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樹推開門,屋內的熱氣撲面而來,帶著柴火和熟食的味道。一盞油燈在桌上搖曳,火光昏暗,勉強照亮了這間不大的土屋。
娘蜷縮在炕上,似乎睡著了,但眼角的淚痕還沒幹。師傅坐在炕沿,手裡拿著旱菸袋,煙鍋裡的火星明明滅滅。
“師傅,我……”小樹喉嚨發乾,不知該說甚麼。
師傅沒說話,只是朝他招招手,示意他過去。
小樹走到炕邊,將那個布包遞給師傅。師傅接過來,看也沒看那張紙條,直接扔進了火盆裡。紙條在火焰中蜷縮、變黑,化為灰燼。
“看到了?”師傅問,聲音低沉。
小樹點頭:“他們要甚麼?”
“要人。”師傅磕了磕菸灰,“或者,要命。”
小樹心裡一沉:“是因為……那些人?”
“嗯。”師傅點頭,“那個戴玉扳指的,叫王三,綽號‘玉扳指’,是青龍寨的三當家。青龍寨是這一帶最大的土匪窩,有百十號人。你殺的那幾個,是他手下。他找上門,不是為錢,是為報仇,更是為立威。”
“那……為甚麼不現在動手?”
“因為他不確定。”師傅看著火盆裡跳動的火焰,眼神幽深,“他不確定是不是我們乾的。一線天那地方,離青石鎮近,過往的人多,也可能是別人。他今晚來試探,就是想看看我們的反應。如果我慌了,怕了,露出馬腳,他立刻就會動手。但我裝得像,他暫時拿不準,所以約了明天,想單獨見我,套我的話。”
“明天您要去嗎?”
師傅沒回答,只是抽了口煙,緩緩吐出。
煙霧在昏暗的燈光中繚繞,將他的臉映得忽明忽暗。
“你餓了吧?”他突然問。
小樹一愣,然後才感覺到胃裡火燒火燎的餓。從昨天中午到現在,他只吃了幾個冰冷的乾糧,早就餓得前胸貼後背了。
“嗯。”
師傅起身,走到灶臺邊,掀開鍋蓋。鍋裡溫著一碗野菜湯,兩個窩頭,雖然簡單,但熱乎乎的,香氣撲鼻。
“吃吧。”
小樹端起碗,狼吞虎嚥地吃起來。野菜湯很淡,窩頭很硬,但此刻在他嘴裡,勝過任何山珍海味。
師傅坐在對面,看著他吃,眼神複雜。
“慢點,沒人和你搶。”
小樹點點頭,但速度一點沒減。他實在太餓了,餓得幾乎能吞下一頭牛。
很快,一碗湯兩個窩頭下肚,胃裡有了東西,身上也暖和了一些。
“師傅,”小樹放下碗,擦了擦嘴,“明天我和您一起去。”
“你去幹甚麼?”師傅看著他,“送死?”
“我可以幫忙……”
“你幫不上忙。”師傅打斷他,語氣嚴厲,“王三是甚麼人?青龍寨三當家,手下幾十條人命,心狠手辣。你一個孩子,去了就是添亂。”
“那我更不能讓您一個人去!”小樹急了,“那些人是衝我來的,是我殺了那個頭狼,是我惹的禍……”
“閉嘴。”師傅的聲音不高,但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嚴,“這件事,從頭到尾,都和你沒關係。聽清楚了嗎?狼是我殺的,人也是我殺的。你只是跟著我進山,甚麼都沒做,甚麼都不知道。明白嗎?”
小樹張了張嘴,想說甚麼,但看到師傅的眼神,又把話嚥了回去。
那眼神,平靜,堅定,帶著一種不容反駁的力量。
“可是……”他低下頭,聲音很小,“我不能讓您一個人去冒險……”
師傅沒說話,只是又點了一鍋煙,深深吸了一口。
煙霧在屋子裡瀰漫,帶著一種苦澀的香味。
“小樹,”他突然問,“你覺得,獵人的規矩是甚麼?”
小樹愣了一下,不知道師傅為甚麼突然問這個。
“是……活下去。”他想起師傅之前說過的話。
“對,活下去。”師傅點點頭,“但怎麼活?一個人活,還是一家人活?”
小樹沉默了。
“明天,我一個人去,最多死我一個。你去,我們倆都得死。我死了,你娘怎麼辦?你怎麼辦?”師傅的聲音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像錘子,敲在小樹心上,“我活了五十多年,夠本了。你才十五,你娘還指望你養老送終。這筆賬,你不會算?”
小樹的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
但他忍住了。
“那……那您也不能……”
“我不能甚麼?”師傅看著他,突然笑了一下,笑容很淡,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苦澀,“小樹,你以為我是甚麼好人?你以為我這輩子,手裡就那幾條人命?”
小樹愣住了。
師傅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他,望著窗外的黑夜。
“三十年前,我就是青龍寨的人。”他緩緩開口,聲音在寂靜的屋子裡格外清晰,“那時候,還不叫青龍寨,叫黑風寨。我是寨子裡的二當家,手下也有幾十號人,殺人放火,打家劫舍,無惡不作。”
小樹瞪大了眼睛,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師傅?土匪?
“後來呢?”他下意識地問。
“後來?”師傅轉過身,看著小樹,眼神深邃,“後來,寨子火併,我受了重傷,被扔在山裡等死。是你爹救了我。”
小樹的心臟猛地一跳。
“我爹?”
“嗯。”師傅點頭,走回炕邊坐下,“你爹是個獵戶,老實本分,那天進山打獵,看到我躺在雪地裡,渾身是血,只剩一口氣。他沒問我是誰,沒問我從哪來,只是把我揹回家,治傷,喂藥,照顧了我三個月。”
他頓了頓,聲音有些沙啞。
“那三個月,我想了很多。想我這些年做的事,想我殺過的人,搶過的錢,造過的孽。然後我想通了,這條命是你爹給的,我不能再用它去作惡。傷好了之後,我就留在了村裡,娶了你娘,當了獵戶,想過安生日子。”
小樹聽得呆了。
他從未想過,師傅還有這樣的過去。
“那……我爹他……”
“死了。”師傅的聲音很平靜,但小樹能聽出那平靜下的顫抖,“你三歲那年,山洪暴發,他為了救村裡的孩子,被沖走了。屍體都沒找到。”
小樹低下頭,握緊了拳頭。
他對爹的印象很模糊,只記得一個高大的背影,一雙粗糙但溫暖的手。娘很少提起爹,每次提起,都會偷偷抹眼淚。
“你爹臨死前,拉著我的手,說,”師傅閉上眼睛,彷彿在回憶,“‘老哥,小樹還小,他娘身子弱,以後……就拜託你了。’”
他睜開眼,看著小樹,眼神複雜。
“我答應他了。所以這些年,我守著你們娘倆,守著這個村子,想洗清手上的血,想過幾天安生日子。但有些債,遲早要還。有些人,遲早會找上門。”
他磕了磕菸灰,聲音很輕。
“王三認出了我。他雖然沒當面戳穿,但他知道我是誰。他約我明天見面,不是要問話,是要報仇。當年黑風寨火併,他大哥死在我手裡。這仇,他記了三十年。”
屋子裡陷入長久的沉默。
只有油燈的火苗,在跳躍,在燃燒。
小樹看著師傅,看著這個他叫了十幾年“師傅”的老人,突然覺得,自己從未真正瞭解過他。
他不是那個沉默寡言的老獵戶。
他是土匪,是殺手,是手上沾滿鮮血的惡人。
但也是救了他爹的恩人,是照顧他們娘倆十幾年的親人,是教他打獵、教他做人的師傅。
複雜的情緒在小樹心裡翻滾,讓他說不出話來。
“明天,”師傅緩緩開口,打破了沉默,“我去見王三。你和你娘,天亮就走,去你舅家,在百里外的柳樹屯。我床底下有個罐子,裡面有些錢,夠你們路上用。到了柳樹屯,找你舅,就說是我讓你們去的,他會收留你們。”
“不。”小樹抬起頭,眼睛通紅,“我不走。”
“你必須走。”師傅的聲音斬釘截鐵,“這不是商量,是命令。明天天一亮,你就帶你娘走,一刻都不要耽擱。聽明白了嗎?”
“可是您……”
“我自有辦法。”師傅站起身,走到灶臺邊,舀了一瓢水,咕咚咕咚喝下去,然後抹了抹嘴,“王三想要我的命,沒那麼容易。三十年前我能殺他大哥,三十年後,我也能殺他。”
他說得很輕鬆,但小樹聽出了其中的決絕。
那是赴死的決絕。
“師傅……”小樹的聲音哽咽了。
“別哭。”師傅拍拍他的肩膀,力道很重,“男子漢大丈夫,流血不流淚。記住,明天帶你娘走,走得遠遠的,別再回來。等風聲過了,再想辦法打聽我的訊息。如果我沒事,會去柳樹屯找你們。如果我……”
他頓了頓,沒有說下去。
但小樹明白。
如果師傅沒去,那就是死了。
“現在,”師傅說,“去睡吧。養足精神,明天還要趕路。”
小樹還想說甚麼,但師傅已經轉過身,吹滅了油燈。
屋子裡陷入一片黑暗。
只有窗外微弱的月光,透過窗紙,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小樹躺在炕上,睜著眼睛,毫無睡意。
身旁,娘發出均勻的呼吸聲,似乎睡得很沉——師傅在湯裡放了安神的草藥,讓她能好好睡一覺。
窗外,風聲呼嘯,雪又下了起來。
小樹聽著風聲,聽著雪落聲,聽著師傅在黑暗中輕輕的、幾乎聽不見的嘆息。
他突然想起師傅剛才說的話。
“有些債,遲早要還。”
可是,憑甚麼?
憑甚麼師傅要還?
他殺過人,放過火,那是三十年前的事。這三十年,他老老實實做人,本本分分打獵,救了爹,養大了他,保護了村子。
還不夠嗎?
為甚麼那些人還要找上門?
為甚麼王三還要報仇?
憑甚麼好人要受罪,壞人要逍遙?
小樹咬著牙,握緊了拳頭。
胸口那個玉片印記,又開始發熱。
這一次,不是溫吞的暖流,而是一種灼熱,一種刺痛,像是有火在燒。
他想起一線天的那場搏殺,想起昨夜山洞外的狼群,想起那股突然湧出的力量。
如果……如果他也有力量。
如果他能像師傅一樣,一刀一個,殺光那些土匪。
如果……
他閉上眼,強迫自己不去想。
但那些畫面,那些聲音,那些血腥味,卻像潮水一樣湧來,將他淹沒。
不知過了多久,窗外的風聲漸漸小了。
雪停了。
天,快亮了。
小樹悄悄坐起身,看向師傅。
師傅坐在炕沿,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塑。黑暗中,只能看見他模糊的輪廓,和那雙微微發亮的眼睛。
他在看著窗外,看著天邊那一抹即將出現的魚肚白。
“師傅。”小樹輕聲叫。
“嗯。”
“您教我打獵,是為了甚麼?”
師傅沉默了很久。
“為了讓你活下去。”他說,“在這山裡,不會打獵,就活不下去。”
“那您教我殺人,又是為了甚麼?”
這一次,師傅沉默得更久。
久到小樹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我沒教過你殺人。”他緩緩開口,“我教你的,是怎麼不被殺。這兩者,不一樣。”
“一樣。”小樹說,聲音很輕,但很堅定,“您說過,獵人的規矩,是活下去。為了活下去,有時候,就得殺人。”
師傅轉過頭,在黑暗中看著他。
雖然看不清表情,但小樹能感覺到,師傅的目光,銳利如刀。
“所以呢?”師傅問。
“所以,”小樹深吸一口氣,“明天,我和您一起去。我不是去送死,我是去活下去。我們一家人,一起活。”
師傅沒說話。
黑暗中,只有兩人微弱的呼吸聲。
然後,師傅突然笑了。
很輕的笑聲,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感慨。
“小樹,”他說,“你長大了。”
小樹鼻子一酸,差點又掉下眼淚。
但他忍住了。
“師傅,您教我,怎麼殺王三。”
這一次,師傅沒有拒絕。
“好。”他說,“我教你。”
他站起身,走到門邊,推開門。
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雪停了,天空清澈如洗,星星還沒完全隱去,在深藍色的天幕上閃爍。
寒風捲著雪沫,吹進屋裡,冷得刺骨。
但小樹不覺得冷。
他覺得渾身發熱,血液在沸騰。
師傅關上門,走回炕邊,在黑暗中坐下。
“王三這個人,我瞭解。”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清晰,“他功夫不錯,但不算頂尖。心狠,但多疑。貪財,但更惜命。他明天約我在後山見面,一定會帶人,但不會多,最多兩三個,都是他的心腹。他會先試探,套我的話,如果確定是我,就會動手。如果不確定,可能會放我走,然後暗中跟蹤,找機會下手。”
“那我們……”
“我們將計就計。”師傅說,“他試探,我們就裝傻。他動手,我們就反擊。但記住,我們的目標不是殺光他們,而是製造混亂,趁機脫身。殺人不難,難的是殺了人還能全身而退。”
小樹點頭:“我明白了。”
“你不明白。”師傅看著他,“殺人容易,但殺人之後呢?王三死了,青龍寨不會善罷甘休。他們會報復,會屠村,會殺光所有可能知情的人。所以,我們不能在村裡動手,也不能在附近動手。要動手,就得做得乾淨,做得神不知鬼不覺,讓青龍寨查不到我們頭上。”
小樹心裡一凜。
他沒想到這一層。
“那……”
“後山有個地方,叫斷魂崖。”師傅說,“崖下是深澗,常年雲霧繚繞,深不見底。人掉下去,屍骨無存。王三約我見面的‘老地方’,就是那裡。”
小樹明白了。
“您是想……”
“對。”師傅點頭,“斷魂崖,是個好地方。有去無回,死不見屍。”
他的語氣很平淡,但小樹聽出了其中的殺意。
冰冷的,決絕的殺意。
“可是,王三會那麼傻,跟我們去斷魂崖嗎?”
“他會。”師傅說,“因為他貪。他不僅要我的命,還要那張狼皮,要我們身上的銀子,要所有值錢的東西。斷魂崖地勢險要,容易設伏,也容易滅口。在他眼裡,那是解決我們的好地方。所以,他一定會去。”
小樹沉默了。
他在腦海裡想象著那個畫面。
斷魂崖,懸崖,深澗,雲霧。
王三帶著人,師傅和他,對峙。
然後呢?
誰會掉下去?
誰會活下來?
“師傅,”他問,“您有把握嗎?”
師傅沒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窗外漸漸亮起來的天色。
“三十年前,我很有把握。”他緩緩說,“三十年後,我不知道。但有沒有把握,都得去。有些仗,明知道會輸,也得打。有些人,明知道會死,也得殺。”
他轉過身,看著小樹,眼神在晨曦中格外清晰。
“小樹,這是我欠的債,該我還。你沒必要摻和進來。天亮後,帶你娘走,去柳樹屯,好好過日子。這是我最後的心願,你能答應我嗎?”
小樹看著師傅,看著這個老人眼裡的懇求,看著他那張飽經風霜的臉,看著他那雙佈滿老繭的手。
他突然跪下,朝師傅磕了三個頭。
“師傅,您的債,我還。您的恩,我報。我答應您,我會帶娘走,會好好過日子。但明天,我得去。不是去送死,是去告訴那些人,我們爺倆,不是好惹的。”
師傅看著跪在地上的小樹,看了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將小樹扶起來。
“好。”他只說了一個字。
但小樹聽懂了。
那是認可,是託付,是傳承。
天,完全亮了。
雪後的早晨,陽光刺眼,積雪反射著金光,整個世界白得晃眼。
師傅推開房門,寒風捲著雪沫湧進來。
他站在門口,看著遠方,看著後山的方向,看著斷魂崖的方向。
然後,他回過頭,看著小樹,笑了笑。
“走。送你娘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