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個天衣無縫的局!”楊金旺咬牙切齒,“他們這是把國家的糧倉,當成了自己的搖錢樹!”
趙長河的臉色,也變得無比沉重。他看著楊金旺,聲音裡帶著一絲擔憂:“金旺,張主任在局裡的勢力不小,咱們要查他,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這可是通天的關係啊,咱們能扳得動嗎?”
“扳不動也得扳!”楊金旺的聲音,淬著冰,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絕,“他們拿老百姓的過冬口糧填自己的腰包,害得永安裡的工人營養不良,耽誤國家的專案。這事,沒個完!”
當天晚上,楊金旺和趙長河就制定了計劃——蹲守。他們斷定,張啟明肯定還會和人交易,而交易的地點,十有八九就是城東的便民副食店。
夜色漸深,四九城的氣溫降到了冰點。楊金旺和趙長河裹著厚厚的棉襖,縮在便民副食店對面的衚衕口。風像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生疼,兩人的鼻子和耳朵,都凍得通紅。
“金旺,你這都盯了仨鐘頭了,眼皮子都快粘一塊兒了。”趙長河壓低聲音,從懷裡掏出兩個還帶著體溫的窩頭,遞了過去,“墊墊肚子,後半夜還得蹲守呢。”
楊金旺接過窩頭,卻沒啃,目光依舊死死地鎖在對面的副食店門上。那扇木門,虛掩著一條縫,裡面透出昏黃的燈光,隱約能聽到裡面有人說話的聲音。
後半夜的風,更冷了。衚衕裡的垃圾桶,被風吹得“哐當”作響。楊金旺搓了搓凍僵的手,哈了一口熱氣,目光依舊沒有絲毫鬆懈。
凌晨兩點,一陣清脆的腳踏車鈴聲,打破了夜的寂靜。
楊金旺立刻按住趙長河的胳膊,兩人往牆角又縮了縮,屏住了呼吸。
昏黃的路燈下,一個熟悉的身影,騎著一輛二八大槓腳踏車,緩緩駛來。車後座上,綁著兩個鼓鼓囊囊的麻袋,麻袋的縫隙裡,隱約能看到白色的麵粉。
是運輸隊的老李!
老李是負責給倉庫運糧食的,和楊金旺還算熟絡。楊金旺怎麼也沒想到,居然連他也牽扯進來了!
老李停在副食店門口,輕輕敲了三下門。敲門聲很有規律,“咚、咚、咚”,不多不少。
木門“吱呀”一聲,開了一條縫,露出張啟明那張油頭粉面的臉。他穿著一件黑色的棉襖,脖子上圍著一條圍巾,眼神裡帶著倨傲。
“東西帶來了?”張啟明的聲音壓得很低,卻透著一股子不耐煩。
“帶來了,張少爺。”老李的聲音帶著諂媚,他小心翼翼地從車上搬下麻袋,“還是老規矩,二十袋富強粉,一點沒摻粗糧,都是最好的貨。”
“算你識相。”張啟明冷哼一聲,伸手接過老李遞過來的一個小布包。布包沉甸甸的,裡面應該是錢。他掂了掂,滿意地點點頭,又問道,“小李那邊,沒露餡吧?”
“沒……沒露餡。”老李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發顫,“就是……就是楊金旺那小子,盯得太緊了。今天還去檔案室,查了小李的檔案……”
“楊金旺?”張啟明的聲音,瞬間沉了下去。他冷笑一聲,眼神裡滿是不屑,“一個毛頭小子,也敢擋我的路?告訴他也無妨,這四九城的黑市,還輪不到他說了算。我爸是局裡的主任,他敢動我一根手指頭試試?”
楊金旺的心,猛地一沉。
原來,這不僅僅是十袋麵粉的事!張啟明他們,早就藉著小李和老李的手,源源不斷地往黑市倒賣糧食!那些丟失的糧食,恐怕遠不止十袋!
就在這時,老李突然嘆了口氣,聲音裡帶著濃濃的疲憊和恐懼:“張少爺,這活兒……我是真不敢幹了。上次小李挪用公款的事,差點就查到我頭上。要是再被楊金旺揪住把柄……我家裡還有老婆孩子要養啊……”
“怕甚麼?”張啟明不耐煩地打斷他的話,語氣裡帶著威脅,“有我爸在,誰敢動你?再說了,你兒子的病,不靠我給你的錢,能撐到現在?”
老李的身子,猛地晃了晃。他低著頭,肩膀耷拉下來,再也沒說話。過了半晌,他推著腳踏車,慢慢地消失在夜色裡。背影蕭瑟,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
楊金旺的心裡,像被甚麼東西狠狠刺了一下。他終於明白,老李為甚麼會鋌而走險。老李的兒子,得了大病,常年需要吃藥,那筆醫藥費,足以壓垮一個普通的家庭。
可即便如此,也不能成為他們倒賣糧食的理由!
張啟明轉身正要進門,楊金旺知道,這次要是抓不住他,下次就不知道是甚麼時候了,於是猛地從牆角站了出來。他手裡攥著那本被塗改過的臺賬,大步走到張啟明面前,聲音洪亮如鍾:“張啟明,你站住!”
張啟明嚇了一跳,猛地回頭。看到楊金旺,他先是一愣,隨即臉上露出了嘲諷的笑容:“喲,這不是物資科的楊英雄嗎?大半夜不睡覺,跑到這兒來當夜遊神?”
“我當甚麼夜遊神,我是來抓賊的!”楊金旺一步步走近,把手裡的臺賬,“啪”地一聲拍在張啟明面前的石臺上,“你藉著小李和老李的手,塗改臺賬,倒賣國家官糧,證據確鑿!你以為你爸是張主任,就能一手遮天嗎?”
“證據?”張啟明嗤笑一聲,伸手就要去搶臺賬,“你這破紙,算甚麼證據?我爸是局裡的主任,你敢動我一根手指頭試試?信不信我讓你和趙長河,明天就捲鋪蓋滾出總務局!”
“你敢!”趙長河也跟著衝了上來,死死按住張啟明的手,怒目圓睜,“老百姓的口糧,不是你能隨便糟蹋的!你今天必須把話說清楚!”
張啟明被兩人按住,頓時急了眼。他掙扎著,嘴裡大喊大叫:“反了!反了!你們敢跟我動手!我爸不會放過你們的!”
就在三人僵持不下的時候,衚衕口突然傳來一陣整齊的腳步聲。腳步聲由遠及近,帶著一股威嚴。
楊金旺回頭一看,心裡頓時鬆了口氣。
李科長帶著局裡保衛科的同志,正快步往這邊趕。手電筒的光,照亮了衚衕裡的每一個角落。
原來,楊金旺在制定計劃的時候,就已經把所有的線索,都報告給了李科長。李科長立刻向上級彙報,上級高度重視,當即下令,讓保衛科配合楊金旺,今晚務必人贓並獲!
“張啟明,你涉嫌倒賣國家物資,挪用公款,證據確鑿。現在,跟我們走一趟吧!”李科長的聲音,洪亮而有力,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保衛科的同志,快步上前,掏出手銬,“咔嚓”一聲,銬在了張啟明的手腕上。
張啟明的臉,“唰”地一下白了。他看著手腕上的手銬,又看看李科長身後的保衛科同志,眼神裡的囂張和倨傲,瞬間被恐懼取代。他癱軟在地上,嘴裡喃喃自語:“不……不可能……我爸不會放過你們的……”
保衛科的同志,架著張啟明,往衚衕外走去。李科長走到副食店門口,推開門,裡面的黑市商人,頓時嚇得面如土色,乖乖束手就擒。那些堆在屋裡的麵粉,一袋袋被搬了出來,上面的編號,全都是倉庫裡的。
楊金旺看著被押走的張啟明,心裡堵著的東西,也是散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