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梯無聲上行。曹爽靠在廂壁上,鬆了鬆領帶。
腦海裡閃過的,是上次半島套房裡迷離的燈光,林熙雷的嫵媚火熱,和那雙水汪汪迷離的眼睛。簡訊裡那句“老地方”,帶著心照不宣的邀約。
電梯“叮”一聲,頂層到了。
門開得很快。
林熙雷站在門後——卻和他預想的截然不同。
沒有睡袍,沒有紅酒。
她穿著一身剪裁利落的米白色褲裝,頭髮整齊地梳在腦後,妝容精緻得一絲不苟,像是剛結束一場商務會議。
房間裡燈光明亮,茶几上甚至攤開著一份檔案。
“進來坐。”她的聲音平靜,帶著公式化的客氣。
曹爽腳步微頓,有些茫然。“甚麼情況,大半夜的,難道來此開會?”
空氣裡有淡淡的茶香,沒有香水,也沒有曖昧。
“出了甚麼事?”他在沙發上坐下,目光掃過那些檔案。
他不喜歡麻煩,但來都來了,看看再說。
林熙雷在他對面坐下,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姿態端正得有些刻意:“是有件重要的事,想聽聽你的意見。”
她像是排練過般流暢地說道:“我要結婚了。對方是滬市的,家裡做實業,人很可靠。你覺得……我應該答應嗎?”
曹爽看著她,心裡“我勒個擦,找我說這個事,甚麼意思?逼婚?是不是太快了?”
她眼底有刻意維持的平靜,指尖微微蜷縮。這不是情人間的私語,更像是一場需要觀眾見證的“人生決策釋出會”。
他忽然覺得有些索然。
“那要恭喜林小姐了,”他身體向後靠了靠,語氣淡了下來,“你的婚事,該問你自己。問我,不合適。”
“我只是……”林熙雷咬了下嘴唇,“覺得你眼光準,看人看事都透。”
曹爽一怔。深夜,老地方,問婚嫁——這唱的是哪出?莫不是上次露水情緣,讓她生了不該有的念想?
這些港灣的女星都瘋了吧,都有一顆無法剋制的豪門夢,都甚麼毛病?
難道過了一夜,就想讓我娶她。
婚姻?這是他不敢沾染的玩意兒,這是底線,不考慮。
不知道為甚麼他突然想起範兵兵,很想跟兵兵姐玩,再也不想跟這些做豪門夢的女星玩耍。
思考片刻,曹爽沒了興致,但畢竟有過一夜溫存,那就多說兩句。
“我的看法是——”曹爽語氣沉穩,殘酷又坦誠,“如果你尋求的,是一個穩定、體面、能讓你從娛樂圈得紛擾中安全抽身的‘歸宿’,那麼這門婚事,從功利角度,是合理的選擇。”
林熙雷的心微微下沉。
“但是,”曹爽話鋒一轉,眼神銳利起來,“婚姻的保質期可能沒有你想的那麼久,而且所謂豪門,普通人的日子尚且難過,豪門?呵呵......”
“你甚麼意思?”林熙雷的聲音發緊。
“豪門裡所有東西早就標好了價格,”曹爽走回她面前,語氣緩和了些,卻更加鄭重,“想得到,必然會失去,這一點很難改變。我不能,也不會替你做感情上的選擇。那是你的私事。無論怎麼選,我都尊重你。你的困境我無法解,只能說聲:保重。”
“最後,從投資角度看。”曹爽語氣平靜得像在分析財報,“家世清白,資產穩健,對你好——是筆優質資產。嫁了,不虧。”
這話理性得近乎冷酷。
林熙雷眼裡的光暗了暗。
她似乎在期待甚麼不一樣的回答,一些……
但曹爽沒給。他站起身:“如果沒別的事,我先走了。恭喜。”
他走向門口,沒有留戀。
背後的林熙雷張了張嘴,最終甚麼也沒說出口。
那聲“恭喜”,像一道清晰的界線。
林熙雷恨恨的掃掉桌上的檔案,眼淚大滴落下:“狗男人,撲街呀!”
電梯下行。曹爽面無表情。
成年人之間的遊戲,該結束時,就要乾脆利落。
走出半島酒店,時間尚早。
維港的風帶著溼氣吹來,他感覺火氣被撩起來了,又感覺面子上掛不住,不想回酒店,又不知道要去哪裡,便沿著彌敦道漫無目的地走。
喧囂褪去後的港島街頭,有種白日裡沒有的疏離感。霓虹依舊閃爍,行人寥寥。
突然想到影視劇中常提到的蘭桂坊,決定去看看。
打了輛車,很快就到。下車時,他都一臉懵,“這麼快就到了?”
他以為很遠,都準備坐一個小時的車。
很快,他就看到那個坡,“沒甚麼特別嘛!”
即便是這個時間,這片區域依然熱鬧。酒吧裡傳出隱約的音樂聲,街上三五成群站著打扮入時的年輕男女。
就在他準備上前時,街角傳來一陣騷動。
幾個喝得醉醺醺的外籍男子,正圍著一個女人糾纏。那女人背對著曹爽,只能看到一頭濃密的大波浪長髮,在酒吧招牌的霓虹下泛著暗紅色的光。
她穿著一條緊身黑色皮裙,腿長得驚人,腳下是細高跟。即使隔著距離,也能感受到那種撲面而來的、極具攻擊性的美。
“她不冷嗎?”曹爽的直男癌犯了。現在可是冬天啊。
“Sorry,we just want to buy you a drink!”(抱歉,我們只是想請你喝一杯!)一個金髮男人伸手去拉她。
女人側身避開,轉身的瞬間,曹爽看清了她的臉。
劉鑫悠。
精緻的美,帶著野性生命力的豔麗。眉眼間有混血感,鼻樑高挺,嘴唇飽滿,此刻因為惱怒而緊抿著。
“我說了,不用。”她的粵語帶著明顯的口音,語氣強硬。
但幾個醉漢不依不饒,其中一個甚至伸手去攬她的腰。
曹爽皺了皺眉,快步走過去。
“幾位,這位小姐說了不用。”他擋在劉鑫悠身前,語氣平靜不容置疑。
幾個醉漢一愣,打量著他。
曹爽今晚這一身阿瑪尼定製西裝,加上那份從容的氣場,讓幾人一時間摸不清底細。
“關你咩事?”其中一個用蹩腳的粵語嘟囔。
“她是我朋友。”曹爽回答,目光掃過幾人,“需要我叫警察來,還是你們自己走?”
也許是他的氣場太穩,也許是“警察”兩個字起了作用。幾個醉漢罵罵咧咧地走了。
曹爽轉過身。
劉鑫悠正看著他,眼神裡沒有驚慌,反而有種饒有興味的打量。
她的妝容很濃,眼線上挑,在夜色裡像只警惕又好奇的貓。
“多謝。”她說,聲音比想象中低沉,帶著沙啞。
“不客氣。”曹爽點點頭,準備離開。
“等等。”劉鑫悠叫住他,從手包裡抽出一支細長的女士香菸,點燃,動作熟練,“你認得我?”
曹爽停住腳步:“《阿嫂》裡的菲比,演得很好。”
劉鑫悠挑眉,笑了。
這個笑和剛才的冷豔截然不同,帶著點意外的驚喜:“哇,你知道我。我以為內地導演只看大製作。”
“咦?你認識我?”曹爽也是一驚。
劉鑫悠深深吸了口煙,煙霧在霓虹燈下繚繞:“曹大導嘛!誰不認識?《前任》和歌曲很火的,你在灣島造成的影響可不小,最近討論你的人可多了。其實,剛才那些人……我能搞定。不過多謝你。”
曹爽這才注意到,她握著香菸的手指很穩,眼神清醒,根本沒有醉意。剛才那份“被糾纏”的處境裡,有多少是真實的困擾,有多少是她刻意放任的試探?
這個發現讓他覺得有趣。
“要不要喝一杯?”劉鑫悠忽然提議,指了指不遠處一家安靜的清吧,“算是謝你。那家老闆我熟,不會有人打擾。”
她的邀請直白大膽,眼神裡寫滿成年人的遊戲規則。
曹爽看著她,卻在想,不會又是套路吧。
夜色裡,黑色皮裙包裹的身體曲線畢露,大波浪長髮在肩頭晃動,紅唇在菸蒂上留下淺淺的印記。
這是個知道自己有多美,並且毫不吝嗇使用這種武器的女人。
劉鑫悠的美更有侵略性,更直接,更……危險。
這會不會是另一個完全不同的夜晚?
但曹爽看了看錶,壓制了衝動。
“太晚了。”他說,“下次吧。”
劉鑫悠的眼神暗了,隨即笑起來:“也是,大導演都很忙。”她把煙摁滅在旁邊的垃圾桶上,“那留個聯絡方式?下次來港,我請你喝酒。”
這次曹爽沒有拒絕。他遞過一張私人名片。
劉鑫悠接過,指尖擦過他的掌心:“曹爽……我記住了。”
回到酒店房間,曹爽脫下西裝,站在落地窗前。
一夜之間,兩場“相遇”,兩種女人。
林熙雷在婚姻的關口,用風情試探退路;劉鑫悠在事業的上升期,用美豔和野性開疆拓土。
她們都在用自己的資本,在這座浮華城市裡生存。
而他,站在這個位置,看到的不是香豔,而是背後赤裸裸的生存邏輯和慾望博弈。
手機震動,是京發來的日程:公司年會,《非誠勿擾2》慶功宴,戛納倒計時……
他關掉手機,躺上床。
窗外,維多利亞港漸漸沉寂。
這座不夜城永遠不會真正入睡,但屬於他的這個夜晚,結束了。
沒有纏綿,沒有故事,只有冷靜的觀察和剋制的選擇。
或許這就是成長的代價——你看得越透,能沉溺的就越少。
越發無趣起來。
他閉上眼睛,腦海裡浮現的,不是林熙雷的微笑,也不是劉鑫悠野性的大波浪。
而是《藥神》結尾,程勇坐在囚車裡,無數摘下口罩的面孔。
那才是他真正想講述的故事。
至於今夜的插曲,不過是港島送給過客的一點微不足道的註腳。
床頭櫃上,那張給劉鑫悠的卡片靜靜躺著。
曹爽看了一眼。
有些人,有些事,留在港島的夜色裡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