葵青與北角的風雲變幻,讓整個港島的社團勢力都嗅到了一股山雨欲來的氣息。當所有人的目光都還聚焦在這兩場雷厲風行的行動時,九龍的一間新拳館裡,另一場關於“臉面”的風暴正在悄然醞釀。
九龍,一棟臨街的舊大廈底層。
新開張的清和拳館九龍分館內一片熱火朝天。這裡由一間寬敞的舊倉庫改造,保留了工業風的高大空間,內部設施卻煥然一新。嶄新的四角擂臺擺在中央,一排排沙袋和木人樁整齊排列,空氣中混合著新皮革、汗水和消毒水的味道。
夏侯武揹著雙手,在場館內緩緩踱步。看著那些在教練指導下揮灑汗水的年輕人,他臉上露出滿意的神情。將武術以正規的方式推廣,是他一直以來的心願。
相比之下,封於修則顯得興致缺缺。他跛著腳,靠在一個角落的立柱上,那雙總是燃燒著戰意的眼睛漠然地掃過全場。這些基礎訓練,在他看來不過是強身健體的把戲,毫無意義。
場館的一角,託尼正對著一個年輕人訓話,他手臂上還纏著繃帶,那是上次和王九交手留下的紀念。而被他訓話的,正是已經加入清和物業,在這裡幫忙的陳洛軍。
“洛軍,我跟你講了多少次,你現在是我們清和的人!那個王九的人再來找你麻煩,你第一時間通知我!”託尼的語氣有些恨鐵不成鋼。
陳洛軍低著頭,悶聲道:“託尼哥,這是我進來之前惹下的事,我不想給公司添麻煩。”
“放屁!”託尼罵道,“你現在胸口掛著清和的牌子,他動你,就是打我們所有人的臉!那個王九,就是仗著自己練了幾天硬氣功,不把我們放在眼裡!”
這幾句對話,一字不落地飄進了角落裡封於修的耳朵。
“硬氣功?王九?”
封於修那條殘疾的腿微微動了一下,支撐著身體直立起來。他跛著腳,一步步走了過來,那雙原本黯淡的眼睛裡,瞬間燃起了獵人發現獵物的光芒。
“很能打嗎?”他沙啞地問。
託尼看到是封於修,連忙站直身體,喊了一聲:“修哥。”他知道眼前這個瘸子是李青身邊的頂尖高手,目前比自己能打,不介意喊聲“哥”。
“這個王九,是暴力團大老闆手下的頭號打手,一手少林金鐘罩練得爐火純青,尋常刀棍傷不了他。洛軍進來之前把他們的麵粉撒了,欠了他們一筆麵粉錢,上次和布哥打了個平手,現在還非要上門來找人。”
“哦?”封於修的興趣越發濃厚,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金鐘罩……既分高下,也決生死。這樣的對手,才有意思。”
夏侯武也走了過來,他聽出了封於修語氣中那股熟悉的、瘋狂的戰意,立刻開口勸道:“阿修,這是公司的事,輪不到我們出手。暴力團的人背景複雜,還是讓高先生處理為好。”
“武術,就是殺人技。他打我們清和的臉,我打他的命,這很公平。”封於修偏執地反駁道,他根本不理會夏侯武的勸告,目光直視託尼,“你,去安排一下,我要見這個王九。”
託尼一臉為難:“修哥,王九這人囂張跋扈,現在正憋著火,怕是……”
“你就傳話出去,告訴他陳洛軍就在九龍拳館。”封於修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傲慢,“也告訴他,我封於修,在這裡等他來領教他的金鐘罩。他若是不敢來,以後就夾著尾巴做人,別再踏進九龍清和一步。”
訊息透過拳館的教練,很快就傳到了暴力團王九耳朵裡。
一間煙霧繚繞的麻將館裡,王九聽完手下的傳話,發出一聲極盡輕蔑的嗤笑。
“清和拳館?陳洛軍躲到那裡去了?布同林不在,還有個瘸子點名要挑戰我?”王九吐掉嘴裡的牙籤,眼神不屑,“好啊,天堂有路他不走,地獄無門闖進來!省得我一個個去找了!”
“九哥,道上傳聞,那個叫封於修的瘸子不簡單,是個武痴……”手下小心翼翼地提醒。
“哼,武痴?老子打的就是武痴!”王九猛地站起身,他捏了捏拳頭,骨節發出一連串爆竹般的脆響,“走!今天我就當著所有人的面,拆了他們清和拳館的招牌,再把那小子和那個瘸子一起打死!”
半小時後,清和拳館九龍分館。
場館內所有訓練的學員都被清空,燈光聚焦在中央那座標準的四角擂臺上。
王九帶著十幾號人,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擂臺邊的封於修,以及他身旁神情嚴肅的夏侯武,還有站在他們身後,一臉緊張的陳洛軍。
“你就是那個想死的瘸子封於修?”王九的目光在封於修那條左腿上停留了片刻,充滿了挑釁。
封於修沒有理會他的嘲諷,只是用那雙非人的眼睛上下審視著他,緩緩點了點頭:“筋骨堅實,氣息沉穩,金鐘罩確實有些火候。你有資格做我的對手。”
“哈哈哈!”王九彷彿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他狂笑起來,指著封於修,“死到臨頭還敢嘴硬!今天老子就讓你見識一下,甚麼叫銅皮鐵骨!”
夏侯武在王九即將上臺時,伸手攔住了他,沉聲道:“比武可以,但必須加個彩頭。”
“彩頭?”王九斜眼看他,一臉不耐煩。
“沒錯。”夏侯武指了指一旁的陳洛軍,“這一場,如果我們輸了,陳洛軍欠你們暴力團的麵粉錢,我們清和一分不少地還給你。如果你們輸了,從此以後,這筆賬一筆勾銷,不準再找他的任何麻煩。”
王九的眼珠轉了轉,心中快速盤算。他根本不認為自己會輸。
“好!我答應你!”王九一口應下,隨即臉上露出貪婪的笑容,“不過,我可得提醒你們,這筆錢可不是小數目。他欠了我們老闆那是足足八百萬的貨款!”
“沒問題。”夏侯武面不改色地回答。
“有種!”王九冷笑一聲,他扯掉上身的背心,露出那一身古銅色的、如同鋼鐵澆築的爆炸性肌肉。他隨意地活動了一下脖子和手腕,骨骼發出“噼啪”的爆響,然後翻身走上了擂臺。
陳洛軍站在擂臺下,他看著那個為自己出頭的跛腳男人的背影,拳頭不由自主地攥緊了。他沒想到,自己一樁陳年舊事,竟然會讓公司裡兩位高手為他出頭,甚至押上八百萬的鉅款。這份情,他不知該如何去還。
擂臺上,兩人相對而立。
“喝!”
王九猛地一聲大喝,雙臂一振,全身的肌肉瞬間墳起,面板表面似乎泛起一層淡淡的光澤。
“來吧!”王九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發出“砰砰”的悶響。
封於修的眼神變得無比專注。他深吸一口氣,胸腹之間以一種奇特的韻律開始鼓盪。他的上身肌肉也開始膨脹,喉嚨裡發出“咕咕”的怪聲,彷彿有一隻巨大的蛤蟆正在他的體內甦醒、鳴叫。
金蟾勁!
下一秒,封於修那條完好的右腿猛地蹬地,整個人如同炮彈般射向王九。他的動作沒有任何花哨,就是一記最簡單、最直接的衝拳,拳鋒直搗王九的面門。
王九不閃不避,同樣一拳迎了上去。
“砰!”
雙拳在空中相撞,發出一聲沉重的巨響。
似乎有一股肉眼可見的氣浪從兩人拳頭接觸點猛然炸開。
蹬!封於修後退了半步,在擂臺上踩出一個沉重的腳印。
而王九,則站在原地,紋絲不動!
“哈哈哈,瘸子,就這點力氣?”王九獰笑著,主動發起了狂風暴雨般的攻擊。他的拳腳大開大合,每一招每一式都帶著千鈞之力,完全是硬碰硬、以力破巧的打法。
封於修身形靈巧稍遜,但也絲毫不退讓。他將金蟾勁催動到極致,身體的抗擊打能力同樣達到了一個匪夷所思的境地。王九勢大力沉的拳頭打在他身上,發出的都是“嘭嘭”的悶響,卻無法對他造成實質性的傷害。
兩人的戰鬥,完全變成了捱打的對決。
拳對拳,肘對肘,膝對膝。
每一次碰撞,都讓臺下的眾人感到心驚肉跳。那已經不像是血肉之軀的搏鬥,更像是兩頭披著人皮的史前巨獸,在用最原始、最野蠻的方式互相毀滅。
王九的少林金鐘罩確實已經爐火純青,周身彷彿沒有罩門。而封於修的金蟾勁也已登峰造極,那股從內而發的勁力讓他全身的骨骼肌肉都堅韌無比。
轉眼間,兩人在擂臺上已經交手了上百招,整個拳館裡只剩下“砰、砰、砰”的沉重打擊聲。
擂臺的木板地面已經出現了細密的裂紋,但兩個人,誰也無法真正佔到上風。
半斤八兩!勢均力敵!
就在兩人打得難解難分,即將進行最終的生死一搏時,拳館的大門“嘩啦”一聲被人從外面猛地推開。
一個體型壯碩的光頭胖子,在一群黑西裝保鏢的簇擁下走了進來。他脖子上掛著粗大的金鍊,身穿花襯衫和短褲,手裡不緊不慢地搖著一把摺扇。他一出現,整個後臺的喧囂聲瞬間消失了。
“王九,一個瘸子你都拿不下嗎?”男人開口了,聲音沙啞,帶著濃濃的不滿。
擂臺上的王九聽到這個聲音,狂暴的攻勢戛然而止,和封於修各自震退數步。他轉身面向門口的男人,恭敬地鞠了一躬:“老闆!”
暴力團的大老闆!他竟然親自來了!
場館內的氣氛瞬間凝固。王九帶來的手下齊齊躬身,而清和拳館的教練們則緊張地圍了過來,與對方的保鏢對峙起來,空氣中充滿了火藥味。
大老闆沒有理會王九,他的目光越過擂臺,落在了臺下神情嚴肅的夏侯武身上,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譏笑:“清和的人,手伸得是不是太長了?連我暴力團的賬也想賴?”
夏侯武臉色一沉,他知道今天這事麻煩了。對方老闆親至,而且是個高手,已經不是簡單的約架,而是兩大社團的正面交鋒。他毫不猶豫地掏出大哥大,走到一旁,撥通了李青的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通。
“喂?”電話那頭傳來李青略帶疲憊的聲音,背景音是嘩嘩作響的巨大瀑布流水聲。
“青哥,是我,夏侯武。九龍這邊出了點狀況……”夏侯武用最簡潔的語言,快速將事情的經過說了一遍。
此刻,在淺水灣的別墅後山。
李青正盤坐在冰冷的瀑布之下,任由千百斤重的水流瘋狂地衝刷著他的身體。他正在衝擊鐵布衫的最後壁壘,體內的氣血按照一種玄奧的軌跡運轉。在這個關鍵時刻被打斷,讓他感到一絲難以抑制的煩躁。
“錢能解決嗎?”李青直接問道,聲音裡透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對方要八百萬。”夏侯武答道。
“給他。”李青的回答乾淨利落,沒有絲毫猶豫,“我不想在這種時候節外生枝。用錢擺平這件事。”
“明白了,青哥。”
結束通話電話,夏侯武心中頓時有了底氣。他走到暴力團大老闆面前,迎著對方審視的目光,平靜地說道:“八百萬,我們給。從今往後,陳洛軍是我們清和的人,他的事,與你們暴力團無關。”
大老闆眯了眯眼睛,他沒想到對方會如此爽快。他今天親自前來,本想借題發揮,給清和物業一個下馬威。沒想到對方根本不接招,直接用錢把事情砸平。
他權衡了一下利弊。為了區區一個陳洛軍,和現在勢頭正猛的清和物業全面開戰,並不明智。既然拿到了錢,面子和裡子都有了。
“好,識時務者為俊傑。”大老闆冷哼一聲,深深地看了一眼夏侯武,隨即對手下揮了揮手,“我們走。”
王九不甘心地瞪了擂臺上的封於修一眼,但老闆已經發話,他不敢不從,只能跟著眾人悻悻地離開了拳館。
一場即將失控的血戰,就此消弭於無形。
陳洛軍走到夏侯武和封於修面前,沒有說任何話,只是深深地鞠了一躬,久久沒有起身。
他不是一個善於言辭的人,但他深知江湖規矩,有恩必報。公司不僅收留他,給了他一個身份,還在他舊事纏身時,願意為他出頭,為他花錢。這份恩情,比天還大。
他當機立斷,直接找到託尼:“託尼哥,麻煩你,幫我接通高晉先生的電話。”
託尼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甚麼。他點點頭,撥通了高晉的號碼,然後將大哥大遞給了陳洛軍。
“高先生,我是陳洛軍。”
電話那頭的高晉顯然有些意外,但聲音依舊保持著絕對的冷靜:“甚麼事?”
“公司為我花了錢,我必須賺回來。”陳洛軍的聲音堅定而狠厲,“港島哪塊地盤可以啃,你告訴我。我去拿下來,給青哥當回禮。”
電話那頭沉默了足足十幾秒。高晉在腦中快速地盤算著。這個陳洛軍,他聽說過,身手了得,打不過王九那些頂尖的人,但其他人可就簡單多了,又有一股不要命的狠勁,正是開疆拓土最好用的一把刀。
“柴灣。”高晉吐出兩個字,“洪興的地盤,話事人叫馬王簡。為人貪婪好色,實力不弱,手下也有一批亡命徒。我給你人手,你如果能拿下柴灣,就算你立下了頭功。”
“好。”
陳洛軍只說了一個字,便結束通話了電話。
當天深夜,柴灣的一家地下賽馬賭檔。
這裡是洪興話事人馬王簡最大的場子,此刻裡面人聲鼎沸,煙霧繚繞。馬王簡正摟著新泡到的馬子,興奮地看著監控螢幕裡即將衝線的賽馬,滿臉通紅。
突然,賭檔的大門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開。
“砰!”
一個渾身散發著血腥和煞氣的身影,提著一把還在滴血的開山刀,獨自一人走在最前面,後面跟著百十個小弟。
正是陳洛軍。
“誰他媽敢來我的場子……”馬王簡的怒罵還沒說完,就看到了陳洛軍那雙佈滿了瘋狂殺氣的眼睛。
一場沒有任何預兆的混戰瞬間爆發。
陳洛軍如同一頭闖入羊圈的猛虎,在賭檔內掀起了一場血雨腥風。他的打法兇狠、直接,沒有任何招式可言,完全是以傷換傷,以命搏命。
半小時後,原本熱鬧的賭檔內一片狼藉,血流成河。
馬王簡的心腹手下倒了一地,哀嚎聲此起彼伏。而他自己,則被陳洛軍一刀捅穿了腹部,死不瞑目地倒在血泊之中。
陳洛軍自己也受了不輕的傷,身上多了幾道刀傷。但他彷彿感覺不到疼痛,只是草草地用布條包紮了一下,然後用馬王簡那部大哥大,撥通了高晉的電話。
電話接通,他只說了一句話,聲音因為失血而有些嘶啞,卻透著一股完成任務的平靜。
“柴灣,拿下了。不小心,掛了馬王簡。”
“好,先清理下,齙牙的人馬上就到,你先做那邊的負責人,我會讓阿輝和養義幫忙穩住。”高晉說完,默默掛了電話。心裡卻想著其他事情。
“老闆那,不讓清和物業的負責人參與火石洲比試,不知道他是甚麼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