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微弱,跳躍著,將扭曲的影子投在四周粗糙的岩石洞壁上。
小樹僵在原地,手護著火苗,指尖因為用力而發白。喉嚨像是被甚麼無形的手扼住了,發不出一點聲音。只有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動,撞得耳膜嗡嗡作響。
藉著那點抖動的、昏黃的光,他看清了。
這裡是一個天然形成的巖洞,不大,約莫半間屋子大小,形狀不規則。洞頂低矮,有些地方需要低著頭才能不碰到。地面上積著厚厚的灰塵,混雜著細小的碎石。
而就在這積滿灰塵的地面中央,離他不過三五步遠的地方,赫然蜷縮著一具骸骨。
白骨。
完整的人形骨架,呈一種怪異的、蜷縮側臥的姿勢,倚靠在洞壁一角。身上的衣物早已朽爛殆盡,只剩下幾片深褐色的、幾乎與塵土融為一體的爛布條,黏附在慘白的骨骼上。空洞的眼眶,正對著他剛剛下來的臺階方向,下頜微張,像是在無聲地訴說甚麼,又像是在發出最後的嘆息。
骸骨身邊,散落著幾樣東西:一個破爛的、看不清原色的皮質水囊,癟癟地癱在地上;一柄鏽蝕得幾乎看不出原貌的短刀,刀身與刀鞘鏽死在一起;還有一個扁平的、巴掌大的鐵皮盒子,同樣鏽跡斑斑。
而在骸骨前方,灰塵覆蓋的地面上,似乎用手指,或者是別的甚麼東西,劃出了一些歪歪扭扭的、模糊的痕跡。
小樹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四肢冰涼,連握著火絨的手都開始發抖。他不是沒見過死人,師傅就死在他懷裡。可眼前這具不知在這黑暗地底躺了多少年的白骨,帶給他的衝擊和恐懼,是另一種截然不同的、直擊靈魂深處的寒意。那是時間的荒蕪,是無聲的終結,是徹底的、被遺忘的孤寂。
他猛地後退一步,後背撞在冰冷的洞壁上,才讓他從巨大的驚駭中稍稍回神。火光被他這一撞,劇烈晃動,幾乎熄滅。他連忙穩住手,深吸了幾口帶著濃重塵土和陳腐氣息的空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這是誰?為甚麼會死在這裡?是和師傅一樣,保護著甚麼東西,最終被困死在此地?還是別的甚麼原因?
他想起懷裡那兩本冊子。難道……這個人就是冊子的原主人?師傅要他把冊子交給的“對的人”,難道就是這個已經化為白骨的人?不,不可能。師傅說“交給對的人”,這個人明顯已經死了很久了。
那麼,這個人是誰?師傅認識他嗎?或者,他和師傅一樣,也是因為這兩本冊子而死?
無數疑問在腦海裡翻騰,但沒有答案。只有那具沉默的白骨,在跳動的火光映照下,投出巨大而扭曲的影子,無聲地訴說著時間的殘酷。
小樹嚥了口唾沫,喉嚨幹得發疼。他定了定神,握著火絨,小心地、一步一步,挪向那具骸骨。每一步都踏在厚厚的灰塵上,發出極其輕微的“噗噗”聲,在寂靜的洞穴裡顯得格外清晰。
他不敢靠得太近,在離骸骨幾步遠的地方停下。火光勉強照亮了骸骨周圍。他仔細看向地面那些劃痕。
灰塵很厚,劃痕已經很模糊了,但依稀能辨認出,是幾個字。不是用工具刻的,更像是用手指,在厚厚的灰塵上,用盡最後力氣劃出來的。筆畫歪斜斷續,有些地方甚至重疊難辨。
小樹辨認著。第一個字,似乎是“西”……不對,是“西”和“東”的結合?像是“西”,但右邊多了一筆。第二個字,是個“出”?第三個字,模糊一片,像是“口”或者“日”,又像是個沒寫完的筆畫。第四個字……完全看不清了,只有一片凌亂的劃痕。
“西…出…口…?” 他低聲念著,眉頭緊鎖。這是甚麼意思?是地名?是方位?還是……這個人臨死前想留下的資訊?
他又看向那個鏽蝕的鐵皮盒子。盒子不大,扁扁的,蓋子緊閉,鏽得厲害。旁邊那柄鏽死的短刀,樣式普通,沒甚麼特別。倒是那個破爛的水囊,在火光照耀下,似乎隱約能看到上面有一個模糊的、暗紅色的印記,但看不真切。
他蹲下身,忍著心中的寒意和不適,用匕首小心地去撥弄那個鐵皮盒子。盒子鏽蝕得太厲害,匕首尖剛一碰,就發出“嘎吱”一聲輕響,蓋子邊緣竟碎裂了一點。他不敢再用力撬,怕弄壞裡面的東西。
猶豫了一下,他伸出手,屏住呼吸,用兩根手指,輕輕捏住盒子沒有完全鏽死的邊緣,嘗試開啟。盒子很緊,紋絲不動。他加了點力,同時用匕首尖小心地別住蓋子的縫隙。
“咔……嚓……”
鏽蝕的合頁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呻吟,蓋子終於被撬開了一條縫。一股更濃的陳腐氣息散發出來。他慢慢將蓋子完全開啟。
盒子裡沒有想象中珍貴的物品,只有兩樣東西。
一樣,是幾片乾枯發黑的、不知名的葉子,一碰就碎成了粉末。另一樣,是一個小小的、扁平的、金屬製成的東西,大約拇指指甲蓋大小,上面似乎有些花紋,也佈滿了鏽跡。
小樹用匕首尖小心地把那個金屬片撥出來,湊到火光下仔細看。金屬片呈暗沉的黃銅色,邊緣磨損得厲害。上面隱約能看到一些淺淺的、凸起的紋路,像是某種徽記或圖案,但因為鏽蝕和汙垢,看不太清楚,只能勉強辨認出中心似乎有個圓形的輪廓,周圍有放射狀的線條。
這是甚麼?信物?令牌?還是僅僅是普通的裝飾?
他翻來覆去看了幾遍,看不出所以然。又看向盒子裡那些碎成粉末的枯葉。這似乎只是普通的植物葉片,或許是用來防潮或者驅蟲的,早已失效。
他把金屬片放在手心,又看向那具骸骨。這個人是想留下甚麼資訊?這個金屬片,和地面上模糊的字跡,有關聯嗎?還有那個水囊上的印記……
他正想把金屬片湊得更近些仔細端詳,手中的火絨卻“嗤”地一聲,猛地爆出幾點火星,隨即迅速黯淡下去,眼看著就要熄滅了!火絨即將燃盡!
小樹一驚,連忙收回手,小心地護住那點即將熄滅的火苗。沒有火絨,在這絕對黑暗的地底,他就甚麼都看不見了!
火光越來越微弱,洞穴裡的黑暗如同潮水般從四面八方湧來,擠壓著那點可憐的光亮。骸骨、鐵盒、地上的劃痕,都在迅速黯淡、模糊,重新被黑暗吞噬。
他必須立刻上去,趁著還有最後一點光亮!
他不再猶豫,將那個小小的金屬片和鏽蝕的短刀(或許還能有點用)迅速揣進懷裡,和油紙包放在一起。然後,他最後看了一眼那具在迅速黯淡的火光中、重新變得朦朧詭異起來的白骨,對著它,無聲地鞠了一躬。
不管你是誰,因何而死,在此安息吧。
做完這一切,他捏著那點即將熄滅的火絨,憑著記憶,摸索著退回到下來的石階處。火苗在他手中跳躍著,越來越微弱,僅僅能照亮腳下方寸之地。
他踏上石階,一步,兩步……火絨終於燃到了盡頭,橘紅的光芒閃了最後一下,徹底熄滅了。
濃稠的、絕對的黑暗,瞬間將他吞沒。
耳邊只有自己粗重的呼吸和心跳,眼前伸手不見五指。一股巨大的、幾乎要將人逼瘋的恐懼感,伴隨著黑暗,轟然襲來。他彷彿能感覺到身後洞穴深處,那具白骨空洞的眼眶,正“注視”著他。
他不敢停留,甚至不敢回頭。憑著感覺和記憶,手腳並用,摸索著溼滑的洞壁和陡峭的石階,拼命向上爬去。黑暗剝奪了視覺,其他感官變得異常敏銳。他能聽到自己衣料摩擦石壁的聲音,能感覺到腳下石階的冰冷和溼滑,能聞到空氣中越來越濃的塵土和陳腐氣味。
向上,向上,必須離開這裡!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爬完那十幾級石階的,又是怎麼在完全黑暗的狹窄通道里摸索著,找到那個向上的豎井的。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離開這個埋藏著白骨和秘密的黑暗洞穴。
當他終於手腳發軟、氣喘吁吁地從那個碗口大小的洞口掙扎著爬出來,重新接觸到冰冷但新鮮的空氣,看到頭頂那片雖然灰暗但無比廣闊的天空時,他幾乎虛脫,癱倒在雪地裡,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冰冷的空氣灌入肺中,帶著劫後餘生的刺痛。
陽光依舊蒼白,寒風依舊刺骨,但此刻,這一切都顯得那麼真實,那麼可親。
他躺在雪地裡,胸膛劇烈起伏,好半天,才勉強平復了呼吸和心跳。撐起身體,看向那個被他撬開的洞口。黑黢黢的,像一張沉默的嘴。他把那塊石板費力地挪回來,蓋好,又扒拉了些積雪和枯葉,儘量掩蓋住痕跡。
做完這些,他才靠著那棵老松樹幹,慢慢滑坐下來。懷裡,那個冰冷的金屬片和短刀,沉甸甸地硌著他。腦海中,那具蜷縮的白骨,地面上模糊的劃痕,還有那熄滅前最後看到的、鐵盒裡枯葉的粉末,不斷閃現。
鷹嘴崖找到了。洞也找到了。可裡面沒有答案,只有一具不知名的骸骨,和一個新的謎團。
那個人是誰?他留下的“西出口”是甚麼意思?那個金屬片,又是甚麼?
小樹抬起頭,望向遠處連綿的、被積雪覆蓋的群山。太陽已經開始西斜,天色不再那麼明亮,帶著一種沉沉的暮氣。
前路依舊茫茫,但似乎,又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來自黑暗深處的寒意,和沉甸甸的疑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