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著賬本上一串數字:“就這一週,恆萊這邊,不算頂樓貴賓廳的水錢,下面兩層,純利就一千二百萬。”他又翻了翻,“上星期貴賓廳開了幾場,抽成收了四百多。”他沒有具體說單位,但錢文迪和旁邊的阿智都清楚指的是“萬”。
阿武合上賬本,看著錢文迪:“場子裡的規矩、看數、防千(出老千)、做局這些,你比我們都熟。恆萊那邊,以後就交給你。賭檔的賬目彙總,每週要過你手,你看看有沒有問題。至於我……”他瞥了一眼旁邊李青。
李青介面道:“阿武專心管好借貸公司,他那攤賬進出也大,不能分心。賭檔那邊的日常管理,人手調動,地盤上的麻煩,都是各區的負責人管理。以前怎麼管,現在還怎麼管。”他看著錢文迪,“但各賭檔的賬目情況,你要審查,出千的事,你能處理的事要去處理下?別讓我失望。阿智,”他又轉向那個一直低著頭的年輕人。
阿智猛地抬頭,像受驚的兔子。
“阿迪回來了。”李青淡淡地說,“以後就在阿迪手下做事。你是他好朋友,一起做事也方便。”
阿智嘴唇動了動,看了一眼錢文迪,又迅速低下頭,聲音像蚊子:“……知道了,青哥。”
“阿迪,”李青最後對錢文迪說,語氣似乎和緩了些,“熟悉一下環境。阿武帶你去恆萊現場看看場子。賬本都在這裡,今晚就開始看。
明天起,恆萊那邊,大小事交給你做主。”他揮了揮手,帶著點送客的意思,“去吧。天虹、天虹,你們也一起去看看。”
錢文迪站起身,莉莉也跟著站起來,駱天虹和阿積卻留了下來,沒跟著去。
阿武整理了一下西裝領子:“這就走。”
一行人離開辦公室。
車上,錢文迪靠在座椅靠背上,沒說話,莉莉緊緊抓著他的手,手心有點涼。
恆萊酒店在九龍中心,一座燈火璀璨的建築。
阿武的車沒有走正門,繞到了酒店側翼的貨運通道,刷了張卡,一道低調的金屬卷閘門升起,車子駛入地下停車場更深的一層,才停下車來下車。
電梯是專用的小電梯,裡面鋪著棗紅色的地毯,牆壁包了深色桃木。
按鍵只有兩個:“B1”和“入口”,阿武按了“入口”。
電梯門無聲滑開。
鼎沸的人聲、荷官報數的清冷嗓音、輪盤轉動和鋼珠滾動的脆響、籌碼清脆的撞擊與堆疊聲、興奮的低吼或沮喪的咒罵,所有這些聲音擰成一股強大的聲浪衝擊,卻又被特殊處理的牆壁和天花板吸收了大半,顯得沉悶而又有壓迫感。
眼前是個巨大的廳堂,數不清的賭檯整齊排列,每一張臺子都圍滿了或坐或站的人。男人們大多身著考究的襯衫西褲,女伴則穿著露肩的小禮服裙。
“下面那一層,”阿武指向一個旋轉樓梯下方,“比這裡更吵點,玩法更雜,人也雜些。上面那層……”他抬手指了指天花板,“VIP,更安靜,水也深。今天我陪你先看這層主廳。”
錢文迪的目光快速掃過整個大廳的佈局,每一張臺子的距離,監控攝像頭的位置-它們像一個個不起眼的小黑點嵌在天花板角落的黑色罩子裡,保安員站立的方位,幾個通道門的位置。
阿智一直緊跟著錢文迪眼睛卻也沒閒著,目光在幾臺輪盤賭和百家樂臺子上停留得更久些,嘴角微微動了下,像在無聲地計算著甚麼。
“這臺子,”阿智小聲對旁邊的錢文迪說,指了指一張百家樂臺,臺子周圍人擠得最滿,“用的是新配的機子洗牌?比之前快,而且……牌序更密。”他聲音很低,只有錢文迪能聽到。
阿武聽到了,沒回頭,腳步沒停,繼續往前走,走到一處相對人少的區域。
這裡靠近吧檯,幾張高腳桌零散放著,供人休息。他停下,轉過身。
“怎麼樣,阿迪?”他問。
錢文迪沒有立刻回答。
“機器不錯。”他開口,聲音平靜,他抬手指了幾個方向,“設計得巧,氣流能帶走煙味。臺子間距……稍微緊了些,容易刮到賭客背椅,要留心點。”
他又看向吧檯旁邊幾個穿著暴露、端著托盤送酒水的年輕女孩,“那些女的……眼神不夠規矩,瞟客人籌碼的次數多了點。”
阿武點了點頭:“機器是歐洲進口的新傢伙,比老式的好,防千(出老千)能力更強。場子裡的冷氣、新風系統是找專業公司裝的。”他看了一眼駱天虹。
駱天虹沒甚麼表示。“至於‘送酒水’的,新來的幾個生面孔,回頭我讓管事的教一下規矩。”他頓了一下,“流水方面……”他聲音壓低了些,幾乎被周圍聲浪淹沒,“主廳這一層,平均一天,淨收水錢一百五十左右,還不算‘扒’到的抽頭和客人‘打賞’荷官的。”他沒說單位,但在場的都知道。
阿智忽然補充了一句,聲音還是不高:“要能像濠江賭場那樣就好了,就賺手續費就沒風險了,可惜...”
阿武眼神瞬間亮了一下,但馬上恢復了平靜:“嗯,這個你們和老大說,聽說有賭船之類的也不錯!”
錢文迪目光轉向阿智,又收回目光,“地方不錯。”他對阿武說,“以後怎麼交數?現金?過賬?”
“現在只能現金,過賬要以後看怎麼洗。
按規矩,每天封好的款箱,本來要由公司那邊的保安人員來,但現在保安公司還有其他事情也不完善,所以先由各地負責人盯著。賬本你這邊也要做一份交上,有特別的情況……”阿武看了一眼錢文迪,“自己不放心,可以提起和高晉或青哥借人。”
錢文迪沒再問甚麼。
賭檔賬本審查,眼前這片恆萊賭場的地下王國,這就是他接下來要打理的“地盤”。
他只是輕輕撥出一口氣,這種毫不保留的信任,彷彿卸下了點甚麼,又扛上了點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