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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9章 雪野茫茫

2026-03-24 作者:彈指之間愛上你

雪野茫茫,天與地彷彿被攪拌成了一鍋冰冷的、灰色的糨糊。風不再是昨夜窗縫裡那種尖細的嗚咽,而是變成了低沉的、持續的咆哮,卷著堅硬的雪粒,像無數把小刀子,從四面八方刮過來,試圖割開他們單薄的衣衫,鑽進骨頭縫裡。

林建設走在前面,深一腳,淺一腳。他的步伐僵硬而緩慢,每一下踩進沒到小腿肚的積雪裡,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能拔出來。他努力挺直著背,但那背影在無邊無際的白色荒野和鉛灰色的天空映襯下,顯得格外佝僂、渺小,彷彿隨時會被這肆虐的風雪吞噬、抹去痕跡。

小樹緊跟在他身後,踩著師傅留下的、迅速被新雪掩蓋的腳印。寒冷已經超出了他所能想象的極限。剛開始鑽出窗戶時那股刺骨的激靈早已過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麻木。臉是木的,耳朵像兩塊冰坨,早已失去知覺,手指和腳趾在最初的刺痛後,也漸漸變得僵硬,幾乎感覺不到存在。只有胸口那個小小的、堅硬的油紙包,隨著他急促的呼吸和踉蹌的步伐,一下下硌著他,帶來一種奇異的、冰冷的實感,提醒著他還在前進。

他不敢說話,甚至不敢大口呼吸。冰冷的空氣吸進肺裡,像帶著冰碴,割得生疼。他只是死死盯著前方那個搖晃的背影,用盡全部意志力,挪動著自己彷彿不屬於自己的雙腿。包袱很輕,此刻卻覺得有千斤重,壓得他喘不過氣。腦子裡嗡嗡作響,時而一片空白,時而又閃過無數破碎的畫面:後窗縫隙外那雙眼睛,師傅那張慘白駭人的臉,灶膛最後一點微光,還有那兩句冰冷的話——“別找我”、“忘了這裡的一切”。

不知走了多久,也許只有十幾分鍾,也許有一個世紀那麼長。他們離開了那片開闊的野地,進入了一片更加複雜的地形。這裡似乎是城市邊緣堆棄建築垃圾和爐渣的荒地,到處是半埋雪中的碎磚爛瓦、扭曲的鋼筋、傾倒的破木板車架子,以及一個個被雪覆蓋、形狀詭異的土包和坑窪。風雪在這裡被地形略微切割,顯得更加詭異莫測,發出各種不同的呼嘯聲。

林建設的速度明顯慢了下來。他停在一個半塌的、用破油氈和爛木板勉強搭成的窩棚前——那或許是以前看地人或流浪漢的棲身之所,如今在風雪中搖搖欲墜。他扶著旁邊一根斜插在雪裡的木樁,彎下腰,劇烈地咳嗽起來,那聲音嘶啞破碎,彷彿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

小樹趕緊上前扶住他,觸手一片冰涼,卻在劇烈顫抖。“師傅……”

林建設擺擺手,咳得說不出話,只是用手指了指那個窩棚的背面。

小樹明白了。他架著師傅,費力地挪到窩棚背風的那一面。這裡好歹能擋住一些直接吹打過來的風雪。林建設幾乎是癱坐下去,背靠著冰冷、佈滿霜花的木板,胸膛劇烈起伏,每一次吸氣都帶著拉風箱般的哮鳴音。他閉上眼睛,臉上是一種近乎死灰的顏色。

“師……師傅,你歇會兒,我……”小樹四下張望,想找點甚麼能墊一墊或者擋風的東西,可除了雪和垃圾,一無所有。他急得團團轉,最後只能解開自己的包袱,拿出那個裝著糙米的碗,想把裡面一點點可憐的米倒出來,用碗去接點乾淨的雪,給師傅潤潤喉。

“別……折騰。”林建設終於緩過一口氣,眼睛睜開一條縫,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儲存……體力。坐下。”

小樹不敢違逆,只好把碗又收好,緊挨著師傅坐下,試圖用自己單薄的身體為師傅擋去一點風。兩人蜷縮在破窩棚的陰影裡,像兩隻被暴風雪驅趕到絕境的、互相依偎取暖的幼獸。

風雪似乎小了一些,至少那咆哮聲低了下去,變成了持續的、令人心煩意亂的嗚咽。雪粒子變成了稍大些的雪花,無聲地、綿密地落下,迅速覆蓋著一切痕跡。

“師傅,”小樹終於忍不住,聲音帶著哭腔,卻又被寒冷凍得發顫,“我們去哪兒啊?”

林建設沒有立刻回答。他微微側過頭,目光投向風雪瀰漫的遠方,那裡只有混沌一片。過了許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嘶啞,卻似乎多了一點難以言喻的東西,不是計劃,而是一種近乎本能的指向。

“往南。”他說,“過河。”

“過河?”小樹茫然。他知道城外有一條河,夏天水很大,冬天會結冰。可過河之後呢?那邊是甚麼地方?他從未離開過城市,最遠只到過城邊的垃圾場。

“河那邊……有山。”林建設低聲說,更像是在對自己說,“進了山……就好藏。”

山。小樹只在模糊的記憶和師傅偶爾提及的隻言片語裡,有過關於“山”的概念。那似乎是更遠、更荒涼、但也更……自由的地方?

“他們會追到河邊嗎?”小樹想起昨晚後窗那雙窺探的眼睛,還有師傅說的“另一撥人”,心裡一陣陣發緊。

林建設沉默了一下。“不知道。”他很坦率,甚至有些麻木,“但留在城裡……是死路。”

死路。這兩個字像冰錐,扎進小樹心裡。他看著師傅青灰的側臉,深陷的眼窩,乾裂出血口的嘴唇,還有那雙緊緊抱在胸前、依然控制不住顫抖的、傷痕累累的手。師傅說的“死路”,不僅僅是凍死、餓死在這雪野裡,更是被抓住之後,某種更可怕的東西。

“師傅,你的傷……”小樹的聲音哽咽了。

“死不了。”林建設簡短地截斷他的話,試圖動一下身體,卻引發了一陣壓抑的抽氣聲。他撩開破夾襖的下襬——那衣服對他而言太短了,露出一截精瘦的、凍得發青的腰腹。小樹驚恐地看到,在他左側肋骨靠下的位置,棉質中衣上有一片深色的、已經凍硬了的汙漬,不是泥雪,那顏色在昏白雪光映照下,透著一種不祥的暗紅。

是血!已經凍住了,和衣服粘在一起。

“他們打的?”小樹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林建設放下衣襬,遮住那處傷口,動作有些吃力。“不全是。”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最終還是選擇了最簡單的,“逃跑的時候……刮到了鐵絲網。”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小樹能想象那該有多疼,多冷。在這樣寒冷的雪夜,帶著這樣的傷,從不知何處逃出來,一路找到那個小屋的後窗……師傅是怎麼撐過來的?

“得包一下……”小樹說著就要去翻包袱,想找塊稍微乾淨點的布。

“沒用。”林建設按住他的手,那隻手冷得像冰。“凍住了……反而……不容易流血。”他喘了口氣,“別動它。走。”

他再次掙扎著想站起來,試了兩次,都沒成功,額頭上滲出更多冷汗。小樹連忙用力攙扶他,幾乎是用自己瘦小的肩膀扛起了師傅大半的重量。林建設藉著這股力,終於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身體的大部分重量都壓在了小樹身上。

“能行嗎?”小樹吃力地問,感覺自己的腿也在打顫。

林建設沒回答,只是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那氣息進入肺腔,又引發了一陣低咳。他強迫自己站穩,目光重新投向南方,那一片被風雪籠罩的、未知的黑暗。

“走。”他再次吐出這個字,彷彿這是支撐他走下去的唯一咒語。

兩人重新踏入風雪。這一次,速度更慢了。林建設幾乎將半邊身體都靠在小樹身上,每一步都邁得極其艱難。小樹咬著牙,使出吃奶的力氣支撐著,在深深的積雪中跋涉。每前進一步,都感覺肺像要炸開,冰冷的空氣帶著血腥味——不知是他自己咬破了嘴唇,還是師傅身上的血汙氣息。

他們繞過一堆堆凍結的垃圾山,跨過一道道被雪填平的溝壑。風雪似乎真的小了些,但天色卻更加陰沉,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地壓下來,彷彿就懸在頭頂。視野依舊極差,只能勉強看清前方十幾步的距離。

小樹已經完全失去了方向感,只是盲目地跟著師傅,或者說是被師傅拖著,向前挪動。寒冷和疲憊像潮水般一陣陣襲來,他感到頭暈目眩,腳下發飄,好幾次差點帶著師傅一起摔倒。胸口那個油紙包的存在感越來越強,硬邦邦的,冰涼,像一塊烙鐵,又像一顆冰冷的心臟,貼著他的皮肉跳動。

就在小樹覺得自己快要撐不住,意識開始模糊的時候,走在前面的林建設忽然停了下來,身體猛地繃緊。

“趴下!”一聲短促、嘶啞到極致的低吼,伴隨著一股大力,林建設將小樹猛地拽倒在地,自己也幾乎同時撲倒在雪窩裡。

小樹的臉埋進冰冷的積雪,嗆得他一陣窒息。他還沒明白髮生了甚麼,就聽到了一陣隱約的、不同於風雪的聲響。

是引擎聲!還有……人聲?

那聲音從他們左側前方,被風雪扭曲、削弱,但確實存在。不止一個引擎,是那種低沉的、轟隆隆的聲音,像是拖拉機,又像是卡車。其間還夾雜著模糊的、斷斷續續的吆喝,順著風飄過來幾句:

“……這邊……找……”

“……腳印……新鮮……”

“……跑不遠……”

小樹渾身的血液瞬間凍結了。他趴在雪地裡,一動不敢動,連呼吸都屏住了。他能感到緊貼著自己的師傅,那瘦削的身體在瞬間僵硬如鐵,連顫抖都停止了,只有一種極致的、捕獵般的警惕,透過相觸的肢體傳來。

引擎聲和人聲在移動,似乎在徘徊,距離似乎不遠,但被風聲和複雜地形阻擋,無法判斷具體方位和遠近。他們似乎在搜尋,在爭論。

時間彷彿凝固了。每一秒都被拉長,被風雪切割成無數冰冷的碎片,扎進小樹的神經。他緊緊閉著眼,臉頰緊貼著雪地,冰冷的雪水融化,流進他的脖子裡。他能聽到自己心臟在耳邊瘋狂擂動的聲音,也能聽到師傅那壓抑到極致、幾乎不存在的細微呼吸。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有幾分鐘,也許有半個世紀。引擎聲漸漸遠去,人聲也模糊消散在風裡,最終,只剩下風雪永恆的嗚咽。

又等了彷彿一個世紀,林建設極其緩慢、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他先抬起頭,一點點,只露出一雙眼睛,銳利如刀,掃視著聲音消失的方向。然後,他才慢慢撐起身體,同時將小樹也拉了起來。

兩人都是一頭一身的雪,狼狽不堪。林建設的臉色比剛才更加難看,嘴唇徹底失去了血色。剛才那一下猛撲和長時間的僵臥,顯然耗盡了他所剩不多的體力,也牽動了傷口。他靠在旁邊一個凍硬的土堆上,喘息了好一會兒,才勉強平復。

“是……找我們的?”小樹的聲音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林建設沒有回答,但他的眼神已經說明了一切。那不是巧合。是衝他們來的,或者,至少是這片區域可疑的、在風雪夜活動的人的。

“他們……有車。”小樹感到一陣絕望。靠兩條腿,在齊小腿深的雪地裡,怎麼可能跑得過車?

“車……進不了這裡。”林建設嘶啞地說,目光投向更南邊那片更加崎嶇、堆滿更大垃圾山和坑窪的地帶。“但……他們人不少。”

他喘息了幾下,努力站直身體,那姿態,彷彿用盡了全身的意志力在與某種巨大的力量對抗。“不能停。他們……還會繞過來。走,快點。”

這一次,他沒有再依靠小樹,而是自己邁開了步子,朝著那片更加難行、但也可能更利於藏身的垃圾山深處走去。步伐依舊踉蹌,卻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決絕。

小樹回頭望了一眼聲音消失的方向,那裡只有風雪瀰漫,彷彿剛才的引擎和人聲只是一場冰冷的幻覺。但他知道,那不是幻覺。危險如影隨形,就在這片茫茫雪野的某處遊弋。

他轉過身,看著師傅在風雪中艱難前行的、彷彿隨時會倒下的背影,用力抹了一把臉上冰冷的雪水,將那個輕飄飄又沉甸甸的包袱往上顛了顛,邁開早已凍得麻木的雙腿,深一腳淺一腳地,跟了上去。

前方,風雪更急。而河,還不知在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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