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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1章 冰河

2026-03-25 作者:彈指之間愛上你

河,是沉默的、死寂的、橫亙在面前的黑色深淵。

小樹呆呆地望著那條寬闊的冰河。積雪覆蓋了大部分冰面,但靠近岸邊的地方,水流沖刷出的薄冰區裸露著,在越來越暗的天光下泛著青黑色的、不祥的光澤。河中心看起來冰層厚實,被厚厚的積雪掩埋,但誰也不知道下面藏著甚麼。遠處的對岸,那些黑色的山影在雪霧中時隱時現,彷彿另一個世界的幻影。

“師傅……河……”小樹的聲音發顫,不知是因為冷,還是因為絕望。

林建設的頭無力地垂在小樹肩上,眼睛半睜著,瞳孔渙散,似乎已經看不見眼前的景象。聽到“河”字,他極其緩慢地、幾乎難以察覺地動了一下眼皮,乾裂的嘴唇翕動著,卻沒有發出聲音。

小樹咬著牙,架著師傅,一步一步向著河邊挪去。每走一步,凍僵的腳踩在積雪上,都像踩在無數根鋼針上,刺痛從腳底直衝天靈蓋。溼透的薄褲緊貼著面板,在零下十幾度的嚴寒中迅速結冰,硬邦邦地摩擦著大腿,每一次彎曲膝蓋都帶來撕裂般的疼痛。上半身裹著的夾襖雖然擋了些風,但裡面溼透的貼身衣物依舊冰冷刺骨,寒氣從四面八方鑽進骨頭縫裡。

終於挪到河邊。近看,這條河比遠處看時更加寬闊,更加死寂。風吹過冰面,發出空洞的嗚咽。岸邊的冰層並不均勻,有些地方被水流衝得只剩下薄薄一層透明的冰殼,底下墨綠色的河水緩緩流動,深不見底。

“冰……能走嗎?”小樹喃喃自語,更像是在問自己。

沒有回答。林建設的身體又沉了沉,全部的重量幾乎都壓在了小樹肩上。小樹用盡力氣撐著他,不讓他滑倒。他自己也快撐不住了,雙腿抖得像風中殘葉,眼前陣陣發黑。

必須過去。留在河邊只有死路一條。會凍死,或者被那些人追上。

小樹的目光沿著河岸逡巡。不能從岸邊直接上冰,太薄。他記得老人們說過,冬天過冰河,要找河道平緩、水流不急的地方,最好有石頭或樹根延伸到冰裡的地方,那裡的冰通常凍得最結實。

他架著師傅,沿著河岸,吃力地向左側移動。走了大約十幾米,河岸在這裡形成一個小的彎道,水流似乎平緩一些。岸邊有幾塊巨大的、被凍在冰裡的岩石,冰面從岩石向外延伸,看起來相對平整,積雪也較薄,能看清冰層是乳白色的,帶著氣泡——這是厚冰的跡象。

就是這裡了。

小樹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刺得他肺部生疼——然後小心翼翼地,用一隻腳試探著踩上靠近岩石的冰面。

冰面發出輕微的、令人安心的“咯吱”聲,很堅實。

他稍稍用力,整個人的重量加上師傅的一部分重量壓上去。冰面紋絲不動。

“師傅,我們……我們試試。”小樹低聲說,不知是在給師傅打氣,還是給自己壯膽。

林建設沒有任何反應,只是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艱難的呼吸聲。

小樹定了定神,架著師傅,極其緩慢地、一點一點地挪上了冰面。冰面很滑,尤其是他光著的、已經凍得幾乎失去知覺的腳,根本踩不穩。他不得不死死抓住師傅,用全身的力量維持著平衡,每一步都挪得心驚膽戰,生怕摔倒。摔倒就意味著可能摔裂冰面,或者摔傷爬不起來。

上了冰面,視野開闊了一些,但風也更大了,毫無遮擋地刮過來,像刀子一樣割在臉上、手上,鑽進溼透的衣服縫隙裡。小樹凍得眼淚鼻涕一起流下來,瞬間在臉上結成冰碴。

他不敢看腳下墨綠色的冰層深處,只敢死死盯著前方對岸那片越來越清晰的黑色山影。走,向前走。不要停。不要想冰會不會裂。不要想掉下去會怎樣。不要想師傅還能撐多久。不要想自己還能撐多久。

就往前走。

冰面並不平坦。有些地方積雪被風吹走,露出光滑如鏡的冰面,滑得幾乎站不住。有些地方積雪又厚又鬆軟,一腳踩下去陷到大腿,拔出來要費好大力氣。還有些地方,冰面起伏不平,凍結著奇形怪狀的冰稜和氣泡。

小樹架著林建設,在光滑的冰面上幾乎是蹭著走,在深雪裡則像一頭陷在泥沼中的小獸,拼命掙扎。每一次從深雪裡拔出腿,都耗去他殘存的、為數不多的力氣。林建設的身體越來越沉,越來越冷,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小樹不得不時不時停下來,費力地搖晃他,帶著哭腔喊:“師傅!師傅!別睡!我們快到了!”

有一次,林建設的眼皮動了動,喉嚨裡發出一點模糊的、意義不明的聲音,隨即又陷入沉寂。

走到河中心時,小樹幾乎耗盡了所有力氣。他雙腿軟得像麵條,不住地打顫,隨時都可能跪倒。胸口像壓著一塊巨石,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和冰冷的刺痛。汗水早已結冰,溼透的衣服內外都凍硬了,隨著他的動作,發出咔嚓咔嚓的輕微碎裂聲。他架著師傅的手臂早已麻木,只是憑著本能死死抓著他的衣服,不敢鬆手。

河中心的風格外猛烈,捲起冰面上的浮雪,劈頭蓋臉地打來,讓人睜不開眼。小樹眯著眼睛,透過瀰漫的雪霧,看到對岸似乎近了一些,那些山的輪廓更加清晰,像一頭頭蹲伏的巨獸,沉默地等待著。

“快了……師傅……快了……”他喃喃著,聲音嘶啞得自己都快聽不見。

就在這時——

“嗡——嗡——”

一種低沉而持續的、絕非自然風嘯的聲音,隱隱約約從他們來的方向,穿透風雪傳了過來。

是引擎聲!而且不止一個!聲音沉悶,像是拖拉機或者卡車,正在垃圾山那邊移動,似乎還夾雜著人聲的呼喝,被風吹得斷斷續續,聽不真切。

他們追來了!

小樹渾身的血液瞬間凍結,比浸泡在冰水裡還要冷。他猛地回頭望去。風雪太大,只能看到白茫茫一片,但那引擎聲和人聲,正以一種緩慢但不容置疑的速度,朝著河岸這邊移動、靠近!

恐懼像一隻冰冷的手,攥緊了他的心臟。他下意識地想要跑,可雙腿根本不聽使喚,而且架著師傅,根本跑不起來。

“師傅!他們……他們追來了!”小樹的聲音裡充滿了絕望的哭腔。

一直毫無反應的林建設,身體忽然極其輕微地震動了一下。他沉重的頭顱極其緩慢地、一點一點地抬起,渙散的目光費力地轉向來時的方向。他乾裂的嘴唇動了動,喉嚨裡發出嗬嗬的、類似嘆息的聲音。

然後,他原本幾乎完全靠在小樹身上的身體,竟然開始試圖自己用力。那力量微弱得可憐,但小樹感覺到了。林建設用盡最後的意志,試圖站直一些,試圖讓自己的腳步移動得快一點。

“走……”一個幾乎聽不見的氣音,從他唇間逸出。

這個字,像一道微弱的電流,擊穿了小樹被凍僵的神經和幾乎崩潰的意志。他不知從哪裡又榨出了一絲力氣,喉嚨裡發出一聲野獸般的低吼,幾乎是拖著、拽著林建設,在冰面上跌跌撞撞地向前衝去!

顧不上冰滑,顧不上深雪,顧不上凍僵刺痛的雙腳。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過河!上岸!躲進山裡!

引擎聲和隱約的人聲像是催命的符咒,緊緊追在身後。雖然知道隔著風雪和距離,對方可能還看不到他們,但那種無形的、步步緊逼的壓迫感,幾乎讓小樹窒息。

快!快!快!

冰面在腳下飛速後退——這只是小樹的感覺。實際上,他們的速度慢得可憐,每一步都踉踉蹌蹌,隨時可能摔倒。小樹能感覺到師傅的身體正在迅速變冷、變硬,每一次拖動他都更加費力。但他不敢停,甚至不敢回頭看一眼。

對岸越來越近。已經能看清岸邊枯黃的蘆葦,被冰雪凍住,僵硬地指向灰色的天空。能看清岸邊凍土的黑色,以及更遠處山腳稀疏的、光禿禿的樹林。

三十米……二十米……十米……

小樹的視線已經模糊,完全是憑著本能在向前挪動。他感覺自己肺裡像著了火,又像塞滿了冰碴,每吸一口氣都疼得想蜷縮起來。雙腿早已失去知覺,只是機械地交替向前。

五米……三米……

終於,他的腳踩到的不是光滑的冰面,而是岸邊凍得堅硬、佈滿碎石和冰凌的斜坡。上岸了!

小樹腿一軟,連同林建設一起,重重地摔倒在岸邊厚厚的積雪裡。他趴在冰冷的雪上,劇烈地喘息、咳嗽,眼前金星亂冒,耳朵裡嗡嗡作響,幾乎聽不到任何聲音。

過了幾秒,也許更久,他才掙扎著抬起頭。師傅就躺在他身邊,臉埋在雪裡,一動不動。

“師傅!”小樹驚惶地爬過去,用力把他的身體翻過來。

林建設雙眼緊閉,臉色是一種死灰般的青白,嘴唇烏紫,口鼻附近撥出的氣息在冰冷的空氣中凝成的白霧,微弱得幾乎看不見。他胸口的起伏微不可察。

小樹的心沉到了冰窖底。他顫抖著伸手,去探師傅的鼻息。

指尖傳來一絲極其微弱、時斷時續的溫熱氣流。

還活著!但離死,恐怕也只差一口氣了。

小樹猛地回頭,看向河對岸。風雪依舊,視線受阻,但那些引擎聲和人聲似乎更清晰了一些,甚至能看到風雪中隱約晃動的、不屬於自然景物的模糊影子,就在他們剛才上冰的附近區域活動!

他們隨時可能發現冰面上的足跡,追過來!

小樹連滾爬爬地站起來,用盡最後力氣,拖起林建設的一條胳膊,架在自己脖子上,然後彎下腰,將師傅軟綿綿的身體背了起來!

林建設很瘦,但畢竟是個成年男人。小樹只覺得自己脊椎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呻吟,膝蓋一軟,差點直接跪倒。他咬緊牙關,牙齦都滲出了血,腥甜的味道在嘴裡瀰漫。他低吼一聲,腰腿同時用力,竟然搖搖晃晃地站直了,揹著師傅,一步一步,朝著前方那片黑暗的、沉默的山林走去。

腳踩在岸邊的凍土和石子上,比冰面更硌腳,但他幾乎感覺不到疼痛了。寒冷、疲憊、恐懼,所有的一切都混合成一種麻木的、機械向前的本能。

不能停在這裡。進山。躲起來。

他揹著師傅,深一腳淺一腳地離開河岸,走進山腳稀疏的樹林。光禿禿的樹幹像一具具骷髏,在風雪中沉默矗立。積雪掩蓋了地面的大部分痕跡,但依舊難行。枯枝、灌木、岩石,不斷絆著他的腳。

走了不知道多遠,也許只有幾十米,也許有上百米。小樹覺得自己的意識正在飄離身體,眼前一陣陣發黑,耳朵裡的嗡鳴聲越來越大,幾乎蓋過了風聲。

他看到前方山坡上,似乎有一片黑黢黢的、突出的岩石,岩石下方,好像有一個凹陷的陰影。

是……山洞?還是岩石的縫隙?

不管是甚麼,能躲就行!

小樹用盡最後的意志,朝著那個陰影挪去。每一步,都像是在攀登刀山。背上的重量越來越沉,彷彿要將他壓進地底。

終於,他挪到了那片岩石下。那不是一個真正的山洞,只是幾塊巨大的岩石相互依靠,形成的一個不足一人高、向內凹陷的淺窩,勉強能遮擋一些風雪,地上積了厚厚一層枯葉和乾薹,被上面的岩石擋著,沒有雪。

小樹膝蓋一軟,揹著林建設,一起摔進了這個狹小的、冰冷的石窩裡。

枯葉被砸得簌簌作響。小樹趴在冰冷的枯葉上,連動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了。背上的重量消失了,林建設滾落在一旁,依舊無聲無息。

小樹側過頭,看著師傅青白灰敗的臉,眼淚無聲地湧出來,瞬間在冰冷的臉頰上凍住。

他做到了。他們過了河,進了山,找到了一個暫時藏身的地方。

可是,然後呢?

師傅傷得這麼重,凍成這樣,還能撐多久?

他自己也渾身溼透,幾乎凍僵,光著腳,又能撐多久?

那些人會不會追過河來?

絕望,像這石窩外無邊無際的黑暗和風雪,緩緩地、徹底地淹沒了這個小小的、冰冷的避難所。

小樹伸出手,顫抖地,緊緊抓住了師傅那隻冰冷僵硬的手。

石窩外,風雪呼嘯,山林嗚咽。

遠處,冰河對岸,依稀傳來幾聲模糊的、拉長了音調的呼喝,像是搜尋的人在互相聯絡,又像是被風吹散了的、遙遠的獵犬吠叫。

聲音似乎……正在朝著河這邊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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