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金旺回到家，老爹楊剛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手裡拿著個豁了邊的搪瓷缸子，缸子裡是晾著的白開水。“今天局裡忙不忙？”
“還行，就是盤了盤倉庫的賬，沒啥大事。就是國慶那天我值班，咱們拍全家福怕是得往後推幾天了。”楊金旺解釋說道。
楊剛想了一下說道：“那就推幾天，實在不行就等到過年的時候再說吧。”
楊金旺抹了抹嘴，往北房看了一眼，“陳姨和妹妹呢？”
“在屋裡呢，涵涵剛醒，正鬧著要抱。”楊剛的聲音軟了幾分，眉眼間的硬朗也散了些，“你陳姨燉了點野菜湯，還有饅頭，剛熱過，快吃吧。”
楊金旺應了一聲，剛要抬腳進屋，北房的門簾就被撩開了。陳雪臉上帶著點疲憊，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用一根黑布條扎著。她懷裡的楊涵才八個月大，小臉圓圓的，面板白白的，正睜著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院子裡的一切，嘴裡還“啊啊”地哼唧著。
“金旺回來啦？”陳雪的聲音柔柔的，“快進屋吃飯吧，湯還熱著呢。”
“姨，您歇著，我來抱妹妹。”楊金旺走過去，小心翼翼地從陳雪懷裡接過楊涵。小傢伙輕得像只小貓，抱在懷裡軟軟的，身上帶著淡淡的奶香味——那奶應該是用奶糖化的，還有麥乳精。楊金旺也想著弄點奶粉，可是現在奶粉有點不好弄，得找機會弄點，不然這麼下去也不是辦法。
楊涵不認生，看見楊金旺，還咯咯地笑了起來，小手抓著他的衣角，晃來晃去。
“你看這孩子，就待見你。”陳雪笑了笑，伸手擦了擦額頭的汗，“快進屋吃飯，我去把湯端出來。”
楊金旺把楊涵放在炕上，讓她靠著枕頭玩，自己則拿起桌上的饅頭，掰了一小塊放進嘴裡，慢慢嚼著。吃飽後楊金旺，便把剩下的饅頭掰成小塊，逗著楊涵玩：“涵涵，你看，好吃的，香不香？”
楊涵伸出小手，抓著窩頭塊，往嘴裡塞，結果沒抓穩，掉在了炕上，惹得楊金旺和陳雪都笑了起來。
院子裡的天色越來越暗，楊剛吃完飯，就去屋裡看檔案了——保衛科的活兒，有時候帶回家也得幹。陳雪收拾完碗筷，就坐在炕沿上，給楊涵縫補小衣裳。楊金旺則陪著妹妹玩，一會兒捏捏她的小臉蛋，一會兒搖搖她的小手，屋子裡滿是細碎的笑聲，暫時沖淡了這年月的窘迫。
正玩得高興，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輕輕的敲門聲。
“咚，咚，咚。”
不輕不重，三下，是熟人的敲門暗號。
楊金旺的心裡咯噔一下。這時候來的，會是誰？他爹楊剛是保衛科科長，平日裡警惕性高，這兩年街面上不太平，夜裡串門的人少之又少。
“我去開門。”楊金旺對陳雪說了一聲，起身走到院子裡。他藉著屋裡透出來的微弱燈光，往門縫裡瞅了瞅，外頭站著一個瘦高的身影，頭髮亂糟糟的，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不是金六是誰？
這時候，金六來幹甚麼？
楊金旺猶豫了一下，還是拉開了門閂。門剛一開，金六就貓著腰擠了進來，還順手把門給閂上了，動作快得像一陣風。
“你小子，咋這會兒來了？”楊金旺壓低了聲音，把他往屋簷下的陰影裡拽。
金六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微黃的牙，拍了拍楊金旺的肩膀：“有事找你。”他的聲音有點沙啞，帶著點風塵僕僕的疲憊，眼睛卻滴溜溜轉著，透著股子機靈勁兒。
“涵涵睡了？”金六往北房的方向瞟了一眼，聲音壓得更低了，“我有樁事，得跟你私下合計合計。”
楊金旺心裡一動，知道金六肯定是有要緊事。他看了一眼北房的門簾，又看了一眼北屋房的窗戶，低聲道：“走，去我那屋說。”
他領著金六進了東廂房。這就是楊金旺自己的屋子。屋裡擺著一張單人床，一張小桌子，還有一箇舊木箱，牆角堆著幾摞書，都是他從廢品站淘來的。楊金旺拉開燈，昏黃的燈光一下子填滿了不大的屋子，也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
金六掃了一眼屋裡的光景，目光落在桌上那半塊沒吃完的饅頭，嚥了口唾沫，卻沒伸手。他拉過那張吱呀作響的木凳坐下，身子往前傾了傾，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帶著點鄭重：“金旺，咱倆是從小長大的交情，我今兒個來，是有樁事，想跟你合計合計。”
楊金旺給他倒了碗涼水，遞過去，心裡已經隱隱有了點預感：“你說吧，啥事？”
金六接過碗，咕咚喝了一大口，抹了抹嘴，臉上的笑容斂了些。他湊近楊金旺，幾乎是貼著他的耳朵說：“金旺，我想要弄點糧食，這幾天我想著掙點錢，不用多，有個七八百斤就行。”
“我有渠道，”金六的聲音裡透著一股篤定，眼睛亮得嚇人，“永定門火車站那邊，我認識幾個南邊來的販子，還有幾個廠子的採購員，他們手裡有布匹，有煤油，還有從南邊弄來的紅糖，都是緊俏貨。咱們弄點糧食出去，他們給現錢，或是換這些東西，轉手就能賣個好價錢。到時候，錢咱倆對半分，你拿大頭，我拿小頭，咋樣？”
楊金旺想了一下，也不好拒絕，畢竟當初楊金旺賣第一批糧食的時候就是金六幫的忙找的地方，而且楊金旺也是信得過金六的，要不然當初也不會找金六幫忙了，現在金六找自己幫忙肯定是要幫的，但有些事還是要問清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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