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辦公室門一關，將外面或好奇、或震驚、或憋笑的目光徹底隔絕。
剛才還氣勢洶洶的老太太，被曹爽半扶半請地安頓在柔軟的真皮沙發上，那股興師問罪的悍勇勁兒已經洩了下去。
她不再打罵，抬手用袖子抹起眼角，聲音哽咽：“小爽啊……外婆是不是白疼你了？打小你爸媽管的少，每年寒暑假你們表兄弟都是到外婆家改善伙食，就盼著你們快快成長……你現在出息了，成大老闆了，竟連家門都不讓進，電話也打不通……外婆這心，揪著疼……”
他嘆了口氣，在外婆身邊坐下，語氣軟了下來：“外婆，我沒忘。就是太忙……”
“忙忙忙，就知道忙！錢是賺得完的嗎？”
外婆抓住他的手，力道很大，“你瞅瞅你表弟！你不管管，他快成社會上的二流子了！”
話題引向正題。
曹爽看向縮在角落的表弟張義。
少年高大微胖，圓臉憨厚相，眉眼間依稀能看出他父親年輕時的俊朗輪廓——那個曾經神似周潤發，卻因過分仗義和單純，被所謂兄弟騙得傾家蕩產、最終深陷囹圄的舅舅。
外婆最疼這個孫子，因為這是她兒子唯一的根。這份近乎執念的疼愛，混合著對兒子不爭氣的痛心，全都傾注在了張義身上。
她此刻的請求，帶著替兒子託付孫子的深切私心。
曹爽看著外婆花白的頭髮，那句家裡那麼多人怎麼也輪不到我管在嘴邊轉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前世的記憶碎片驟然刺痛了他——外婆病榻前未能合上的雙眼，母親和姨媽們湊出的那沓石沉大海的鈔票，成了全家人心裡永遠的刺。
再看眼前這個表弟，除了搶雞腿時展現出的驚人戰力，似乎也別無長處。
一種混合著無奈與責任感的情緒，讓他暗歎一口氣。
“那外婆你想我怎麼管？”曹爽輕聲開口。
“他高考沒考上，復讀嫌丟人，出去打工怕吃苦！整天抱著電腦，不是看那些亂七八糟的小說，就是鼓搗些沒名堂的東西！
一說他，他就悶著頭不吭聲，可一到飯桌上，那嘴巴張得比誰都快，光知道往嘴裡扒拉飯，吃飽了就躲回房間！
你舅舅舅媽的的情況你也知道，這孩子都是我在管！可我老了，我管不了啦！”
外婆指著張義，恨鐵不成鋼，“你當哥的，有本事了，給他找個正經活兒幹！拴住他，磨磨他的性子！拉他一把，別讓他……別讓他走了他爸的老路！”
最後這句帶著哭腔的話，重重砸在曹爽心上。
想了一圈這個表弟可以幹甚麼，也許看小說就是最大的優勢，但曹爽心知，直接說“看小說”就是工作，外婆絕對無法接受。
曹爽倍感為難，但還是開口：“外婆，您愛孫子，家裡都知道，我也不跟您說大道理。
只兩條，1.表弟做甚麼我安排了，您就不能干預，時代發展很快，做甚麼都有口飯吃，
2.你都打上門了，只此一次，以後不論誰求到您這，您不能再出面。
答應了，這事我來安排！”
“沒問題，小爽你是有本事的，我信你。”愛孫心切的外婆，哪有不答應的道理。
見外婆答應了，曹爽鬆了口氣，他還真怕以後七大姑八大姨的有樣學樣，上門這樣鬧，要是硬生生把企業弄成家族企業，那不是他想要的。
搞定外婆，曹爽看向表弟，走到張義面前。
“你愛看小說？”曹爽隨意問道。
張義抿著嘴，不吭聲，帶著不服。
“都看些甚麼？”
“……傭兵天下、龍蛇演義。”這次他低聲嘟囔了一句。
“縹緲之旅看過嗎？。”曹爽點點頭。
張義猛地抬眼，似乎意外曹爽居然知道這本書，眼神裡的牴觸淡了些。
“我也愛看小說。”曹爽笑了笑，“小說不是玩物喪志，現代人吃飽飯，物質得到滿足了，就需要精神食糧，這是趨勢。其實看小說也可以當做職業，只要能養活自己，用甚麼方式都可以。”
張義愣住了，嘴唇動了動，沒出聲，但眼神靈動起來。
曹爽看著他，語氣誠懇：“張義，我知道你在想甚麼。‘大人’除了說教就是否定，覺得我比你大不了幾歲，憑甚麼管你，對吧？”
張義沒承認，但扭開的臉和緊抿的嘴唇預設了。
“我不跟你說虛的。”曹爽身體前傾，目光平靜有力，“路是自己走出來的，誰也替不了你。未來打遊戲可以職業化，看小說也可以職業化，賺錢的路子不是隻有一條，讀不進去的書，更費錢。”
曹爽心裡盤算，“之前這塊業務是郭凡兼管，篩選小說，評估版權價值。現在他去海外學習，這塊不能停。”
他考慮到核心，“不如把篩選小說，評估版權價值這個業務獨立出來，成立一個內容評估中心。讓表弟大量閱讀，寫分析報告，從沙子裡淘金子。”
他看向張義，話語直接而坦誠：“我給你個機會，不僅因為你是我表弟。我們需要從海量網文中篩選出有改編潛力的作品，如果你真的喜歡小說，耐得住寂寞，可以嘗試這個工作。
前期評估標準我會給你。月薪三千，一旦你推薦的作品被公司採納開發，會有專案獎金的百分之五作為獎勵。”
“你願意嗎？”
這番剝離了親情綁架的交易條款，讓張義愣住了。清晰的邊界和明確的利益分配，讓他第一次感受到被平等對待的尊重。
他蜷縮的身體不自覺坐直了些，喉嚨滾動：“……願意。”
“好。”曹爽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接下來，看你的。”
他按下內部通話鍵：“林墨，進來。”
林墨迅速推門而入。
“曹總。”
“即刻籌備成立‘網文內容評估中心’，這個中心會獨立運營，財務、法務都和主公司切割清楚。”
曹爽指向張義，“他是第一位內容篩選員，張義。幫他辦理入職，配發裝置。他的工作直接向我彙報。”
林墨迅速記錄著指令，聽到獨立法人完全剝離時，她眼中閃過一絲瞭然。
這個設定讓她立刻明白老闆的深層用意——既要給家人一個交代，又要杜絕可能滋生的家族企業風險。
“明白了，曹總。”林墨記錄完轉身離開。
外婆雖然聽不懂這些商業術語，但看到曹爽雷厲風行的安排和孫兒眼中重新燃起的光亮，她握住曹爽的手：小爽，外婆就知道你最有本事......
送走外婆和表弟後，曹爽站在落地窗前。
這個被他隔離在主營業務之外的試驗田，既是對家族責任的交代，也是一次風險可控的投資。
張義究竟是一塊需要雕琢的璞玉，還是一塊不堪造就的頑石，時間會給出答案。
而他要做的，就是確保無論答案如何，都不會影響公司核心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