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潮聲邊的對話
傍晚七點半，戛納Majestic海灘。
白色沙灘上是精心佈置的派對現場。
木質棧道延伸入海，兩側暖黃色的串燈在棕櫚樹間纏繞，海風帶著鹹溼的氣息拂面而來。
《武俠》的巨幅海報立在一旁，甄子單、金誠武、湯為的面孔在火光中忽明忽暗。
海浪輕拍沙灘的聲音，與現場的爵士樂、酒杯碰撞聲、多國語言的談笑聲交織在一起，構成了電影節特有的名利場交響曲。
曹爽與朱朱沿棧道走來。
他換了身輕質薄款西服，七匹郎贊助的，解開了領口，多了幾分隨性。朱朱的香檳色長裙在晚風中微拂，與沙灘、火光相映成趣。
“陳導這次手筆不小。”朱朱低聲說，“聽說包下了整個海灘，邀請了近三百人。”
“《武俠》是伯納今年海外推廣的重頭戲，也是陳導進軍國際市場的關鍵一步。”曹爽目光掃過人群，“面子功夫必須做足。”
話音剛落，就見陳可鑫一身白色麻質休閒裝，正在一群外國片商中間談笑風生。他眼尖地看到曹爽，立刻舉起手中的香檳杯示意。
“阿爽！這邊！”
曹爽過去，陳可鑫熱情地攬住他的肩膀，向周圍人介紹：“各位，這位是曹爽，我們華語影壇最新的天才導演！他的《藥神》這次在主競賽單元，口碑爆棚！”
幾位外國片商立刻露出感興趣的表情，交換名片，簡短寒暄。雖然國內可能鬥得厲害，但到國際上，大家還是團結的。不管需不需要，人情記下。
等餘冬端著酒杯從人群中穿過來時，曹爽剛結束一輪交談。
“餘總。”
“曹導！這地方怎麼樣？”餘冬紅光滿面，顯然對派對的效果很滿意，“《武俠》的海外版權賣得不錯，今晚主要是慶功，也是給後續合作鋪鋪路。”
他壓低聲音，靠近曹爽：“看見那邊和法國電視臺高管聊天的霍總了嗎？英煌的海外發行，還是有一套的。不過……”他意味深長地笑了笑，“內地市場，終究是我們的主場。”
這話點明瞭合作下的微妙競爭。伯納與英煌在《藥神》上是盟友，但在更大的市場份額上，依然是對手。
“餘總可是厚此薄彼了。”曹爽不置可否地舉杯，“您是《武俠》的投資人也是《藥神》的投資方呀。您可沒給我們準備這麼好的沙灘派對。”
“哈哈哈，這不是對你放心，不干涉嘛。你需要一句話的事，立馬安排！”餘冬拍拍他，又湊近些，“回京聊，我手裡有幾個本子，你一定感興趣。咱們的合作，可以加深。”
等餘冬轉身去應酬其他客人，曹爽的目光落在了海灘邊緣。
湯為一襲簡約的白色亞麻長裙，長髮被海風吹得有些凌亂，赤腳站在沙灘邊緣，任由海浪輕撫腳踝。
海邊的她，與《色.戒》裡那個穿著旗袍、身處旋渦的王佳芝截然不同，也與《月滿軒尼詩》裡樸素的愛蓮有所區別。
這是卸下角色後，真實的疏離與寧靜。
朱朱輕聲提醒：“湯為好像在看你。”
曹爽注意到湯為的目光確實投向這邊，短暫交匯後，她又轉向海面。
“要過去嗎？”朱朱問。
“等等。”
曹爽先與甄子單、金誠武打了招呼，又和幾位國際片商簡單交流。
一圈應酬下來，才走向海邊。
“這裡的海，和維多利亞港的看起來不一樣。”他輕聲開口。
湯為轉過頭，看到是他，閃過訝異，隨即露出淡淡的微笑。
曹爽覺得這女人跟朱朱屬於一類，乍一看不驚豔，但是耐看。
由內而外的氣質讓人感覺很舒服。
“曹導。”她點點頭，“是不一樣。這裡更……開闊。也更嘈雜。”
她指的是身後派對的喧鬧。
湯為頓了頓，補充道：“其實前幾天在紅毯看到你，就想找機會聊聊。一直沒合適的機會。”
曹爽從路過的服務員托盤上，拿了兩杯香檳，遞過一杯：“現在機會不錯。”
“謝謝。”湯為接過，輕輕晃了晃，“我不太能喝，只能拿著應景。”
“理解。”曹爽抿了一口，“有時候杯子裡是甚麼不重要，重要的是手裡得拿著點甚麼。”
湯為噗嗤一聲，笑得真切。“曹導真幽默。”
曹爽沒接話，享受著海風拂面，潮水湧上退去的“嘩嘩”聲。
海風吹起湯唯的髮絲，幾縷黑髮貼在她側臉，又被風輕柔拂開。她沒有去撥弄，任由髮絲在臉頰邊飄搖。
曹爽忍不住捋了捋自己的圓寸，舒坦啊。
“有時候，跳過了某個階段，也不知道是幸運還是不幸。”湯為輕聲開口，像是對曹爽說，也像是對自己說，“少了鋪墊，直接面對最核心的東西，好的，壞的，都來得特別猛烈。”
這話語帶雙關，既是說曹爽的快速崛起，又何嘗不是說她自己因一部戲而經歷的地獄與天堂。
“凡有所得，必有所失。”曹爽看著海面，“不是誰都有機會經歷這些的，很多人付出了努力，連經歷這些的機會都沒有。”
湯為側頭看他，目光在漸暗的天光中顯得格外清澈：“你......不像個年輕人。”
曹爽微微一怔。海風拂過面頰，帶著鹹澀的溼潤。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確實早已失去了那種純粹的“年輕”——不是年齡，是心境。
前世那些記憶如潮水般在意識深處湧動，讓他看人看事總帶著預知般的清醒。
這既是優勢，也是某種難以言說的疏離。
“可能我活得比較……”他尋找著合適的詞，“……濃縮。”
湯為眼神微動。潮水湧上，在他們腳邊碎成細密的泡沫。
一段沉默。遠處派對的喧囂像隔著一層毛玻璃。
“別想那麼多，”曹爽轉回話題，語氣恢復平常，“我等皆凡人，想太多，也無法超脫。人是社會性生物，離不開人群。想清楚自己要甚麼，努力即可，其他看命了。”
他頓了頓，看向她：“湯為姐應該比很多人更懂。”
這話說得自然，觸及了她過去幾年經歷的核心。但曹爽的語氣裡沒有獵奇，沒有同情。
湯為沒有迴避，迎上曹爽的目光，幾秒鐘後，緩緩點頭。
“是。有些代價付了，才知道甚麼值得，甚麼不值得。”她看向漆黑的海面，“現在挺好，能安靜地挑本子，琢磨角色。觀眾願意重新給我機會，看我的戲，而不是隻盯著戲外的東西。”
“好表演自己會說話。”曹爽說，“王佳芝是王佳芝，愛蓮是愛蓮。觀眾記住的，是留在光影裡的那個‘人’。”
湯為沉默了片刻，海風吹起她的髮絲。
“謝謝。”她舉起手中的杯子。
曹爽也舉杯。
兩隻酒杯輕輕一碰。
“湯為！陳導找你！”一個工作人員在不遠處喊道。
“來了。”湯為應了一聲，對曹爽歉意地笑笑，“我先過去。有機會再聊。”
“好。”
看著湯為赤腳走回派對的身影，曹爽將杯中的香檳一飲而盡。
見兩人聊完，朱朱過來，輕聲問：“聊得怎麼樣？”
“挺好。”曹爽說，“她狀態比我想象中好。”
“你……沒提合作的事？”
“沒必要。”曹爽搖頭，“現在還不到時候。”
他將空杯放回侍者的托盤，看向遠處。
派對的喧囂依舊，但海邊的這段對話，像潮水退去後留在沙灘上的印記——很淡，但確實存在。
“走吧。”曹爽對朱朱說。
回程車上，他看著窗外流動的燈光，忽然說：“其實她不需要安慰，只需要被理解。”
朱朱靠在他肩上：“你理解她了嗎？”
“我理解那種……被一個角色改變一生的重量。”曹爽輕聲說，“每個創作者都要學會和這種重量共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