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大仙,一家毫不起眼的私人會所內,空氣中瀰漫著雪茄、酒精和香水混合的糜爛氣息。
與洪興總堂那壓抑的氣氛截然不同,這裡的主人顯然心情極佳。
靚坤赤著精瘦卻不顯孱弱的上身,面板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青光。他頂著一頭凌亂的頭髮,瘦削的面頰上,那雙總是透著不屑與算計的眼睛微微眯著,走起路來身體習慣性地左右搖晃,步伐看似不穩,卻帶著一種對周遭一切的蔑視。他剛結束了一場酣暢淋漓的“運動”,正一臉愜意地靠在寬大的真皮沙發上。
洪興的敗局,蔣天生的震怒,陳浩南的暴走,在他看來,比任何一部自己拍的電影都來得精彩。
“砰砰砰。”
房門被規律地敲響了三下,傻強那顆標誌性的大腦袋從門縫裡探了進來,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既急切又不敢過分張揚的笑容。他外號叫“傻強”,可人一點都不傻,是靚坤身邊最得力的心腹。
靚坤斜眼瞥了他一下,沒好氣地揮了揮手。剛才還在他身上扭動的兩個女郎立刻識趣地站起身,撿起地上的衣服,扭著腰肢,低著頭快步退了出去,出門時甚至不敢多看傻強一眼。
“說。”靚坤拿起桌上的雪茄,卻沒有點燃,只是放在鼻子下面,深深地吸了一口那昂貴的菸草香氣,發出滿足的嘆息。他沙啞的嗓音在房間裡迴盪,帶著一股天生的陰陽怪氣。
“坤哥,照您的吩咐,我找到門路了。”傻強快步走進來,小心地關上門,壓低了聲音,臉上是壓抑不住的邀功神色,“港島這邊,有名有姓的殺手都跟四大社團有瓜葛,條子那邊也盯得緊,不好用。我就去了九龍城寨,拐了十八個彎,託了十幾道關係,才摸到一個叫‘老六’的傢伙。”
“老六?”靚坤終於將雪茄從鼻下拿開,那雙居高臨下的眼睛審視著傻強,彷彿在評估一件貨物的成色。
“是!”傻強連忙點頭哈腰,語速飛快,“這傢伙不是自己動手,是個專門接活兒的‘中介’,在道上叫‘殺手經紀人’。坤哥,重點是,他的線能直接通到北方!他手底下的人,全是從那邊過來的悍匪,在港島就是一張白紙,沒底子,沒案底,幹完活往公海里一扔,條子想查都不知道從哪兒查起!”
靚坤終於陰鷙地笑了。靚坤從沙發上坐直身體,肥瘦相間的肚腩隨著動作晃了晃。
“開價多少啊?”他慢悠悠地問道,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讓人心頭髮毛的審問味道。
“我跟他說,目標……目標非常棘手,是道上最紅的人。”傻強緊張地嚥了口唾沫,伸出五根手指頭,小心翼翼地觀察著靚坤的臉色,“老六開口……五百萬。他說這個價,能從北方給咱們找個頂尖的‘過江龍’,保證個個都是神槍手,事成之後,人立馬消失得無影無蹤。”
“五百萬?”靚坤突然笑了,那笑聲沙啞而刺耳。他猛地站起身,走到傻強面前,那搖搖晃晃的步伐帶著一股莫名的壓迫感。他沒有像往常一樣用錢砸傻強的臉,而是伸出手,用兩根手指輕輕地、帶著侮辱性地拍了拍傻強的臉頰。
“傻強啊傻強,你還真他媽是個人才。”他陰陽怪氣地說道,“五百萬就想買李青的命?你當李青是街邊賣牛雜的阿伯,五塊錢一串啊?”
傻強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嚇得一動不敢動,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靚坤卻突然收回手,癲狂地大笑起來,笑聲在房間裡迴盪,顯得格外滲人。
“不過,你做得很好!”他一把摟住傻強的肩膀,力氣大得幾乎要捏碎他的骨頭,“有錢不花,跟死了有甚麼分別?告訴那個老六!我出雙倍!一千萬!”
靚坤的眼中,閃爍著一種病態的、瘋狂的光芒,聲音壓低,卻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我不要一個!我要十個!十個槍法又好,又他媽不怕死的亡命之徒!錢,我現在就付一半定金!你告訴他,我要李青的腦袋,完完整整的腦袋!我要把它做成標本,擺在我的酒櫃上,天天看著他!”
傻強被這個天文數字和靚坤那毫不掩飾的瘋狂給震懾住了,他身體一抖,但隨即便被一股巨大的興奮所取代。他知道,只要這單生意做成,自己得到的好處將不可估量。
“是!是!坤哥!我馬上去辦!保證辦得妥妥當當!”
“等等。”靚坤叫住了他,他隨手拿起沙發上的一份報紙,扔給傻強,臉上的表情變得玩味起來,“把這個也帶上,給那個叫老六的看看。讓他手底下的人都學著點,開開眼界。告訴他們,我靚坤要的,不光是結果,還要場面!我要讓全港島的人都知道,得罪我靚坤,下場會比這個慘一百倍!”
傻強誠惶誠恐地接過報紙,目光落在了一個觸目驚心的標題上。那標題用最大號的字型,印在娛樂版和馬經的夾縫裡,黑色的油墨彷彿都透著藝術氣息。
《“江湖jian殺令再現☆! 大gun硬cha大佬!”》
標題下面,是一張打了厚厚馬賽克的黑白照片,隱約能看到一個被綁在椅子上的人形輪廓,周圍圍著一群手持棍棒的黑影。報道的內容更是極盡聳人聽聞之能事,說是一個叫“洪寶”的社團,因為一個大佬被暗殺,龍頭任因久直接下達了“江湖姦殺令”。
傻強只看了一眼,就覺得頭皮發麻。這種玩法,他連想都不敢想。
靚坤看著傻強那副沒出息的樣子,一把搶回報紙,自己卻看得津津有味,嘴裡嘖嘖稱奇。
“看看,看看人家‘洪寶’的任因久,這才叫他媽的會玩,這才叫格調!”他轉過身,對著角落裡那尊如山嶽般沉默的巨人——天收,晃了晃手裡的報紙,像是在分享一個天大的發現,“天收,你看看,咱們這邊打生打死,爭地盤,搶龍頭,多沒勁。人家直接把社團報復玩成了行為藝術!這才是真正的社團大佬,殺人還要誅心,講究!”
身高近兩米的巨人天收,緩緩睜開了眼睛,他那深淵般的眸子瞥了一眼報紙上那誇張的標題,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從喉嚨裡發出一聲低沉的、如同野獸般的悶哼,便又閉上了眼睛,彷彿那上面寫的,不過是哪家師奶的貓丟了。
在他這臺“殺人機器”看來,這些花裡胡哨的東西,遠不如一記能打爆人腦袋的重拳來得實在。
靚坤也毫不在意天收的冷淡,他像找到了知音一般,將報紙小心翼翼地摺好,珍重地放進自己的口袋裡,臉上帶著一種病態的、找到同類的笑容,嘴裡還在不停地念叨著:“有意思,真他媽的有意思……姦殺令……嘿嘿……”
與此同時,港島另一端的淺水灣別墅。
李青斜靠在後院的躺椅上,享受著清晨溫暖的陽光。人工瀑布的水聲嘩嘩作響,與遠處海浪的聲音交織在一起,形成一曲寧靜的交響。港生穿著一身素雅的白色長裙,正跪坐在他身邊的草地上,將一顆剝好的、晶瑩剔透的葡萄,輕輕喂到他的嘴邊。
李青的手邊,也隨意地放著一份同樣的報紙。
他的目光,同樣落在了那篇關於“江湖姦殺令”的報道上。
與靚坤那種病態的、恨不得親身參與的興奮不同,李青的臉上,只露出了一絲淡淡的、彷彿在欣賞一出荒誕戲劇般的笑意。
“這個任因久……”他輕聲自語,像是在評價一個有趣的藝術家,“總能想出些讓人意想不到的想法。把社團的報復,搞得這麼有儀式感,也算是個奇才了。”
他的語氣裡,沒有讚賞,也沒有鄙夷。
他將報紙隨手放在一邊,任由它被海風吹起一角,閉上眼睛,繼續享受著這難得的寧靜。對現在的他來說,這種江湖上的奇聞異事,不過是他波瀾壯闊的人生中,一朵轉瞬即逝的小小浪花。
李青不知道的是,危險正在向他靠近。
英島,巴特,那個在清和體育中心輸掉的英國佬,躺在床上,雙眼佈滿血絲,通紅地瞪著天花板。
千萬美金的支票,他最完美的“狼犬”丹尼,都在那個該死的八角籠裡,被一個叫李青的男人,給毀了。
“李青……”
他從喉嚨裡擠出這個名字,猛地坐起身,抓起床頭櫃上那瓶只剩小半的威士忌,狠狠地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灼燒著他的食道,卻無法澆滅他心中的怒火和不甘。
他從一個皮箱夾層裡,摸出一部加密衛星電話和一本小巧的黑色筆記本,翻到其中一頁,上面只用程式碼寫著一個電話號碼。
終於,電話接通了。
聽筒裡沒有傳來任何聲音,只有一片死寂,那片死寂本身,就是一種令人心悸的壓迫感。
“喂……是……是教授嗎?”巴特的聲音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恐懼,“是我,巴特!在歐洲……我們透過中間人聯絡過……”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隨即傳來一個冰冷的、不帶絲毫感情波動的聲音,那聲音彷彿由金屬和晶片合成,讓人聽不出任何情緒。
“巴特。你的心跳頻率超過了每分鐘一百二十次,腎上腺素水平異常。這種情緒波動,是在浪費寶貴的生命能量。說出你的目的。”
巴特被這番話噎得一窒,彷彿自己是在向一臺冰冷的機器做報告。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悲憤與癲狂道:“教授!我需要您的幫助!我在港島……我吃了大虧,被一個叫李青的人,搶走了我一千萬美金!還搶走了我最完美的‘作品’!”
他想起了丹尼,那個他一手培養起來的、最強大的戰鬥機器,此刻卻成了別人的戰利品,這比輸掉金錢更讓他感到錐心之痛。
“一個能打敗你‘作品’的人?”電話那頭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一絲細微的波瀾,那不是好奇,而是一種發現有趣實驗品的冷漠。
“不止!”巴特抓住這絲機會,連忙添油加醋,“他手下有很多高手!非常厲害的東方武術家!我的丹尼,就是被他們用車輪戰擊敗的!李青這個人,心狠手辣,在港島勢力極大!我想……我想請您出手,幫我報仇!殺了他!”
電話那頭又一次陷入了沉默。
巴特的心懸到了嗓子眼,他緊張地等待著審判。巴特知道,這可能是他唯一的翻盤機會。
“報酬。”冰冷的聲音再次響起。
“我……”巴特的聲音弱了下去,但隨即又變得瘋狂起來,“只要您能除掉李青!我發誓,我願意出一千萬英鎊,不,二千萬!”
“你的誓言,價值等同於你此刻血液中的酒精濃度。”教授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輕蔑,“不過,你口中的‘東方武術家’,讓我產生了一點興趣。”
“我的701部隊,正好閒著,正好去趟港島。你的請求,可以作為一次實戰測試。”
巴特眼中瞬間爆發出狂喜的光芒!701部隊!那支傳說中由超級戰士組成的魔鬼軍團!他知道,李青死定了!
“把你所知道的,關於李青和他手下所有高手的資料,全部整理好,傳送到指定的郵箱。然後,忘了這個號碼,也忘了你打過這個電話。”
“我會派人去評估‘目標’的價值。記住,巴特,是你主動把魔鬼引進了這座城市。如果我的‘作品’玩得不盡興,我不介意多收一份額外的報酬。”
“嘟……嘟……嘟……”
電話被幹脆地結束通話。
巴特握著已經沒了聲音的電話,臉上露出一個扭曲而猙獰的笑容。
……
荃灣,清和安保公司總部的會議室。
這裡沒有淺水灣的寧靜,也沒有黃大仙的糜爛。
幾撥人,涇渭分明地站著,形成了幾股截然不同的強大氣場。
有清和安保公司的核心教官團隊。
為首的,正是原中南海保鏢,許正陽。他身穿一套筆挺的黑色作訓服,身姿挺拔,眼神銳利,身上散發著一股由內而外的、嚴明的紀律與強大的自信。
在他的身後,李傑沉默地站著,那張因妻兒慘死而顯得憂鬱的臉因為已經報了仇而緩解不少,但那雙緊握的拳頭,卻預示著他隨時可以爆發出致命的力量。鞏偉,這位曾經的臥底特警,面容剛毅,目光掃視著全場,保持著高度的警惕。小富,這位曾經的金三角“殺手之王”,此刻卻顯得有些侷促,憨厚的臉上帶著一絲不安,似乎還不太適應這種大場面。
有李向東、戚京生、郭學軍這三位從北方過來的前公安,站在一起,自成一個陣營,身上帶著一股軍人的悍勇之氣。
而在他們的對面,站著王建軍。
王建軍此刻臉上帶著複雜的表情,他看著許正陽的背影,眼神中有敬佩,也有一絲同為強者的格格不入。
這群人,是清和安保的“教官”,是李青手中最專業的暴力機器,他們代表著秩序、紀律與極致的格鬥技巧。
而在他們的對面,是另一股截然不同的力量,一股充滿了混亂、狂暴與毀滅慾望的力量。
邱剛敖(阿敖),站在最前面。他那頭不羈的捲髮下,左臉的刀疤在陽光下顯得格外猙獰。他嘴裡叼著一根牙籤,眼神偏執而瘋狂,輕蔑地冷笑著。
他的身後,羅劍華(劍華)面容冷峻,如同一位沉默的軍師。莫亦荃(阿荃)身軀魁梧,氣息。朱旭明(爆珠)則光著腦袋,滿臉橫肉,正不耐煩地用手指彈著一把蝴蝶刀的刀刃,發出清脆的聲響。
他們,是“面具軍火”的骨幹,是行走在法律邊緣的復仇者,是李青從絕望的深淵中撈出來的瘋狗。
這些人,都是李青從各自的命運泥潭中拉出來的絕頂高手。他們加在一起,足以讓港島任何一個社團聞風喪膽。
高晉,穿著他那身永遠一絲不苟的定製西裝,緩緩地走到了兩撥人的中間。
他沒有看任何人,只是淡淡地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會議室:“今天叫大家來,不是讓你們開派對,也不是來比誰的眼神更兇的。”
他的目光,先是平靜地落在了紀律嚴明的許正陽身上,然後又云淡風輕地轉向了桀驁不馴的邱剛敖。
“老闆召集大家的意思很簡單,想了解東南亞那邊的情況,特別是緬國的情況,你們也各有渠道收集情報,過不久,你們有的人將會陪老闆去那邊,需要提前做好準備……”
他滿意地點了點頭,正要宣佈下一步的計劃。
“接下來我們先……”
“緬國嗎?”
許正陽幾乎是下意識地喃喃自語,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會議室中,卻清晰地被許多人聽到。
高晉的眼神中閃過一絲詫異,他看向許正陽,只見這位前中南海保鏢的臉上,浮現出一種混雜著厭惡、警惕與深深不屑的複雜神情。這種強烈的情緒波動,在他身上極為罕見。
“你好像對那個地方,很有看法。”高晉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語氣中帶著一絲探究。
許正陽沒有掩飾自己的情緒,他沉聲說道:“我只是想起了緬吳溫和與盎山等在海南島接受日軍訓練,成為 “三十志士” 的這些人。”
他頓了頓,語氣中帶著一絲軍人特有的、對歷史的沉重感:
“緬吳溫和與盎山等,是徹頭徹尾的政治投機者,一頭在盟友屍體上盤旋的禿鷲。二戰時期,他帶著他的‘緬國獨立義勇軍’投靠小日子,轉身就在背後,對我們敗退的遠征軍同胞痛下殺手。無數兄弟沒死在和小日子的正面戰場上,卻慘死在這條豺狼的偷襲之下。”
說到這裡,許正陽的聲音不自覺地壓低,變得沙啞冰冷,彷彿每一個字都浸透了血。
“他們不只是殺人。”
這句話,讓在場所有人的心頭都是一緊。
李向東、戚京生、郭學軍三人,幾乎是同時挺直了腰桿,軍人出身的他們,對“敗退”和“偷襲”這兩個詞有著本能的刺痛感。
許正陽的目光掃過眾人,繼續說道:“我曾看過相關的內部記載。被他們俘虜的遠征軍同胞,面臨的是地獄。他們會被剝光衣服,用繩子串成一串,在城鎮裡遊街,沿途被那些被煽動的當地人用石頭、糞便投擲。投降?沒有投降。那叫‘虐辱’。”
“他們會用粗大的竹棍,瞄準戰俘的膝蓋、手肘,一棍一棍地往下砸,直到骨頭斷裂的聲音,能讓旁邊圍觀的人都清楚聽見。”
“咔。”
一聲輕響,邱剛敖(阿敖)握緊的拳頭,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出脆響。他那張猙獰的臉上,咧嘴殘忍地笑了,眼中沒有同情,只有一種“如果我在場,會讓他們死得更慘”的瘋狂。他最恨的,就是這種恃強凌弱的虐待。
許正陽的聲音還在繼續,不帶感情,卻字字誅心。
“他們會把人按進水缸裡,看著你在裡面掙扎,在窒息的最後一秒把你提出來,讓你喘一口氣,然後再按下去。反覆折磨,直到你活活嗆死在混著泥沙和尿液的汙水裡。”
李傑的身體猛地一顫,他那雙總是帶著憂鬱的眼睛裡,瞬間被一種冰冷的、混雜著自身痛苦回憶的狂怒所填滿。他彷彿看到了自己的妻兒,在無助中掙扎的模樣。
王建軍,這位經歷過真正血戰的越戰老兵,眼神變得銳利。他見過太多死亡,但這種以折磨為樂的暴行,觸犯了一個戰士的底線。他一言不發,但身上散發出的殺氣,讓周圍的空氣都下降了幾度。
小富那張憨厚的臉,此刻已經沒了血色,他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嘴唇翕動,似乎想說甚麼,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這種純粹的、不加掩飾的邪惡,讓他感到生理性的噁心和恐懼。
“最殘忍的,是活埋。”許正陽的視線彷彿穿透了時空,看到了那悲慘的一幕,
“他們會挖好一個大坑,把幾十上百個還活著的、甚至只是受傷的弟兄,像扔垃圾一樣推下去。然後,一鏟一鏟地往裡面填土。你能聽到最下面的人在慘叫,在哭喊,然後聲音越來越小,直到被泥土徹底淹沒。整個過程,那些緬國獨立軍就在坑邊,笑著,抽著煙,像是在看一場戲。”
羅劍華一直冷峻的臉上,肌肉微微抽動了一下。他沒有像阿敖那樣外露憤怒,但他的眼神變得像深淵一樣,開始在腦中飛速構築著這個叫“緬吳溫”的男人的所有情報,分析著他的弱點,他的死穴。
整個會議室,一片寂靜。
一股由歷史的悲憤和現實的殘酷交織而成的、名為“同仇敵愾”的怒火,在每個人心中熊熊燃燒。
許正陽緩緩吐出一口濁氣,結束了這沉重的敘述。他看著高晉,一字一頓地說道:“所以,我對那個地方,以及那個地方的人,沒有任何好感。”
“他們靠著這種投機手段和小日子的扶持上臺,小日子頹勢顯現的時候,他又轉身投靠鬼佬,出賣小日子。後來在鬼佬的幫助下掌權之後,更是翻臉不認人。”許正陽的聲音愈發冰冷,
“六十年代,他推行所謂的‘緬國式社會主義’,瘋狂排外,第一個下手的,就是我們自己的華人同胞。沒收工廠,搶奪財產,煽動暴亂,屠戮華人……多少在緬國辛苦打拼了幾代人的華人家庭,一夜之間家破人亡,被他驅趕、屠戮。那片土地上,流淌著太多我們同胞的血和淚。”
“六十年代,下令推土機剷平密支那的中國遠征軍大型墓園,將墓碑推倒、骸骨隨意丟棄 塊刻有烈士姓名軍銜的火山石墓碑被徹底損毀。此後數年,臘戌、芒友、八莫、南坎等地的遠征軍墓地相繼被破壞,多被改作他用。
“同期對日本佔領者的紀念碑與墓地卻予以保留與保護,形成鮮明對比,對緬甸華人社群實施全面打壓,沒收財產、關閉學校,使華人成為 “二等公民”,進一步切斷與華人遠征軍歷史記憶的聯絡!”
高晉靜靜地聽完,表情出現細微變化,但眼神卻變得無比深邃。他看著眼前這群被怒火點燃的猛獸,緩緩開口道:
“你說得都對。緬吳溫是一個喂不熟的白眼狼,緬國也是一片沒有信義可言的爛泥潭。”
他的話鋒突然一轉,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笑意。
“但正因為那裡是一片沒有規則、充滿了血腥和混亂的爛泥,才最適合某些種子,在其中野蠻生長,長成誰也無法撼動的參天大樹。”
高晉的目光越過許正陽,彷彿穿透了時空,看到了那片位於金三角的、罪惡與財富交織的土地。
“記住,我們去那裡,不是為了伸張正義,也不是為了追討血債。”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壓過了所有人的心跳聲。
“我們,是去建立屬於自己的新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