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金旺走到家附近，沒急著推門，先繞到院門外西側的老榆樹底下——這兒挨著衚衕牆，是個不易被人撞見的死角。他放下木箱子，左右瞟了瞟，衚衕裡只有幾個挎著菜籃子的大媽慢悠悠走過，沒人留意他這邊。
他假裝整理挎包，實則心念一動，把空間裡的東西往外拿。這會兒往外拿，先是三大包用粗麻紙仔細包著的黑木耳，烏黑油亮，是佳木斯深山裡的乾貨，泡發了能燉滿滿一鍋；
接著是兩串用油紙裹得嚴嚴實實的鹹魚，是松花江裡的江魚醃的，鹹香隔著油紙都往外滲；然後是幾袋榛子、松子，還有一塊靛藍色的卡其布，摸著厚實挺括，是當時最時興也最稀罕的料子；
這些東西擺了一地，楊金旺找了塊乾淨的粗布，把黑木耳、鹹魚、堅果和布料都包起來。他拎著布包，輕輕推開了四合院的大門。
“吱呀”一聲門軸響，正在院子裡翻曬煤球的陳雪猛地抬起頭。看清門口的人，她手裡的木耙子“噹啷”一聲掉在地上，眼睛瞬間就紅了：“金旺？你可算回來了！”
“陳姨，我回來了。”他把東西遞過去，聲音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亮，“路上挺順的，就是火車慢，折騰了好幾天。”
陳雪接過布包，入手沉甸甸的，嘴裡不住地念叨：“累壞了吧？快進屋歇著，我給你燒點熱水洗把臉。你這孩子，出差這麼久，也不捎個信回來，我跟你爹天天惦記著，就怕路上出點啥岔子。”
她一邊說，一邊把金旺往屋裡讓，眼角的淚珠子忍不住滾了下來，趕緊用袖口擦了擦，又笑了：“你爹還在軋鋼廠沒下班呢，最近廠裡忙，天天得晚點回來。我給你留了飯，在鍋裡溫著呢，你先墊墊肚子？”
金旺跟著她進了正房，屋裡陳設簡單卻整潔，八仙桌擦得鋥亮，靠牆擺著兩個紅木櫃子，炕上鋪著乾淨的粗布褥子。他把木箱子放在炕邊，看著還在睡覺的小楊涵，笑著說：“陳姨，我不餓，路上在火車上站吃了烤紅薯。你看我給你和我爹帶了點佳木斯的特產。”
陳雪這才掀開布包，一看裡面的東西，眼睛都直了：“我的天，這麼多好東西！這黑木耳、鹹魚，在咱們這兒可是稀罕物，還有這塊布，顏色多正啊！你這孩子，出門在外咋買這麼多？得花多少津貼和票啊？”
“沒花多少，”金旺含糊地解釋，“都是跟當地老鄉換的，他們那兒這些東西多，用糧票就能換，實在不行，用錢也能買，划算得很。這塊布我看顏色好看，想著給你做件新褂子，你穿肯定體面。”
陳雪心裡甜絲絲的，又有些心疼：“你自己攢點津貼不容易，倒是想著我們。快坐下歇著，我去給你沏杯茶。”她轉身要走，又被金旺叫住。
“陳姨，我師傅在家嗎？”金旺問。幾天不見還挺想那老頭呢。
“應該在呢，剛才還看聽見你高叔在院裡劈柴。”陳雪說。
金旺點點頭，從布包裡分出一半黑木耳，又拿出一條鹹魚和一袋榛子和松子，用一塊小布包好：“我去給劉師傅送點過去，怎麼著也要孝敬孝敬他。”
陳雪笑著點頭：“應該的，你快去吧，早去早回，我好琢磨著晚飯做啥。”
金旺拎著東西，穿過四合院的月亮門（這個門還是老爹楊剛和師傅見楊金旺練拳堅持下來了，才開的，不然就沒這個門。）來到隔壁小院。劉老頭的院門沒關，他正坐在屋簷下抽菸。高叔手裡拿著一把刨子，在打磨一塊木料。高叔看到金旺進來，他眼睛一亮，連忙站起身：“喲，金旺回來了！這趟佳木斯沒白去，瞧著又壯實了不少！”
“高叔，讓您惦記了。”金旺把東西遞過去，“這次出差，給你和我師傅還有趙奶奶帶了點佳木斯的特產，您嚐嚐鮮。”
趙老太一看那包東西，連忙推辭：“你這孩子，回來就回來，還帶這麼多東西幹啥？我這兒啥都不缺。”
“師傅，這都是我特意給您換的，”金旺把東西往他手裡塞，“佳木斯的黑木耳泡發了炒肉香，鹹魚燉豆腐也好吃，還有這榛子，您閒了能剝著玩。您就收下，不然我心裡過意不去。”
劉老頭拗不過他，只好收下，拍拍他的肩膀：“你這孩子，就是有心。快進屋坐，我給你倒杯水。”
“不了師傅，我家還等著我呢，”金旺擺擺手，“晚飯您過來一起吃，讓陳姨給您燉鹹魚，咱爺倆喝兩盅。”
劉老頭笑著答應：“好，好！我一會兒就過去，正好跟你聊聊佳木斯的新鮮事兒。”
回到家，陳雪已經開始忙活晚飯了。她把黑木耳倒進盆裡用溫水泡發，又把鹹魚洗乾淨切成塊，準備燉豆腐。院子裡的煤球爐子上，水壺正咕嘟咕嘟冒著熱氣，陳雪繫著圍裙，手腳麻利地切菜、燒火，嘴裡還哼著小曲，臉上滿是歡喜。
金旺坐在炕邊抱著小楊涵，看著陳雪忙碌的身影，心裡格外踏實。
沒多大一會兒，院門外傳來了熟悉的腳步聲，接著是鑰匙開門的聲音。楊剛回來了。他穿著一身深藍色的工裝，肩寬背厚，臉上帶著幾分威嚴，正是軋鋼廠保衛科科長該有的模樣。看到屋裡的金旺，他緊繃的臉柔和了些，聲音洪亮：“回來了？”
“老爹！”金旺站起身。
“嗯，”楊剛點點頭，把掛在肩上的挎包摘下來放在八仙桌上，“路上順利嗎？佳木斯那邊情況怎麼樣？”
“挺順利的，”金旺把出差的情況簡單說了說，又指了指桌上的布包，“我給您和陳姨帶了點特產，還有給師傅送了點。”
楊剛看了一眼布包，沒多說甚麼，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累了就歇會兒，等會兒一起吃飯。”他雖然話少，但眼裡的關心卻藏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