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駛向電影宮方向。曹爽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
哈維那張充滿算計和誘惑的臉，還在他腦海裡盤旋。與狼共舞，要點是在狼以為自己主導舞步時，悄悄把韁繩套在它脖子上。
而接下來要見的StudioCanal，則是另一類對手：規矩、專業，像一臺精密的瑞士鐘錶。和他們打交道，需要不同的鑰匙。
上午十一點半，與StudioCanal的會面在電影宮附近一傢俬人俱樂部進行，氣氛與哈維處截然不同，專業、簡潔，甚至有些冷峻。
讓-皮埃爾·馬丁，這位高盧傳媒巨頭的代表，給出了一個清晰而嚴謹的方案：一份針對歐洲主要市場及北美地區的“保底加分賬”發行合約。
保底價開到了400萬美元。按當時的匯率，摺合人民幣約2600萬元。同時約定，影片在上述地區票房總收入超過2000萬美元后，超出部分曹爽一方可以參與分成，比例為淨收益的18%。
“曹先生，這是一個基於影片當前戛納反響的合理報價。”馬丁推了推眼鏡，“當然，如果電影節結果更進一步，我們可以再談。”
曹爽快速心算。他想起重生前知道的案例年以小博大的《失戀33天》，其發行權曾計劃以3000萬人民幣出售，卻無人問津。
相比之下，馬丁給出的保底價，已經相當有誠意。
但這依然是一個“保守的樂觀”估價。它衡量的是此刻戛納的“好評熱度”，而非“獲獎可能性”帶來的溢價。
曹爽臉上沒有波動，微微頷首：“感謝StudioCanal的看重和這份詳細的方案。這無疑是一個重要的參考。不過，正如您所說，電影節尚未結束，《藥神》的命運還有變數。我想，等金棕櫚落定之後，或許能在更清晰的基礎上，做出對雙方都更有利的決定。”
馬丁聞言，臉上職業性的笑容淡了一分，他語氣禮貌帶著提醒：“當然，尊重您的謹慎。不過，曹先生，電影節的結果如同海上的天氣，難以預測。有時候，等待可能意味著機會的流逝……以及條件的改變。”
他停頓，意有所指，“熱度會降溫，媒體的目光會轉移。屆時，市場對一部‘僅是入圍’的影片的估價邏輯，可能會回歸……更加理性的層面。”
他話中的暗示很明顯：如果最後沒獎，熱度過去，報價可能還不如現在。
曹爽聽懂他的弦外之音，聳聳肩，語氣堅定：“我明白。但對我來說，有些價值，只有在最終結果揭曉時，才能被完全定義。我相信，好電影和好的合作，都值得一點耐心的等待。”
他沒有接受，也沒有拒絕，只是將一切都懸置於戛納尚未落定的塵埃之上。
他清楚，馬丁的報價是務實和專業的，但它是一份“現狀估價”。而曹爽要等的，是一份“可能性估價”。兩者之間的差距，可能就是一座金棕櫚或評審團大獎的重量。
會談在中午十二點多結束，簡短而高效。
正午的陽光有些灼人。離開俱樂部，坐回車裡。
秦藍快速彙報：“馬丁的報價比預期中位數略高15%，尤其是歐洲部分條款。但哈維那邊……”
“都記下，保持聯絡。”曹爽打斷她，自通道，“談判就像熬湯，火候不到味道出不來。先晾一晾，咱們也出去轉轉，透透氣，也看看這戛納除了交易，還有甚麼別的‘風向’。”
下午的時間，曹爽沒有選擇在酒店枯等。
他讓朱朱去影節宮“刷片”，重點看場刊評分最高的那部《小亞細亞往事》和另一部《生命之樹》。“看看我們的對手強在哪裡，評委的口味到底偏甚麼風格。” 這是戰術偵察。
他自己則帶著秦藍，去了戛納老城一處能俯瞰海灣的露臺餐廳，參加了一個由歐洲獨立製片公司組織的小型品酒會。
這裡沒有哈維那裡的聲色犬馬，多是些穿著得體的製片人、銷售代理和影評人，端著酒杯低聲交談。
陽光、海風、葡萄酒，話題圍繞著電影、市場和隱約的人情脈絡。
曹爽端著杯清淡的普羅旺斯桃紅，對秦藍低語：“這才是歐洲電影圈的日常社交。沒那麼張揚，但每句話後面可能都連著專案、資源和合作的機會。”
秦藍輕晃酒杯，目光掠過一位以文藝片著稱的歐洲女星，低聲道：“是啊，不過曹總，這裡的恭維後面，也連著枕頭和陷阱。”
她轉過頭，目光清亮地看著曹爽：“有些‘橄欖枝’會以更優雅、更難以拒絕的方式遞過來。您這塊閃耀的東方鑽石，盯著的人，比您想的更多，也更雜。”
曹爽看了她一眼：“有你和朱朱幫我，一般人也很難入我眼啊。”
他在這裡聽到不少對《藥神》真實的稱讚，也隱約捕捉到關於評審團內部不同審美傾向的碎片化議論。
這看似閒散的時光，恰恰是跳出談判桌，從更廣闊的行業視角審視自身位置和機會的空檔。
下午四點，曹爽回到酒店，朱朱已在套房的客廳等待。
“曹爽，”她語氣清晰而迅速，“《生命之樹》的視覺和哲學表達確實震撼，但敘事非常個人化和晦澀，我注意到有不止一位評委在中段後顯得困惑。《小亞細亞往事》是典型的冷峻歐洲作者電影，技法精湛，但節奏極慢，對普通觀眾是挑戰。”
她頓了下，看向曹爽：“但最有價值的發現是：散場時，我在吸菸區附近聽到兩位《Screen》場刊編輯和一位義大利選片人的簡短閒聊。他們提到……羅伯特·德尼羅（評審團主席）在私人午餐會上，對《藥神》用了兩個詞——‘真正的勇氣’和‘令人心碎的真實’。這個評價，目前沒有在公開報道中出現。”
曹爽正準備系領帶的手微微一頓。
這個碎片化的、未經證實的情報，其價值可能超過馬丁那400萬美元保底報價。它像一道細微卻銳利的光，刺破了“可能性”的迷霧，讓“獲獎”的天平發生了一絲傾斜。
“幹得漂亮。”曹爽肯定道。
他需要為今晚《武俠》的首映準備一套禮服。套上西裝時，他腦海裡上午的數字、下午的觀察與即將到來的社交混在一起，構成了對“戛納”完整的認知。
車子匯入戛納傍晚的車流。
曹爽望向窗外華燈初上的海岸線，心裡那桿秤在無聲衡量。馬丁的報價實在，哈維的渠道強勢。都等那把尺子——金棕櫚——量過之後，才能定奪。
他清楚，如果空手而歸，馬丁的“提醒”就會成真。但如果有所斬獲……那麼，此刻所有的報價，都只是底價。
《武俠》的首映紅毯聲勢浩大，陳可鑫偕主演甄子單、金誠武、湯為等盡數亮相，吸引了大批媒體和華人影迷。
作為華語電影圈的焦點人物，曹爽的出現也引來一陣快門風暴和歡呼。
他面帶得體的微笑，與迎面走來的陳可鑫導演握手，又對一旁的湯為點頭致意。
寒暄的話語客氣而周全，湯為回以優雅的微笑，用只有兩人能聽清的音量說：“恭喜曹導，《藥神》看得人心裡沉甸甸的，拍得真好。”語氣誠懇，下一句帶著試探，“希望以後有福氣，能參與到您這樣有力量的電影裡。”
這是一位身處巔峰、急需突破和代表作證明自己的一線女星，在頂級場合，向他這位手握稀缺優質資源的新晉權力者，發出的含蓄而專業的“訊號”。
曹爽笑容不變，低聲回道：“湯老師過譽了，好演員永遠是稀缺資源。”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心裡平靜無波。
看著眼前這些未來命運各異的面孔，他彷彿在看一份早已翻閱過的人生劇本。
簡短交流後，曹爽便低調入場，在後排落座。
不是他不熱情，而是作為重生者，對這些明星的濾鏡早已碎了一地。眼前的浮華喧囂，更像是他需要冷靜分析和利用的行業要素。
電影開演不久，一道香風悄然在他旁邊的空位坐下。
曹爽側目，藉著銀幕的光，看清了來人。
範小胖一身優雅禮服，妝容精緻，此刻對他眨眼，語氣熟稔：“曹大導演，真是難得在別人電影院裡逮到你。怎麼，來給陳導捧場，還是……來親自感受，自己現在有多‘受歡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