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島機場的跑道上,一架從美麗國飛來的波音客機,在轟鳴聲中平穩降落。
艙門開啟,旅客們魚貫而出。
一個穿著筆挺黑色西裝,戴著眼鏡的年輕人,提著一個簡單的公文包,隨著人流緩緩走出。
他就是倪坤的二子,倪永孝。
他的臉上看不出旅途的疲憊和歸家的急切。
機場外,幾輛黑色的平治轎車早已靜靜等候。
為首的一人,是倪家的元老,倪雄。
看到倪永孝走出來,倪雄連忙迎了上去,臉上帶著悲痛。
“阿孝,你回來了。”他的聲音沙啞。
“三叔。”倪永孝點了點頭,看向倪雄身後的幾人。
韓琛也在其中。
他穿著一身不太合身的西裝,神情悲切,眼眶泛紅。
“上車再說。”倪永孝沒有多餘的寒暄,徑直走向了中間那輛車。
車門開啟,他彎腰坐了進去。
整個過程,他沒有問一句關於父親後事的話。
……
倪家大宅。
靈堂已經設好,倪坤的黑白照片掛在正中,照片上的他,還帶著笑容。
香燭燃著,青煙嫋嫋。
倪家的核心成員,以及社團的四位分割槽頭目,全部到齊。
國華、黑鬼、甘地、文拯,這四個曾經在倪坤手下四大頭目,此刻都正襟危坐,神情肅穆。
他們都看著那個剛上了一炷香,正用手帕擦拭著手指的年輕人身上。
倪永孝。
倪永孝選了個側面的位置坐下,將擦完手的手帕仔細疊好,放回口袋,然後才抬起頭,逐一打量著四位頭目。
“爸出事的時候,你們四個,都在哪裡?”
四人一驚。
“孝哥,我們……”面板黝黑,性情最是暴躁的黑鬼剛想開口解釋。
“我問,你們答。”倪永孝打斷了他,讓黑鬼把剩下的話,硬生生地嚥了回去。
“國華,你先說。”倪永孝看向國華。
國華是一個滿臉橫肉的胖子,他緊張地嚥了口唾沫,連忙說道:“孝哥,那天下午,我在自己的場子裡查賬,幾十個兄弟都可以作證。”
“黑鬼。”
“我在旺角的拳館看人打拳。”
“甘地。”
“我在銅鑼灣的桑拿房,跟幾個老闆談事情。”
“文拯。”
“我在尖沙咀的財務公司,一直沒出去過。”
四個人,都迅速撇清了自己。
倪永孝聽完,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
“警方那邊,怎麼說?”他轉向韓琛。
韓琛連忙躬身回答:“孝哥,警方現在也焦頭爛額。他們初步認定,是前段時間出現的那個神秘殺手組織乾的。據說手法很像,一槍斃命,乾淨利落。”
“殺手組織?”倪永孝嘲諷地笑了笑。
“三叔,您怎麼看?”他又轉向倪雄。
倪雄嘆了口氣,說道:“阿孝,現在外面都這麼傳。那幫殺手做事不講規矩,專門挑我們這些社團的老大下手,有的還裝炸彈。倪坤你爸他……還出了錢,可能就是被他們盯上了。”
“是嗎?”倪永孝端起面前的茶杯,輕輕吹了吹熱氣,“這麼說,我爸的死,是他們的蓄意謀殺,我們應該怎麼找出他們?”
“還是,只是損失了一個龍頭,但社團的生意,還可以繼續做。只要我們小心一點,避過這陣風頭,就沒事了。對嗎?”
他的話,讓國華等四人心中一動,都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這正是他們心中所想。
老頭子死了,固然可惜。
但只要他們的地盤和生意還在,那就沒傷到根本。至於報仇,跟一個連警察都找不到的神秘組織報仇?那是傻子才幹的事。
“放屁!”
倪永孝突然將手中的茶杯,重重地砸在地上!
“啪!”
清脆的碎裂聲響徹大廳,所有人都為之一顫!
前一秒還溫文爾雅的年輕人,在這一刻,瞬間暴怒!
“我爸死了!死得不明不白!你們不想著怎麼把他的仇人的人頭拿回來,居然還想著自己的生意?”
“你們的地盤,你們的生意,哪一樣不是我爸給的?現在他屍骨未寒,你們就想著怎麼分家了?”
倪永孝站起身,一步一步地走到四位頭目的面前。
他的個子不算高大,身材甚至有些偏瘦,但此刻卻讓那四個江湖大佬不敢抬頭。
“我告訴你們。”倪永孝用食指挨個點過他們,“從今天起,倪家所有的白麵生意,全部暫時停掉。誰要是敢在外面偷偷出貨,別怪我不講情面。”
“第二,你們四個,每個人出一千萬。我要用這筆錢,把殺我爸的兇手,從地底下給我挖出來!”
“第三,在我爸出殯之前,你們四個,就住在這裡,哪兒也不許去。一起,為我爸守靈。”
這三個命令,一個比一個不留情面。
停掉生意,就是要斷他們的財路。
要他們出錢,就是要削弱他們的實力。
讓他們住在這裡,就是要將他們軟禁起來,防止他們有任何異動。
“孝哥,這……”國華還想爭辯。
“你有意見?”倪永孝冷冷地看著他。
國華看著那雙眼睛,背後一涼。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沒有……我們聽孝哥的。”甘地第一個表了態。
“好。”倪永孝滿意地點了點頭,“韓琛,你留下。其他人,都出去吧。”
眾人如蒙大赦,紛紛退出了大廳。
很快,大廳裡只剩下了倪永孝和韓琛兩人。
“阿琛。”倪永孝重新坐下,語氣又恢復了平和,“你跟了我爸這麼多年,你覺得,這件事,到底是怎麼回事?”
韓琛眼圈一紅,聲音帶著悲憤和哽咽:“孝哥,我對不起坤哥!我跟了他這麼多年,沒能保護好他!我這幾天想破了腦袋,都覺得是那個殺手組織乾的。
那幫撲街做事不講道義,專挑老大下手。坤哥他……他就是太扎眼了。”
他抬起頭,眼神裡是真切的憤怒:“孝哥,你下命令吧!不管是誰,只要能查出來,我韓琛第一個帶人去把他剁成肉醬,給坤哥報仇!”
倪永孝靜靜地看著他,觀察著他臉上的每一絲表情。
他看到了憤怒,看到了悲傷。
“報仇,是一定要報的。但不能像沒頭的蒼蠅一樣亂撞。”倪永孝的聲音緩和了下來,“殺手組織……或許吧。但我不想憑空猜測。我要從所有方面查起。”
“孝哥,你說怎麼做,我就怎麼做!”韓琛立刻表態。
“好。”倪永孝點了點頭,“那四個傢伙,我要把他們留在這裡看著。外面,就需要一個我信得過的人替我跑腿。阿琛,這個人就是你。”
韓琛激動地站直了身體:“多謝孝哥信任!”
“我需要你幫我辦幾件事。”倪永孝說道。
“第一,去找全港島最好的私家偵探,花多少錢都無所謂,讓他們去查,從我爸死前一個月開始,所有和他接觸過的人,所有和他有生意往來的人,一個都不能漏。”
“第二……”倪永孝沉吟了片刻,繼續說道,“我需要知道,現在整個港島,有誰的訊息最靈通?有誰的勢力最大?有誰,可能知道一些連警察都不知道的秘密?”
韓琛立刻想到了一個人。
“孝哥,有這麼一個人。”韓琛的表情變得慎重,“清和物業,和聯勝的二路元帥李青。這個人……現在,無論是黑白兩道,沒人敢不給他面子。江湖傳聞,港島就沒有他不知道的事。”
“但是,”韓琛補充道,“這個人,行事低調,深居簡出,極難接觸。而且……非常危險。”
“李青……”倪永孝默唸著這個名字,“我知道他。你幫我查清楚,他住在哪裡。”
“孝哥,您要親自去?”韓琛有些擔心,“坤哥生前就交代過,讓我們不要去招惹這個人。”
“此一時,彼一時。”倪永孝站起身,走到父親的靈位前,看著照片上的人,“為了查出殺父仇人,就算是龍潭虎穴,我也要闖一闖。”
“你只管去做我交代的事。”
“是,孝哥!”韓琛重重地點頭,轉身離去,充滿了幹勁。
打發走所有人後,倪永孝來到了大宅的後院。
他的大哥倪永忠,姐姐倪永慈,弟弟倪永義,都在這裡等著他。
“阿孝。”身為長子的倪永忠,是一名醫生,他看著弟弟,滿眼擔憂。
“大哥,阿姐,阿義。”倪永孝看著自己的親人,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溫情。
“爸的後事,我會處理好。”他平靜地說道,“但是,從明天開始,你們三個,立刻離開港島。”
“甚麼?”脾氣最衝動的弟弟倪永義第一個跳了起來,“二哥,你甚麼意思?爸死了,我們不留下來幫他報仇,為甚麼要走?”
“報仇,是我的事。”倪永孝不容置疑地說道,“港島,很快就要亂了。我不想你們有任何危險。”
他從懷裡拿出三本護照和三張機票。
“大哥,你去加拿大,那邊有家醫院我已經幫你聯絡好了。”
“阿姐,你去夏威夷,在那邊買棟房子,安安靜靜地生活。”
“阿義,你去暹羅,喜歡玩就玩,錢我每個月會打給你。”
“二哥!”
“這是命令。”倪永孝看著他們,“爸已經不在了,這個家,現在我說了算。”
“你們要做的,就是好好活著。”
“只有你們安全了,我才能沒有後顧之憂地,去做我該做的事。”
三兄妹看著他,最終,都沉默了。
從父親倒下的那一刻起,眼前這個溫文爾雅的弟弟,已經獨自一人,扛起了整個家族。
而前路註定坎坷。
……
淺水灣,李青的私人別墅。
李青正和布同林在書房裡商議著事情。
李青找他來,是因為他常年在海外活動,英文也說得不錯。
“阿布,美麗國那邊,楊謀和張京的資料,你都看過了。”李青將兩份檔案推到他面前,“這兩個人,對我們接下來的計劃,至關重要。”
布同林,也就是阿布,點了點頭。
“老闆,你的意思是,讓我先過去,接觸他們?”阿布的聲音簡潔有力。
“對,也不對。”李青說道,“你的任務,是去觀察他們。他們的生活習慣,他們的安保級別,他們的社交圈子,甚至他們每天上下班的路線。”
“我要知道關於他們的一切。”
“另外,我需要你在那邊,建立一個安全的據點。招募一些可靠的人手,不一定要能打,但一定要對當地熟悉。錢不是問題。”
李青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遠處的風景。
“晶片帝國,是我未來最重要的佈局之一。這第一步,要走得穩,走得準。你,先幫我過去做好調查,不要接觸他們,錢你找莎蓮娜,以貿易公司的身份過去。”
“明白。”阿布站起身,拿起檔案,“我甚麼時候出發?”
“越快越好。”
就在這時,別墅管家敲門走了進來。
“老闆,外面有位自稱倪永孝的先生,帶著兩個人,指名要見您。”
倪永孝?
李青的眉毛微微一挑。
他才剛回來,就找上門來了?看來,比自己想象的,還要著急和聰明。
“讓他進來。”李青吩咐道。
他對阿布擺了擺手:“你先從側門離開。”
“是。”阿布沒有多問,轉身消失在書房的另一扇門後。
幾分鐘後,李青在客廳裡,見到了這位剛剛接掌倪家大權的新任家主。
倪永孝依舊是那身筆挺的西裝,斯文儒雅。
他的身後,跟著倪雄,以及一個身材魁梧,面容冷峻,留著一頭捲曲長髮的男人。
李青對他多留意了幾眼,這個人應該是那個人吧?
羅繼。
丹尼,在主人會面時,也在一旁站定。
丹尼歪著頭,好奇地打量著那個和他一樣沉默的捲髮男人。
“李先生,久仰大名。我是倪永孝。”倪永孝主動伸出手,溫和地笑了笑。
“倪先生,節哀。”李青與他輕輕一握,做了個請的手勢,“坐。”
雙方落座。
倪永孝沒有繞圈子,他開門見山。
“李先生,家父的死,警方和江湖上,都把矛頭指向了一個所謂的殺手組織。”他推了推眼鏡,緊盯著李青,“但是,我不信。”
“哦?”李青端起茶杯,不置可否。
“一個能讓警方都束手無策的組織,為甚麼要用這麼高調的方式,去殺一個已經半退休的老人?這不合邏輯。”倪永孝分析道,“這像是有預謀的嫁禍。”
“所以,你來找我,是覺得我知道真相?”李青笑了。
“港島這麼大,現在能力和勢力,能超過你先生的,不多。”倪永孝誠懇地說道,“而李先生您,是站在最頂端的那一個。我相信,沒有甚麼事,能瞞得過您的眼睛。”
“我今天來,是想請李先生幫忙。只要您能告訴我,殺害家父的真兇到底是誰。我倪家,願意付出任何代價。”
他說著,從公文包裡拿出了一張支票,推到了李青的面前。
支票上,沒有填寫數字。
這是一張空白支票。
代表著,只要李青點頭,價錢可以隨便開。
李青看了一眼那張支票,卻沒有碰。
他只是看著倪永孝,笑得意味深長。
倪永孝心裡一沉。
他不怕李青開價,就怕李青甚麼都不要。
“倪先生。”李青終於緩緩開口。
“這個世界上,所有的東西,都是有價錢的。訊息,也是一樣。”
“但想從我這裡買東西,光有錢,還不夠。”
李青的身體微微前傾。
“你得先讓我看到,你付得起價的資格。”
他看著眼前這個剛剛失去父親,卻依舊能保持冷靜的年輕人,慢慢說道:
“事情,都是有籌碼的。倪先生,你的籌碼,準備好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