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越打完飯邊走邊喝口碗裡的棒子麵糊糊,走到食堂桌子旁把搪瓷碗往上一擱,碗底殘留的棒子麵糊糊在陽光下泛著淺黃的光。扎鋼廠的午飯還行,這是韓越對後廚做飯的評價。剛出爐的棒子麵窩頭燙得手疼,他三口兩口嚥下去,噎得直抻脖子,趕緊拿糊糊順順。
韓越吃完後用手背擦了擦嘴,打了個飽嗝,從口袋裡摸出半盒“海河”牌香菸,抽出一根叼在嘴裡,卻沒點火。看了看兜裡還有兩張飯票,於是又打了幾個窩頭,裝了起來留著回家吃,反正也是表舅李懷德給他的飯票。韓越走出軋鋼廠的大門,抻了抻身體,渾身舒爽,點著煙朝楊金旺家走去。
韓越推開虛掩的木門時,楊金旺正坐在院子裡的石桌旁逗小楊涵呢。楊金旺聽到開門聲,抬頭看了眼是韓越,就又低下了頭逗著小楊涵。韓越走到楊金旺面前高興的說道:“金旺哥,成了,事情成了,我表舅同意了。”
韓越又把身體往他那邊湊了湊,壓低了聲音:“我表舅李懷德那邊,同意了。十噸玉米麵,按市價一塊二一斤收,一分不少的。”
韓越原以為楊金旺會跟他那樣,激動得直搓手,可楊金旺只是“哦”了一聲,又低下頭去逗小楊涵,彷彿聽到的只是“今天天氣不錯”這樣的閒話。韓越愣了一下,忍不住追問:“你咋不驚訝?是不是沒聽清我說甚麼?。”
“一塊二呀”
“哦”
“金旺哥,你咋不激動呢?”
楊金旺逗小楊涵的手動作頓了頓,抬起頭看他,眼神裡帶著點不符合年齡的沉靜:“有啥好激動的?現在全國都缺糧食,韓越你又不是不知道。”楊金旺又說道:“現在只要是糧食,不管多少,肯定是有人收的,我也就是不想去黑市冒那個險,所以我早就知道李懷德會收的,但是沒想到會是以黑市的價格收,看得出來你是努力了的。”
韓越笑了笑說道:“沒甚麼,雖然他是我表舅,但是也不能讓他佔太多便宜。”
韓越想起前段時間跟著母親回老家探親時的情景。道路兩旁的地裡光禿禿的,連野草都少見,村口的公告欄上貼著“節約用糧”的標語,家家戶戶的煙囪都冒得晚,偶有飄出的炊煙也細得像根線。母親當時還跟他感慨,說這年景過得緊巴,現在聽楊金旺這麼一說,才知道是多麼缺糧,也明白了楊金旺為甚麼提前就料定李懷德會收。
“對了,韓越,之前咱們也沒具體說,既然你把這件事辦的這麼漂亮,我給你一成,當做這次的酬勞,怎麼樣?”楊金旺抱著小楊涵說道。
“不怎麼樣。”
“怎麼,嫌少?”
韓越搖了搖頭說道:“不少了,十噸,一塊二一斤還兩萬四千塊錢呢,一成也有兩千四百塊錢,不少了,我爹一個月工資才一百多塊,這頂我爹差不多兩年的工資。
問題是,我開始的時候也沒打算和你要錢,再說了我就幫了你這點小忙。
就像你說的,我表舅肯定會要這批糧食,就算是沒有我,你也會把這批糧食賣出去,頂多就是時間的問題,所以我不能要錢。”
楊金旺看了看韓越,看他不像是說假話,於是就說道:“問題?問題是沒有你,這批糧食在黑市上賣出去要承擔很大的風險,所以你幫我解決了風險,你就應該拿這筆錢。”
“可是……”
楊金旺擺了擺手繼續說道:“你別推辭了,這一成你也別嫌少,你還不瞭解我嗎?我楊金旺說過的話,肯定是算數的,這一成你就收著吧。
再說了,你不是想過你自己想要的生活嗎?沒錢,談甚麼生活,生活不是簡單的吃飯穿衣,那是要有錢去推動柴米油鹽醬醋茶的,不然別說生活,你連生存都成了問題。”
韓越聽完楊金旺說的話,也就點了點頭同意了收下這一成。
“那金旺,咱們甚麼時候把糧食賣給我表舅?”韓越又問道。
楊金旺想了想說道:“今天晚上十點,你去通知你表舅他們在那個倉庫去拉糧食,到時候你讓你表舅把錢給你,我就不出面了,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韓越想了一下說道:“金旺,那我表舅能同意晚上十點嗎?”
楊金旺十分肯定的說道:“肯定能同意,你也別操心你表舅了,他背景大著呢,別說晚上十點,就是晚上十二點,他都有辦法調車。”
韓越見事情都已經說的差不多了,就說道:“那行,金旺,我去通知我表舅,到時候你準備好糧食就行,我先走了。”
楊金旺點了點頭。
韓越離開後,並沒有先去軋鋼廠,而是先回了家,想著把兜裡放著的窩頭拿出來,不然四個兜,都揣著窩頭,算怎麼回事啊。
韓越回到家,看到母親正坐在院子裡挑野菜,於是把兜裡的窩頭都拿了出來,遞到了母親面前。
韓越的母親一見是窩頭,就問道:“哎喲,你這是哪來的?金旺還管你飯了?就是是金旺管你飯了,也不能往回拿啊?”
韓越一聽,滿頭黑線,解釋說道:“這不是從金旺那拿的,金旺也沒有管我飯。”
“那這是哪裡來的?可別是……”
韓越見母親是越來越亂想,於是趕忙解釋說道:“呸,呸,呸,在您心目中您兒子就那麼不堪啊?我韓越,再怎麼不能,也不能去偷。實話說,這是我從表舅那弄來的。”
“你表舅?李懷德?”
“嗯”
“不是,你怎麼去你表舅那了?”
韓越解釋說:“具體的您甭問了,我找我表舅,有點事,正好到中午了,所以我在軋鋼廠吃了頓午飯,我表舅給的飯票,就這麼簡單,明白了沒,媽?”
“明白了,那中午飯你吃的怎麼樣啊?”韓越母親問道。
“還能怎麼樣,差不離兒吧,現在這個大環境下,也不錯。”
“那就好,吃飽了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