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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8章 去哪兒

2026-03-24 作者:彈指之間愛上你

小樹渾身一顫。“走?去哪兒?”

“去一個……”林建設的聲音更低了,他掙扎著想坐直身體,卻牽動了甚麼傷處,悶哼一聲,額頭上瞬間滲出細密的冷汗。“去一個……他們一時半會兒找不到的地方。”

他喘了幾口氣,目光在昏暗中逡巡,最後落在小樹臉上。那目光裡有深重的疲憊,還有一種小樹從未見過的、近乎決絕的東西。“收拾東西。只帶最要緊的,能保命的。吃的,禦寒的,一點錢……其他累贅,一樣不留。”

“閣樓……”小樹下意識抬頭看向頭頂那片黑暗。

“別去!”林建設厲聲阻止,隨即又壓抑地咳嗽起來,他捂住嘴,肩胛骨嶙峋地聳動著。“那地方……現在更不能去。聽我的,快!”

小樹被師傅語氣裡的急迫和嚴厲驚得一個激靈,再不敢多問。他衝到牆角,翻出自己那個破舊的、打滿補丁的包袱皮,手忙腳亂地開始收拾。米缸裡還有小半碗何奶奶給的糙米,他連碗一起用布裹了;灶臺邊有昨天吃剩的半個雜麵餅子,硬得像石頭,也塞進去;水瓢……太重,不帶。他又翻出自己的兩件破爛單衣,想了想,把床上那床又薄又硬、棉花結塊的舊被子用力捲了卷,卻發現根本捆不進行囊。

“被子……太重了。”他急得鼻尖冒汗,回頭看向師傅。

林建設已經勉強站了起來,正扶著牆,一點一點挪到灶臺邊。他伸手在冰冷的灶臺表面摸索著,似乎在確認甚麼,又似乎只是借力穩住身體。聽到小樹的話,他頭也不回:“不帶。穿厚實點。我的棉襖……”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浸透雪水、冰涼沉重的破棉襖,聲音沒有絲毫起伏,“也不能要了。找件乾的,厚的,給我。”

小樹的目光落在自己那件最厚實的、棉絮同樣發硬板結的舊夾襖上。那是師傅幾年前用舊工作服給他改的,已經短得捉襟見肘。他毫不猶豫地拿起來,又想起甚麼,跑到床板底下,拖出一個更破舊的包袱——那是師傅以前放換洗衣服的,裡面只有兩件同樣單薄的舊衣褲。他拿出那件略厚實些的褲子,和夾襖一起,遞到林建設面前。

林建設沒接衣服,卻忽然伸手,抓住了小樹的手腕。他的手依舊冰冷,但力道穩了些。“你聽好。”他盯著小樹的眼睛,昏黃的光線下,那雙眼瞳深不見底,“出去之後,跟緊我。無論看到甚麼,聽到甚麼,別出聲,別回頭。如果……如果我們走散了,”他頓了一下,喉結滾動,“別找我。往南,出城,去鄉下,找活路,忘了這裡的一切。記住了嗎?”

小樹的眼淚一下子又湧了上來,他咬著嘴唇,用力搖頭:“不,師傅,我不會走散!我跟著你!”

“記住我的話!”林建設低喝,手上加了些力,隨即又頹然鬆開,接過衣服。“快換。”

兩人在黑暗中,背對著,迅速換下溼冷的衣物。冰涼的乾布料貼在身上,帶來短暫的、微不足道的暖意,很快又被從骨頭縫裡滲出的寒意取代。林建設換衣服的動作很慢,帶著壓抑的痛楚。小樹換好自己的,趕緊過去幫忙。碰到師傅的身體時,他能感到那瘦骨嶙峋的軀體在不停地顫抖,面板冰涼。

換好衣服,林建設示意小樹把兩人的溼衣服,連同他那件破棉襖,一起塞進灶膛深處,用冷灰草草掩蓋。然後,他從自己剛剛脫下的溼褲子內襯一個極其隱蔽的補丁裡,摳出一個小小的、用油紙緊緊包裹的東西,只有火柴盒大小,捏在掌心。

“這個,你收好。”他把油紙包塞進小樹手裡,觸手堅硬微涼。“貼身放著。除非我讓你拿出來,否則,死也不能丟,不能讓人看見。明白嗎?”

小樹握緊那小小的油紙包,重重點頭,把它小心地塞進自己貼身的衣袋裡,冰冷的觸感隔著薄薄的衣衫,硌在胸前。

“還有這個。”林建設又從懷裡摸出兩樣東西——是兩張皺巴巴的、邊緣磨損的糧票,面額很小。還有幾張毛票,加起來可能一塊錢都不到。“你拿著。萬一……應急。”

小樹接過,和油紙包放在一起。這就是他們全部的家當了。

林建設最後環視了一眼這間低矮、破敗、卻庇護了他們數年的小屋。灶膛裡最後一點餘燼徹底熄滅,黑暗完全籠罩下來,只有後窗破洞被麻袋磚頭堵住後,邊緣縫隙裡透出的一絲慘淡雪光,勉強勾勒出物體的輪廓。寒風從各種縫隙鑽進來,發出嗚嗚的輕響。

“走。”他不再猶豫,聲音嘶啞,卻異常清晰。

他走到後窗邊,小心地挪開頂住麻袋的碎磚,將凍得僵硬的麻袋扯開。比剛才更加刺骨的寒風立刻灌入,帶著碎雪,撲在臉上。他先探出頭,警惕地觀察了小巷兩端。黑暗依舊濃稠,只有遠處不知誰家屋簷下掛著的冰凌,反射著一點微光。雪似乎小了,變成了細密的冰晶,簌簌落下。小巷裡空無一人,只有風捲著雪沫掠過地面的聲響。

“跟上。”他低聲道,然後以一種與他虛弱狀態不符的敏捷,側身從那個破洞鑽了出去,落地時踉蹌了一下,但立刻穩住,背靠著冰冷的土牆,警惕地四下張望。

小樹背起那個輕飄飄、卻又感覺無比沉重的包袱,學著他的樣子,從破洞鑽出。冰冷的空氣瞬間包裹了他,讓他幾乎窒息。他踩在鬆軟的積雪上,發出咯吱一聲輕響,在這死寂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嚇得他立刻僵住。

林建設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將他拉到自己身邊,貼近牆壁的陰影裡。兩人像兩尊凝固的雕塑,在風雪中靜靜等待。幾片冰晶落在小樹臉上,迅速融化,冰冷刺骨。

沒有動靜。只有風聲。

林建設鬆了口氣,但眼神裡的警惕絲毫未減。他辨認了一下方向,指了指小巷深處,與通往大路相反的那一頭。那邊更黑,更窄,堆著不少雜物和垃圾,盡頭似乎是一堵矮牆。

“這邊。”

他鬆開小樹,示意他走前面,自己則落後半步,一邊走,一邊不斷回頭,注意著來路,同時用手抹去雪地上他們留下的新鮮腳印——儘管很快就被落下的新雪掩蓋,但他做得極其仔細。

小樹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前面,心臟在胸腔裡狂跳,幾乎要撞碎肋骨。每一聲風響,每一片雪落,都讓他心驚膽戰。他能感覺到師傅緊跟在他身後,那壓抑的、帶著痛楚的呼吸聲,是這黑暗雪夜中,他唯一能抓住的繩索。

他們很快走到小巷盡頭。果然是一堵一人多高的土牆,牆上坑窪不平。牆頭上和牆根下,都堆著厚厚的積雪。

林建設走到牆根,仔細看了看,又伸手在幾處摸了摸。“就這兒。”他低聲道,聲音因寒冷和虛弱而斷斷續續,“我託你……上去。上去後,趴在牆頭……別動,等我。”

小樹看著那堵牆,有些害怕,但還是用力點頭。

林建設蹲下身——這個動作讓他發出一聲極力壓抑的悶哼——雙手交疊,放在膝上。“踩上來。”

小樹踩上師傅冰冷顫抖的手,雙手扒住牆頭粗糙的土坯。林建設咬緊牙關,用盡全身力氣向上一送!小樹趁機手腳並用,奮力向上攀爬,冰冷的雪沫撲了他一臉,嘴裡也進了不少。他顧不得許多,終於爬上了牆頭,按照師傅說的,立刻伏低身體,一動不動。

牆外,似乎是一片更大的黑暗,是菜地?還是荒地?看不清楚。風更大了,毫無遮擋地吹打在他身上。

他焦急地等待師傅。過了彷彿一個世紀那麼久,他才聽到牆下傳來一陣壓抑的、急促的喘息和摩擦聲。他小心翼翼探頭看去,只見林建設正背靠著牆,胸口劇烈起伏,嘗試了幾次,都無法跳起夠到牆頭。他的身體太虛弱了。

“師傅!”小樹急了,低喊一聲,伸出手去。

林建設抬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在雪光映照下,複雜難明。他喘了幾口氣,忽然向旁邊挪了幾步,從牆根一個被雪半掩的破爛籮筐後面,拖出一截不知誰丟棄的、半朽的木頭墩子。他費力地將木墩挪到牆下,踩上去,高度勉強夠到牆頭。

他伸出手。小樹立刻死死抓住那隻冰冷、傷痕累累的手,用盡全身力氣向上拉。林建設腳蹬著土牆,借力向上攀。土牆的泥土簌簌落下,混著積雪。好幾次,小樹覺得師傅的手在滑脫,他咬緊牙關,指甲幾乎嵌進師傅的皮肉裡。

終於,林建設的一條胳膊搭上了牆頭,緊接著是另一條。他悶哼著,將身體一點點拖上來,然後無力地翻身,滾落在牆頭的積雪裡,趴在那一動不動,只剩下劇烈起伏的背脊和壓抑不住的、破碎的咳嗽。

“師傅!”小樹爬過去,想扶他。

“走……”林建設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撐著牆頭,搖搖晃晃地站起來,看向牆外。“跳下去……別怕,雪厚……”

他率先翻過牆頭,身影消失在牆外,隨即傳來一聲沉重的落地悶響,和一聲壓抑的痛哼。

小樹再不敢遲疑,眼一閉,也翻身滾下牆頭。

身下是厚厚的、冰涼的積雪,摔得並不疼,但冰冷的雪瞬間灌進了他的領口、袖口,激得他渾身一哆嗦。他掙扎著爬起來,看到師傅就倒在幾步外,正試圖站起。

他衝過去扶起林建設。兩人都成了雪人,站在一片空曠的、覆滿白雪的野地裡。身後是黑黢黢的城牆(或許是廠區的圍牆),前方是無邊無際的黑暗,以及更遠處,城市邊緣零星如鬼火般的昏黃燈光。風毫無阻擋地呼嘯而過,捲起地面上的積雪,形成一片迷濛的雪霧,將天地都籠罩在一片蒼茫混沌之中。

林建設站穩身體,回頭望了一眼那堵將他們與那個“家”、與過去徹底隔絕開來的矮牆。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雪花不斷落在他的眉毛、睫毛上,迅速凝結成白霜。

然後,他轉回頭,看向那黑暗的、未知的前方,嘶啞的、帶著鐵鏽般氣息的聲音,被風雪卷得四散: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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