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逐漸停了,溫度降得更低。
漫長的車隊在雪原上拉出一道黑色的折線。
除了那幾輛UAZ越野車,中間還夾著兩輛龐大的卡瑪斯軍用卡車。
卡車的帆布棚下,坐著五十名清和安保的精銳。
他們穿著厚重的羊皮大衣,懷裡抱著剛從伊萬那裡弄來的AK,沒有人說話,只有菸頭在黑暗中忽明忽暗。
都是上過戰場的退伍老兵,懂得在戰前儲存體力。
李青坐在第二輛車裡。
他沒有穿羊皮大衣,只穿了一件防寒服,拉鍊敞開著。
丹尼坐在旁邊,手裡拿著一把短刀,刀鋒在指間翻飛,靈巧地翻飛。
“老闆,它們還在跟著。”
丹尼突然收刀,轉頭看向窗外那些灰黑色的樹影。
“跟了一路了。”
李青點點頭,手裡翻看著徐夕給他的那份地圖。
“它們在找機會。”
“這些東西比狼有耐心,也比狼更貪婪。”
對講機裡傳來王建軍的聲音,聲音肅殺。
“老闆,前面沒路了。”
“是一條冰河,不知道冰面厚度夠不夠。”
車隊緩緩停下。
前面是一條寬闊的河道,覆蓋著厚厚的積雪,根本看不出下面是冰還是空洞。
徐夕推門下車。
他手裡拿著一根長長的鐵釺。
若蘭跟在他身後,揹著那把SVD狙擊槍,槍身纏滿了白色的布條。
兩人走到河邊。
徐夕用力把鐵釺插進冰面。
“鐺。”
聲音很脆,傳得很遠。
“冰層厚度超過一米,卡車能過。”
徐夕拔出鐵釺,回頭對著車隊打了個手勢。
就在這時。
“砰!”
一聲清脆的槍響,打破了雪原的寂靜。
“當!”
一顆子彈打在了阿肥那輛車的引擎蓋上,濺起一串耀眼的火星。
“敵襲!!”
王建軍厲聲大吼。
沒有任何慌亂。
這五十名老兵展現出了極高的戰術素養。
“嘩啦——”
卡瑪斯的後鬥帆布被猛地掀開。
五十道人影跳車,動作整齊劃一,落地後就地翻滾,利用車輪和地形尋找掩體。
“散開!建立扇形防線!”
一名小隊長怒吼。
“噠噠噠——”
不需要過多的指揮,十幾把AK立即開火,對著子彈射來的方向進行壓制射擊。
槍聲立即密集起來,炒豆子一般響徹雪原。
子彈從河對岸的樹林裡傾瀉而出,打得車身叮噹作響,玻璃碎屑橫飛。
對面的武器很雜,波波沙衝鋒槍、莫辛納甘步槍,甚至還有老式的轉盤機槍。
“三點鐘方向,五個!九點鐘方向,三個!”
邁克趴在雪窩裡,SVD的瞄準鏡快速移動。
“砰!”
一槍射出。
樹林裡一個正在拉栓的人影腦袋後仰,紅白之物噴在樹幹上。
但這並沒有嚇退敵人,反而激起了對面更瘋狂的反擊。
“吼——!!”
樹林裡傳來一陣非人的咆哮。
那是人類聲帶被撕裂後發出的嘶吼。
緊接著,七八個身影丟掉了手裡打光子彈的破槍,從樹林裡衝了出來。
當看清這些人的樣子時,就連前線的安保隊員們也愣住了。
那是“人”。
但已經不能稱之為完整的人。
他們赤裸著上半身,在零下三十度的嚴寒裡,面板呈現出一種壞死的紫灰色。
身上佈滿了粗大的手術縫合線,像是一條條蜈蚣爬滿了軀體。
有的腦袋上鑲嵌著金屬板,有的脊椎位置暴露著生鏽的鋼釘。
“射擊!!”
小隊長大喊。
“噠噠噠噠噠!!”
密集的彈雨掃過去。
五十把自動步槍構成的火力網,將衝在最前面的幾個怪物籠罩。
血肉橫飛。
一個光頭怪物身中幾十彈,胸口被打得稀爛。
但他沒有倒下,沒有減速。
沒有任何痛覺。
他依然狂笑著衝鋒,喉嚨裡發出“咯咯”的怪聲,頂著彈雨衝到了防線前。
“這他媽是甚麼怪物?!”
一名安保隊員驚駭地大叫,他打光了一個彈夾,對方卻已經撲到了眼前。
那個怪物一把抓住了隊員的槍管。
“滋——”
滾燙的槍管燙得它手掌冒煙,它卻毫不在意,猛地發力。
那把AK74竟然被它硬生生扭彎了。
“打頭!或者打斷關節!”
徐夕的聲音在頻道里響起。
“那是失敗品!切除了痛覺神經的手術改造人!”
“別打身子!沒用!”
安保隊員們迅速調整戰術。
“點射!瞄準腿!”
“砰砰砰!”
槍聲變得有節奏起來。
那個光頭怪物的膝蓋應聲被打碎,整個人栽倒在雪裡。
但他依然在爬,雙手扒著地面,拖著斷腿想要去咬人的腳踝。
“這就是所謂的‘體能極限突破’?”
李青冷冷地看著這一幕。
“丹尼。”
“在。”
丹尼脫掉了外面的羊皮大衣,只穿了一件單薄的襯衫,肌肉在寒風中微微收縮。
“去幫他們一把,別讓弟兄們折在這兒。”
“是,老闆。”
丹尼衝了出去。
此時,一個身高超過兩米的改造人突破了防線,右臂拿著一截鋒利的鋼板,直接劈向一名安保隊員。
那名隊員也是個硬茬子,拔出軍刀想要格擋。
但在壓倒性的力量面前,技巧顯得蒼白。
眼看鋼板就要劈下。
一道人影斜刺裡殺出。
丹尼不退反進,在接觸的剎那,身體突然扭曲成一個怪異的角度。
蟒蛇勁·纏。
丹尼整個人像是一條巨蟒,順著怪物的手臂滑到了它的背後。
雙腿絞住怪物的腰,雙手扣住了怪物的頸椎。
怪物瘋狂掙扎,指甲在丹尼的手臂上抓出血痕。
沒痛覺?那就拆了你的架構。
丹尼面無表情,手臂肌肉暴起。
“開!”
“咔嚓——”
一聲令人牙酸的脆響。
怪物的頸椎被硬生生扭成了麻花。
腦袋無力地垂下,身體隨之癱軟。
物理結構破壞,神經阻斷。
神仙也得趴下。
另一邊,王建軍也動手了。
他手中的三稜軍刺狠辣刁鑽,專門盯著怪物的關節下手。
手腕、腳踝、膝蓋。
既然殺不死,那就廢了你的行動能力。
在那群精銳安保隊員的火力壓制和高手的定點清除下,戰鬥持續了不到五分鐘。
雪地上躺著八具怪物的屍體。
還有十幾具穿著破爛軍裝的乾屍——那是早就死去的改造人哨兵。
紫黑色的血很快就在冰面上凍結。
李青走過去,看著正在打掃戰場的安保隊員。
沒有歡呼,沒有抱怨。
有人在給傷員包紮,有人在檢查屍體補槍,有人在回收彈殼。
這就是專業。
“傷亡怎麼樣?”
李青問。
“兩個輕傷,一個被抓傷了手臂,一個扭了腳。”
小隊長彙報道,臉上仍有餘悸。
“老闆,這些玩意兒太邪門了,心臟打爛了還能跑。”
李青拍了拍他的肩膀。
“這就是我們要面對的東西。”
“通知下去,從現在開始,能到頭就不要打胸。”
“不管看到甚麼,先打斷腿。”
徐夕蹲在屍體旁,檢查著那些粗糙的手術痕跡。
“這是早期的‘狂戰士’計劃。”
“透過切除痛覺神經,注射高濃度的腎上腺素和肌肉強化劑,再配合外科手術植入替代的激素。”
“這種改造極其粗糙,排異反應會讓大腦在高燒中燒壞。”
“最後就會變成這種只知道殺戮的瘋子。”
徐夕站起身,摘下滿是血汙的手套。
“看來基地裡的情況,比我想象的還要亂。”
“如果這種東西都能跑到外圍來,說明裡面的控制系統已經崩潰了。”
若蘭看著地上的屍體,眼神有些恍惚。
如果當初她沒有撐過篩選,這也是她的下場。
“清理乾淨。”
李青揮了揮手。
“把屍體推進冰窟窿裡。”
“別讓這些東西擋了道。”
車隊再次啟動,越過冰河。
地勢開始升高。
原本茂密的樹林變得稀疏,大片裸露的黑色岩石像墓碑一樣矗立在雪原上。
風更大了。
吹在車窗上,發出尖銳的呼嘯聲,聽著令人心悸。
天黑得很早。
下午四點,世界就陷入了一片混沌的黑暗。
車隊找了一個背風的山坳紮營。
安保隊員們熟練地把卡車圍成一個圈,形成簡易的防禦工事。
幾臺柴油取暖器轟隆隆地響著。
阿肥正在煮一鍋紅菜湯。
牛肉罐頭、脫水蔬菜加上大塊的土豆,在鐵鍋裡翻滾。
五十多號人分批吃飯,始終保持著二十人在外圍警戒。
這種肅殺的氣氛,讓這頓飯吃得格外沉悶。
徐夕沒有去擠取暖器。
徐夕坐在稍微遠一點的一塊石頭上,藉著微弱的燈光擦拭著他的眼鏡。
若蘭端著兩盒飯走了過來。
遞給他一盒。
“趁熱吃。”
徐夕接過飯盒。
“謝謝。”
兩人沉默地吃著。
“你還記得嗎?”
若蘭突然開口。
“訓練營的那年冬天,也是這麼冷。”
徐夕的手頓了一下。
“記得。”
“那年死了很多人。”
若蘭看著遠處的黑暗,撥出一口白氣。
“有時候我覺得,我們和今天遇到的那些東西,其實沒甚麼區別。”
“都是被製造出來的工具。”
徐夕把眼鏡戴上,遮住了眼中的情緒。
“有區別。”
“因為我們會感到冷,會感到餓,還會……”
徐夕停頓了一下,看著若蘭。
“還會想保護重要的人。”
若蘭愣了一下,那張冷若冰霜的臉上,第一次流露出不知所措的神情。
她低下頭,扒了一口飯。
“我想,等這一切結束了,我想去看看大海。”
“那種藍色的,溫暖的大海。”
“好。”
徐夕輕聲說道。
“我陪你。”
遠處。
李青坐在吉普車的引擎蓋上,手裡夾著一支菸。
由於風太大,煙一直點不著。
丹尼湊過來,用雙手幫他擋住風。
“呼——”
煙終於著了。
李青吸了一口。
看著不遠處的徐夕和若蘭。
“老闆,他們在交配嗎?”
丹尼突然問了一句,表情很認真。
“噗——”
李青這口煙全嗆在嗓子眼了。
他劇烈地咳嗽起來,指著丹尼,半天說不出話。
“誰教你這個詞的?”
丹尼一臉無辜,指了指遠處的邁克。
“邁克說的。”
“他說一男一女湊這麼近,就是要交配。”
“老闆你也交配了許多。”
李青揉了揉太陽穴,狠狠瞪了一眼正在偷笑的邁克。
“丹尼,那是……談戀愛。”
“是人類的高階情感交流。”
“懂嗎?”
丹尼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不懂。”
“不過老闆,甚麼是戀愛?”
李青看著茫茫雪原,沉默了一會兒。
“就是你想把好吃的留給她,想幫她擋子彈,想和她一起活下去。”
丹尼想了想。
“那我對老闆也是戀愛嗎?”
李青手裡的煙差點掉了。
李青看著丹尼那雙澄澈又愚蠢的眼睛,嘆了口氣。
“那叫忠誠。”
“或者是兄弟情。”
“去睡覺。”
“明天還有硬仗要打。”
第二天。
天剛矇矇亮。
車隊再次出發。
前方的路越來越難走,到處都是積雪掩蓋的深坑。
一道鐵絲網出現在視野盡頭。
足足有三米高,上面掛滿了鏽跡斑斑的倒刺。
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個黃色的警示牌。
雖然上面的油漆已經剝落,但依稀能辨認出那個紅色的生化危險標誌。
徐夕看著那塊牌子。
“到了。”
“這就是第一道防線。”
鐵絲網並沒有完全封閉。
中間有一扇倒塌了一半的大門,旁邊有一座用凍土和原木堆砌而成的簡易碉堡。
碉堡的射擊孔黑漆漆的,毫無生氣。
阿肥的車走在最前面。
“那個射擊孔裡有人。”
邁克的聲音突然在頻道里響起。
“趴著一個,身上全是雪。”
阿肥眯著眼睛瞅了半天。
“大哥,那是一具乾屍吧?這種溫度,誰能在那裡趴著?”
話音未落。
那個“乾屍”抖落了身上的一層積雪,動作僵硬地握住了架在射擊孔裡的重機槍。
那是一挺老式的郭留諾夫重機槍,槍管上結滿了白霜。
“操!詐屍了!”
阿肥怪叫一聲,猛地向左打方向盤。
“噠噠噠噠噠——”
粗大的槍口噴出一米長的火舌。
沉悶的槍聲響徹雪原。
大口徑子彈打在凍土上,激起一人高的雪霧,幾發子彈擦著阿肥的車頂飛過。
“壓制他!”
李青的聲音冷硬。
後方的卡車上,兩挺架好的RPK輕機槍立即開火。
“噠噠噠噠——”
密集的火力打得碉堡泥土飛濺,那個射擊孔被壓得抬不起頭。
“邁克!”
“明白!”
邁克吸了口氣,哪怕隔著幾百米,那個射擊孔在他眼裡也清晰可見。
“砰!”
SVD狙擊步槍發出一聲脆響。
碉堡裡,那個哨兵的腦袋應聲爆開。
機槍啞火了。
“是改造人哨兵。”
徐夕看著那具歪倒的屍體,給所有安保隊員解釋道。
“切除痛覺和部分溫感,給把槍就能守到死。”
“這是最好用的消耗品。”
車隊緩緩駛入這片死亡禁區。
遠處雪原盡頭,幾棟紅磚房的輪廓在風雪中若隱若現。
安保隊員們握緊了手中的槍,哪怕是這些老兵,手心裡也出了汗。
那裡就是入口。
李青推開車門,踩在堅硬的凍土上。
寒風如刀。
“走吧。”
“去看看教授給我們留了甚麼禮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