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盤這筆對華藝的短線交易，結果比他預想中更平穩。
華藝股價因戛納訊息衝高至元后，又因華藝並非主投且份額不高，熱度迅速消退，隨板塊跌至元，最終在14-14.8元間震盪。
曹爽持續買入的行為客觀上託了底，最終以均價元吃進700萬股，耗資近億，賬上仍有餘糧。他沒有貪心加倉。
交易的鐵律就是執行計劃。貪念冒頭，必亂節奏。
幾次股價下探他都忍住了加倉的衝動——錢已夠用，自由已得，何必為榨乾最後一分利潤而押上理智？
關上交易軟體，曹爽長舒一口氣。這筆短線就此落幕，之後該轉向他規劃中的長期定投了：買入，遺忘。
然而，市場的波瀾可以規劃，人心的潮水卻難以預料。
他剛合上電腦，內線電話便急促響起。
秘書主任蘇婉的聲音傳來：“曹總，七匹郎的品牌營銷負責人林薇女士來了。之前預約了來談代言續約的事項。”
曹爽目光一凝。2009年6月代言的，2年800萬，這可是曹爽的第一個代言，一晃快2年快過去。
藉著戛納入圍這股東風，這位負責人終於想起曹爽了，上一次溝通還是金馬紅毯，這次可是走國際紅毯，可談的挺多。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手指輕敲桌面，反問：“蘇婉，我目前就這兩個代言（七匹郎和阿瑪尼）。你們秘書團，對我未來的代言策略，做過系統評估後的結論是甚麼？”
電話那頭，蘇婉早有準備，語速平穩：“曹總，根據您不接金融P2P、問題牛奶等口碑不佳，有潛在風險的要求，我們初步擬定了幾個核心原則：稀缺性、互補性、槓桿效應，以及未來趨勢預埋。具體來說……”
聽著蘇婉條理分明地彙報，與他心中那套“金字塔模型”不謀而合，曹爽嘴角浮起笑意。團隊正在成長，確實起到過濾、篩選、主動評估和提供專業資訊等功能。
“很好，”他打斷道，“就用這套原則，來評估今天這位林女士的續約方案。另外，給我一份你們初步篩選的品牌名單，要具體到品類和合作切入點。十分鐘後，請林女士進來。”
“明白。”
結束通話電話，曹爽靠向椅背。
他記得未來幾年，以七匹郎為代表的晉江系服飾將經歷甚麼——瘋狂開店、明星扎堆、高昂定價、利潤驚人，然後隨著電商崛起和消費者覺醒，迅速陷入庫存積壓危機和品牌老化，不得不艱難轉型。
成本300，售價2000+，近十倍的暴利。這種模式，是把消費者當傻子，更是透支品牌的未來。
自己是陪著他們一起死？還是另起爐灶？
腦海中不由想起一段魔性推銷音：“浙江溫州，浙江溫州，江南皮革廠倒閉了！王八蛋老闆黃鶴，吃喝嫖賭，欠下了3.5個億，帶著他的小姨子跑了……”
曹爽打了個寒戰，感覺這個代言也不那麼香了，是時候調整策略，有所改變了。
十分鐘後，會客室。
林薇依舊是那副幹練精緻的模樣，但笑容裡多了幾分之前沒有的慎重與熱切。“曹導，恭喜！戛納入圍，這可是華人電影圈的盛事。我們品牌方也感到與有榮焉。”
“林總辛苦，坐。”曹爽親自斟茶，態度溫和，“這次來，是單純續約，還是……貴品牌有新的規劃？”
林薇打起精神，遞上方案：“當然是滿懷誠意。我們願意將代言費提升到三年兩千兩百萬，並增加‘品牌顧問’的頭銜，希望與您共同開啟新篇章。”
條件很優厚，符合市場規律。但曹爽看都沒看那份檔案。
他輕輕轉動茶杯，忽然問了個毫不相干的問題：“林總，你覺得，一件成本300塊的男士夾克，賣多少錢是合理的？”
林薇一怔，沒料到這個問題，下意識按照行業慣例回答：“這要看品牌附加值、設計、渠道和營銷成本……”
“我的意思是，”曹爽打斷她，目光清澈直接，“拋開所有營銷話術，作為一個消費者，一個希望品牌能存活二十年、三十年而不是曇花一現的合作伙伴，你覺得，多少倍的利潤率，是可持續的、良性的，是對得起消費者的？”
林薇的笑容僵住了。
這個問題有些尖銳，直指晉江系目前高毛利、高營銷、快速擴張模式的核心。
曹爽不等她回答，自顧自說下去：“我最近研究了一些品牌。有些國外品牌，品質卓著，加價率也不過3-4倍。他們靠的是設計、文化和真正的品牌忠誠度賺錢，而不是資訊差和營銷轟炸。
我們很多國產品牌，成本300，標價打個折賣還是暴利。錢是賺到了，但口碑呢？等消費者醒了，或者有更實惠的選擇出現，他們會不會頭也不回地離開？”
他看向臉色變幻的林薇，語氣放緩：“林總，七匹郎是我的第一個代言。我希望能與它共成長，所以我今天不是以一個待價而沽的代言人身份，而是以一個希望國貨品牌能真正走長走遠的合作伙伴身份。續約費多少，其實沒那麼要緊。我真正想問的是，貴品牌有沒有想過，換一種活法？”
“換一種……活法？”林薇喃喃重複，心臟怦怦直跳。
她何嘗沒有質疑過目前的模式？高昂的終端售價與並不完全匹配的品質，壓得渠道和消費者都怨聲載道，但整個體系已經綁上了這輛高速戰車，誰也不敢先踩剎車，不然會粉身碎骨。
她低聲唸叨，不斷自問：“可如何說服只看財報的股東？如何平衡新老產品線和渠道的利益衝突？如何保證低價不損品牌形象？”
看出林薇心動了，曹爽目光灼灼，“比如，利用我的形象和影響力，不是去推那些高溢價的‘明星同款’，而是打造一個全新的系列。用料紮實，設計簡約耐看，把加價率壓到3倍左右，甚至更低。透過高效的供應鏈和新興的電商渠道，去掉中間層層盤剝，直接面向大眾市場。”
他描繪的圖景，與當前行業做法背道而馳：“利潤是薄了，但口碑容易起來，市場基礎會更加牢固。這才是抵抗風險、穿越週期的辦法。我甚至可以不要高代言費，只要參與新系列的銷售分成或股權。我的利益，可以與這個新系列、和品牌的長期成長，深度繫結。”
林薇被震撼了。這個方案不是沒人想過、提過，但想和做之間，隔著讓人絕望的距離！
這直擊她內心深處的隱憂。眼前這個年輕人，哪像個演員或導演，分明是個眼光毒辣的預言家！
“這……這會動搖整個公司的定價體系和利潤模型……”林薇聲音乾澀，“董事會不可能同意……”
“是不敢同意，還是沒必要同意？”曹爽一針見血，“當舊路還能賺快錢的時候，沒人願意找新路。但林總，你是營銷負責人，你最清楚，這種靠廣告和渠道堆積的繁華，還能持續幾年？消費者的耐心還有多少？”
他丟擲了鉤子：“如果未來五年，單純靠明星轟炸和抬高定價的模式會迅速失效，大量品牌會陷入庫存泥潭和關店潮，你現在提前一步，打造一個真正質優價平、有群眾基礎的系列，會不會是你在公司，乃至在整個行業，最大的機會和責任？”
“要不試試看？”
林薇如遭雷擊，呆坐在那裡，腦中一片轟鳴。曹爽的話，像把鑰匙，捅破了她一直不敢深想的窗戶紙。
“曹總……您這份‘續約方案’，我需要時間……不，是我需要好好想想。”林薇的聲音有些發顫，之前的商務套話消失無蹤，混合著震撼、迷茫和隱約興奮的複雜情緒。
“當然。”曹爽微笑著遞迴那份合同，“這份方案，林總先帶回去。我更期待的，是您和貴司，對我剛才那個‘不那麼傳統’的建議的思考。我有耐心，但市場……可能沒有那麼多耐心了。”
送走魂不守舍的林薇，曹爽站在窗邊。
種子已經埋下。林薇是個聰明人，也是個在體系內感到掣肘和憂慮的實幹者。
七匹郎的代言成不成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展現了長期主義的商業價值觀，希望提前繫結一個在傳統服飾行業，擁有破局眼光和改革意願的盟友。
這，才是比單純代言費更有價值的“槓桿”。
蘇婉敲門進來：“曹總，林薇女士走時狀態似乎很不一樣。另外，這是篩選的代言品牌分析。”
他的目光快速掃過“塔尖”品牌名單：百達翡麗、江詩丹頓、保時捷、徠卡……“中堅”部分：蘋果、招行、傑尼亞、Bose……以及“微薄”。
“蘋果和微薄，可以作為重點接觸。”曹爽點了點名單，“一個代表未來的科技生活方式，一個掌握當下的輿論咽喉。接觸時，可以把我的原則，更精準地丟擲去。我們要主動塑造市場對我們的期待。”
“至於七匹郎......”他看向窗外，沒說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