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藥公司大樓前,聚集了大量抗議的病患和家屬。
他們手中拉起的橫幅上,身上穿著的抗議衫,用顫抖的字型寫著 “天價藥”、“求活”。每一筆每一劃,都像是在生命邊緣掙扎吶喊。
人群外圍,呂受益獨坐在橫幅的陰影下,慢條斯理地吃著盒飯。他臉上沒有激憤,像個抽離的看客,只是眼神深處藏著一絲幾乎熄滅的微光,他想親眼看看,這冰冷的鐵幕會不會因為人群的抗議而產生一絲鬆動。
大樓玻璃門後,保安嚴陣以待。
門開啟。梁家輝飾演的醫藥代表,在助理和保安的簇擁下從容出來。他西裝革履,頭髮一絲不苟,與灰頭土臉、神情激動的人群形成鮮明對比。
拍攝暫停。曹爽快步走到扮演助理的演員面前。
“師哥,這裡得讓助理先表現,想象職場人在領導面前怎麼表現。”曹爽對扮演助理的北電師哥耐心講戲。“助理是個鋪墊,也是=現實的縮影,一會兒無論發生甚麼,你都要給出真實反應,不要刻意表演。”
曹爽一說,這位師哥更緊張了。
曹爽換了個引導方式,“這樣。師哥,你老闆,梁老師,這些人靠他吃飯,你也靠他吃飯。現在出了問題 ,你想不想在他面前表現下,你在幫老闆也是幫面前這些人解決問題。但一會,這些人會把怒火撒在你身上。你生不生氣?驚不驚訝?對。就這種表情,記住這種情緒的變化。”
“好!各單位準備。Action!”
面對激憤的人群,助理試圖安撫人群。但在鼎沸的人聲中,他的聲音被淹沒。表現失敗的他有些惱怒,一把抓過喇叭,用盡全力喊道:
“大家安靜!你們想不想解決問題?”
“Cut!”
曹爽滿意地點頭,隨即開始佈置更精細的鏡頭語言。
“這裡需要三個鏡頭:一個全景給門前幾人;一個特寫給依然激憤的人群;還有一個,”他指向角落處,“給呂受益。”
“呂受益這個時候要不屑。”曹爽對演員說,“特別是當醫藥代表明知是天價藥還說冠冕堂皇的話時。你甚麼都不要說,反向撇頭,把沒吃完的雞腿扔掉。一個動作,說明一切。”
“而醫藥代表,”他轉向梁家輝,“要一臉淡定地摳手指。用這個無聲的動作表達他的冷漠。他心裡清楚高價藥的事實,但覺得理所當然——研發貴,就該賣得貴。他甚至覺得這些人是刁民。他知道怎麼應付,只需要安靜地等他們鬧完,再說些場面話。”
“與醫藥代表形成鮮明對比。每個人物都要符合自己的立場,在同一個鏡頭裡形成三種反差。”曹爽對攝影師說,“宋老師,得辛苦您,在門前兩米的位置仰拍這個鏡頭。”
“還有那位演保安的師哥,”他補充道,“你一邊維護秩序,一邊用眼角餘光瞥醫藥代表的方向。那是一種隱含的不認同,但保安是你的工作,你不能表現出來。”
眾人恍然,沒想到一個鏡頭裡藏著這麼多細節。梁家輝讚賞地看了曹爽一眼,調整姿態準備入戲。
“好,繼續!Action!”
助理拿起喇叭喊話,聲音再次被人群的聲浪吞沒。
直到抗議的組織者出面:“看看他們怎麼說!”
人群才漸漸安靜下來——這場對抗,從一開始就不按照資本的劇本走。
當醫藥代表準備開口時,助理殷勤地遞上喇叭。
他溫和地推開:“不用。”
他太清楚,在這裡,喇叭毫無意義。
醫藥代表目光平和,說出的話卻冰冷而程式化:
“謝謝你們啊。我知道,你們對我們公司生產的藥品價格有意見……
但我必須說明,我們公司的定價完全是合理合法的。
如果你們繼續在這裡無理取鬧,影響正常工作的話,對不起,我們只能選擇報警。”
蘿蔔加大棒,他玩得爐火純青。
但今天,這一套失效了。
“命都沒了,還怕報警!”人群中爆發出怒吼。
群情激憤中,突然有人衝出,奮力扔出糞便。
“譁——!”
助理猝不及防,被潑了滿身,呆立當場。
醫藥代表似乎有所防備,但生理上反應不及,昂貴的西裝濺上汙點。
那精心維持的從容,瞬間碎裂,露出惱羞成怒的本相:“把他們轟走!”
保安迅速護著渾身汙穢、驚慌失措的兩人,倉皇退入光鮮的大樓。
鏡頭並沒有緊跟著醫藥代表特寫,而是緩緩拉回,定格在混亂的人群中。
彷彿攝影機就是一位普通的抗議者,冷靜地記錄著這失控的一幕。
這是群眾的視角,是無聲的憤怒與絕望的見證。
畫面切到呂受益, 他開心的笑,同時手機聲響起。暗示希望。
監視器後,曹爽緊握拳頭,對身邊雯牧野說:“就是這個視角!我們不需刻意煽情,只需誠實記錄。這種來自底層的、最原始的‘糞’怒,比任何控訴都有力量。”
這場重頭戲拍完,梁家輝剩下的戲份就簡單多了。
昨日探班的三位當紅女星,讓劇組平添不少話題。
昨晚接風宴後,曹爽與高媛媛敲定出演《前任》女二的角色,她形象清純、國民度高,是絕佳人選。 將劇本給高媛媛時,曹爽玩笑道:“好好體會角色,說不定我會來跟你演對戲。” 這讓高媛媛接過劇本高興離開。
接著離開的是劉亦飛。接風宴當晚她就結束了探班。
神仙姐姐似有不捨,但劉母對女兒的發展自有藍圖,一心想去國際舞臺闖蕩。
曹爽心知,不在國際上碰幾次壁,這位“天仙”怕是很難回頭。
因此,他保持禮貌距離,並未挽留。
最讓曹爽費心思的是範兵兵。
剛從戛納紅毯載譽而歸的她,身著東方禮服的驚豔造型讓她時尚資源爆棚,風頭一時無兩。
宴後,她笑靨如花,找到曹爽:曹導,你看我在戛納,國外媒體評價很高。我想做你影視事業的同路人。
她言語迫切,那雙會說話的眼睛裡暗示的深入合作,曹爽並非不懂。
但此刻,他全身心都撲在電影上,實在無心風月。
更重要的是,旗下已籤不少潛力女星,資源規劃早已排滿。
兵兵,你在戛納的表現有目共睹。曹爽斟酌著詞句,不過我現在正在攻堅期,下一個專案的女主人選也有了意向。我不想給你畫餅,不如你先自由發展,保持聯絡,將來一定會有合適的機會。
範兵兵何等聰明,臉上笑容僅微微一滯,便恢復明媚:曹導的眼光,我自然是信的。她優雅轉身,翩然離去。
三天後,梁影帝的戲份按計劃殺青。
劇組精心安排了殺青宴,曹爽舉杯敬謝前輩的幫助。
宴席終了,曹爽已然醉了七分,意識在現實的邊緣搖搖欲墜。
不知怎麼被攙回酒店房間,沉重的疲憊感與翻湧的酒精一同將他拖入黑暗。在徹底失去意識前,他似乎聞到一縷極淡的、不屬於這個房間的幽香。
恍惚間,他置身於一個光怪陸離的夢境。
高媛媛含羞帶怯的凝望、劉亦飛清冷出塵的眼眸、範兵兵烈焰般熾熱的紅唇……
那些僅有數面之緣的曼妙身影,此刻卻無比真實地交織纏繞。
她們的指尖劃過他的面板,低語與輕笑在耳畔盤旋,構成一場旖旎得令人窒息的幻境。
他感覺自己被溫暖包裹,在溫香軟玉中沉浮,追逐誘人而模糊的身影,觸感真實,超乎想象。
直到凌晨,一陣突兀的心悸將他猛地拽醒。
窗外天光微亮,房間裡靜得可怕。
曹爽撐著發脹的太陽穴坐起身,薄被從身上滑落,帶來一絲涼意。
隨即,他愣住——粘膩感。
“夢遺了?”他下意識地苦笑,自語道:“年輕就是火力旺 ……”
就在他準備起身時,動作驟然僵住。
藉著熹微的晨光,他看見自己赤裸的胸膛上,依稀殘留著幾道淡紅色的、疑似指甲劃過的曖昧痕跡。枕邊,那縷在醉倒前捕捉到的、若有若無的幽香,似乎變得更加清晰了一些,絕非幻覺。
房間裡的一切都看似整齊,唯獨空氣中瀰漫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剛剛有人離去般的靜謐與空洞。
曹爽的眼神瞬間銳利起來,宿醉的混沌被一掃而空。
這真的……只是一場夢嗎?
昨夜那模糊記憶中柔軟的觸感,熾熱的吐息,難道……
他深吸一口氣,那縷陌生的香氣鑽入鼻腔,像一個無聲的謎題。
“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