出來,撲向草叢邊的阿川。
阿川正全神貫注望著封於修那邊,根本沒防備身後。等到他聽到風聲,那張血盆大口已距離他腦袋不過半米,腥臭味直衝鼻腔。阿川只來得及做一個本能的縮頸動作,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完了。
砰!
一聲清脆的槍響。
徐夕站在火堆旁,單手舉著那把FN FAL步槍,簡單的抬手、擊發,動作刻在骨子裡。子彈不偏不倚,直接射進了巨蟒張開的大口中,從上顎穿入,擊碎腦幹,再從後腦勺鑽出,帶出一蓬紅白漿液。
巨大的衝擊力讓巨蟒的頭顱向後猛地一仰。阿川趁此機會,一個狼狽的懶驢打滾,滾出去三米遠。轟的一聲,巨蟒的屍體砸在他方才站立的位置。
阿川坐在地上,大口喘氣,臉色慘白。他望向徐夕,這個看起來斯斯文文的男人,此時正淡定地垂下槍口,檢查了一下拋殼窗。
“反應慢了點,還要訓練啊。”徐夕望著阿川,“如果在戰場上,你已經死了兩次了。”
阿川擦了把頭上的冷汗,向徐夕投去感激的目光:“謝……謝謝。”
徐夕沒有再說話,只是重新坐回石頭上。
李青依然坐在那裡,連姿勢都未變過。
他吩咐道:“把屍體處理一下,血腥味太重,拖遠點。既然到了外圍,明天應該就能到‘魔鬼之喉’了。”
布同林和駱天虹走過去,一人拖著一條巨蟒的尾巴,將它們扔進了遠處的河溝裡。
營地再次恢復了平靜,篝火跳動。
比爾·強森望著這群人,腦子裡一片混亂。
“睡吧。”阿川走到他身旁,聲音裡還帶著一絲後怕,“做好我們的嚮導就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