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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0章 問話

2026-03-17 作者:彈指之間愛上你

糖畫的琥珀色光澤,在越來越亮、卻依舊不見日頭的天光下,慢慢沉澱下去,不再有剛凝固時那種流動的光暈,變得沉靜而內斂,像一層薄薄的、脆弱的釉,小心翼翼地護著底下那些陳舊斑駁的故事。空氣裡那股濃郁的甜香,隨著糖漿的徹底冷卻,也漸漸淡了,散去,只剩下灶膛餘燼一絲若有若無的焦糊氣,混合著舊物本身散發出的、塵土與時光的味道。

建設在牆根前站了很久,久到小樹覺得自己的腿都有些麻木,久到門口青石板路上的水漬徹底幹了,只留下淡淡的、不規則的溼痕輪廓。他凝視著那五件覆著糖畫的舊物,眼神空茫,又似乎穿透了它們,望向了某個極其遙遠、不可知的深處。然後,他極輕微地、幾乎不可聞地嘆了口氣,轉過身,不再看它們,開始動手清理灶臺、清洗銅鍋和長勺。

他的動作依舊沉穩,有條不紊,銅器與清水碰撞,發出清越的聲響,在這過分安靜的上午,顯得格外清晰。小樹默默地上前幫忙,用乾布將洗乾淨的銅器擦拭得鋥亮,擺放整齊。一切都和往常收工後一樣,但又截然不同。往日裡,收拾停當,意味著短暫的休息,意味著對明日生計的期待。而此刻,這井井有條的收拾,卻像一場沉默的、心照不宣的落幕儀式。

就在小樹將最後一塊抹布擰乾、搭在灶邊竹竿上時,巷子口傳來了聲音。

不是車輪聲,也不是尋常的腳步聲。是皮鞋敲擊青石板的聲音,堅硬,清晰,帶著一種公事公辦的、不容置疑的節奏。不止一個人。

“嗒、嗒、嗒……”

聲音不疾不徐,由遠及近,朝著“林記”的方向而來。

小樹渾身一僵,手裡的動作停了,猛地抬頭看向師傅。建設也停下了手裡的活計,正將最後一把洗淨的銅勺掛回牆上的木釘。他沒有回頭,只是背對著門口,靜靜地聽著那越來越近的腳步聲,身形如松,紋絲不動,只有掛勺子的手指,在空中幾不可察地停頓了那麼一瞬。

腳步聲在門口停下。

片刻的沉寂,彷彿門外的人也在打量,在確認。然後,是兩聲短促而有力的敲門聲。

“篤篤。”

不是昨夜那種鬼祟的、試探性的輕叩,而是正大光明的、帶著某種權威意味的叩擊。

“林建設同志在嗎?”一個陌生的、略顯低沉的中年男聲在門外響起,語氣平穩,卻透著一股公式化的疏離。

建設緩緩轉過身,臉上已恢復了慣常的、近乎木然的平靜。他走到門邊,伸手,抽開門閂,拉開了鋪門。

門外,站著兩個人。

前面一個,大約四十來歲,身材中等,穿著洗得有些發白的藍色中山裝,風紀扣系得一絲不苟,腋下夾著一個半舊的黑色人造革公文包。臉型方正,眉毛很濃,鼻樑上架著一副黑框眼鏡,鏡片後的眼睛不大,目光卻銳利,像是能一下子把人看透。他站在那裡,身姿筆挺,自帶一股沉穩而幹練的氣質。

稍後半個身位,站著一個年輕人,二十出頭的樣子,穿著同樣款式的藍色上衣,但顏色新一些,個子較高,身板挺得筆直,像是極力模仿著前面中年人的姿態,但眉宇間還帶著未曾完全褪去的青澀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他手裡拿著一個硬殼筆記本和一支鋼筆,目光迅速地、帶著審視意味地掃過門內。

兩人的胸口,都彆著一枚小小的、紅色的徽章。雖然隔著幾步遠,但那熟悉的樣式和顏色,讓小樹的心猛地一沉。

是單位上的人。而且,看這架勢,恐怕不是街道的,也不是區裡那些辦事員的做派。

“我就是林建設。”建設的聲音不高,平穩,聽不出甚麼情緒。他側身讓開門口,“請進。”

中年男人點了點頭,目光在建設臉上停留了一瞬,又掃了一眼旁邊臉色發白、手足無措的小樹,然後才邁步走了進來。年輕人緊隨其後,進門時,下意識地扶了扶眼鏡(雖然他沒有戴眼鏡),目光警惕地掃視著鋪子裡的陳設,尤其是在牆根下那幾件覆著糖畫的舊物上,多停留了幾秒,眉頭微微皺起,似乎對那突兀的、與糖鋪格格不入的“裝飾”有些不解。

鋪子裡一下子顯得狹小起來。灶膛的餘熱尚未散盡,空氣有些悶。那尚未完全散去的、混合著焦糖甜香和舊物陳腐的氣息,與兩位來訪者身上帶來的、室外清冷的空氣和一絲淡淡的樟腦丸味道(來自公文包或衣著)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微妙而壓抑的氛圍。

中年男人走到鋪子中央,目光再次環顧四周,掠過冷清的灶臺、空蕩蕩的糖罐、擦拭得一塵不染卻再無糖果的櫃檯,最後,落回建設臉上。他沒有立刻說話,似乎在進行某種無聲的評估。年輕人則迅速開啟了筆記本,擰開鋼筆帽,一副隨時準備記錄的樣子。

“林建設同志,”中年男人終於開口,聲音依舊平穩,但帶著一種公事公辦的正式感,“我們是區裡‘糖業菸酒公司工作組’的。我姓鄭,鄭懷民。這位是小趙,趙衛國同志。”他簡單介紹了自己和同伴,語氣裡聽不出甚麼情緒,只是陳述事實。

建設微微欠身,點了點頭:“鄭同志,趙同志。”

鄭懷民從腋下拿出那個黑色公文包,開啟,從裡面取出兩張摺疊著的、蓋著紅印章的紙,展開,遞到建設面前。紙是普通的信紙,但抬頭和落款處鮮紅的公章,在昏黃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刺眼。

“這是我們的介紹信和工作證,”鄭懷民說,目光透過鏡片,直視著建設的眼睛,“今天來,主要是針對你之前提交的關於‘林記’糖鋪經營情況、特別是近期原料供應問題的說明材料,以及‘前進食品廠’王有才同志反映的一些情況,做進一步的瞭解核實。希望你能配合。”

他的話語清晰,用詞準確,沒有多餘的寒暄,直入主題,顯示出極高的效率和對流程的熟悉。

建設接過那兩張紙,並沒有細看,只是目光快速掃過公章和落款,便遞還回去,語氣依舊平靜:“應該的。鄭同志有甚麼要了解的,儘管問。”

鄭懷民將介紹信和工作證仔細收回公文包,然後,從包裡又拿出一個筆記本,翻開,裡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他扶了扶眼鏡,目光落在筆記本上,開始了詢問。

問題很細緻,也很系統。從“林記”何時開業,主要經營哪些糖品,原料(糖、糯米粉、各色豆類、果仁等)往常的採購渠道、價格、用量,到近期(他精確地提到了近三個月)原料供應出現問題的具體時間、表現(哪些原料斷供、哪些質量下降、採購遇到的困難等),再到建設向街道、向區裡相關部門反映情況的具體時間、方式、接待人、對方如何回覆,以及“前進食品廠”提出兼併意向的來龍去脈,王科長几次前來接觸的具體時間、談話內容、建設本人的態度和回應……事無鉅細,一一問及。

他問話的語氣始終平穩,沒有刻意咄咄逼人,但每一個問題都切中要害,邏輯嚴密,環環相扣,顯示出事先做過充分的調查和準備。而且,他不僅問建設,也偶爾會轉向小樹,詢問一些細節,比如“那天王科長來,是不是提到了可以安排你去食品廠當學徒?”、“最近有沒有見過甚麼生面孔在鋪子附近轉悠?”,目光銳利,彷彿要從小樹略顯慌亂的神情和回答中,捕捉到任何一絲不實或隱瞞。

小樹緊張得手心冒汗,回答得磕磕絆絆,儘量回憶著,說著自己知道的情況。他感覺到那位年輕的趙同志,一直在旁邊飛快地記錄,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在寂靜的鋪子裡顯得格外清晰刺耳。

建設回答得很謹慎,也很簡潔。大部分問題,他都如實以告,語氣平穩,條理清晰,關於原料斷供、反映無門、王科長施壓等關鍵事實,敘述得客觀冷靜,沒有過多的情緒渲染,但關鍵細節一處不落。只有在被問及對“前進食品廠”兼併的具體看法,以及“是否認識或接觸過其他可能對‘林記’感興趣的單位或個人”時,他的回答變得異常簡短,甚至有些含糊。

“國營廠子,是大勢所趨。我個人,服從組織安排。”這是他對於兼併一事的回答,標準得無可挑剔,卻也聽不出任何真實想法。

“街坊鄰居,偶爾來往。做小本生意的,只認得買糖的顧客。”這是對於後一個問題的回答,將一切可能的聯絡,都限定在最普通、最表面的範疇。

鄭懷民聽著,不時在自己的筆記本上記錄幾筆,或者抬頭看建設一眼,鏡片後的目光沉靜,看不出他是相信還是懷疑。當建設給出那些簡短含糊的回答時,他也沒有追問,只是點點頭,表示聽到了,然後繼續下一個問題。

詢問進行了約莫半個多小時。鋪子裡的空氣愈發沉悶。小樹覺得自己的後背都被汗溼了。他偷偷瞄向牆根,那幾件覆著糖畫的舊物,在兩位不速之客帶來的、無形而沉重的壓力下,似乎也顯得更加沉默,更加突兀。那位趙同志的目光,又幾次掃過那裡,眉頭皺得更緊了,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甚麼,但看了一眼鄭懷民的側臉,又把話嚥了回去。

終於,鄭懷民合上了自己的筆記本,也示意小趙停止記錄。他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鏡片,又重新戴上,目光再次掃過這間冷清的鋪子,最後落在灶臺邊那把剛剛被擦拭得鋥亮、掛回牆上的黃銅長勺上,停留了片刻。

“基本情況,我們瞭解了。”鄭懷民的聲音依舊平穩,聽不出甚麼傾向性,“林建設同志,你的情況,包括你反映的問題,工作組會進行核實、研究。‘前進食品廠’的兼併意向,是區裡統籌考慮區內食品手工業改造和發展的一個方向,但具體如何操作,是否適合‘林記’的實際情況,還需要進一步論證。在組織沒有正式決定之前,‘林記’的停業狀態,還需要維持。這一點,希望你能理解,並且配合。”

“我明白。”建設點了點頭,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

鄭懷民看著他那張平靜得近乎刻板的臉,沉默了兩秒鐘,才緩緩說道:“另外,關於你個人……‘林記’雖然是個體經營,但手藝是實實在在的。區裡對於有特殊技藝的勞動者,也是有政策的。如果……如果‘林記’確實無法獨立維持,在可能的後續安排中,你的手藝,組織上也會予以考慮。這一點,你可以放心。”

這話說得有些委婉,但意思很明確——即便鋪子保不住,你這個人,你的手藝,或許還有別的出路。

建設再次點頭,語氣依舊平穩無波:“謝謝組織關心。”

鄭懷民似乎還想說甚麼,目光又一次掃過牆根下那幾件覆著糖畫的舊物,這次,他的視線在那本深藍色的、無字的舊冊子上,多停留了一瞬。他的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但終究沒有就那些東西發問。或許在他眼裡,那只是些與小鋪經營無關的、主人家的私人物件,甚至是些不太合時宜的、帶著“舊趣味”的裝飾,雖然奇怪,但並非他此次來訪需要關注的重點。

“那今天就這樣。”鄭懷民將筆記本和鋼筆收回公文包,拉好拉鍊,夾在腋下,“我們可能還會再來,或者透過街道通知你。這段時間,保持現狀,不要有其他的想法和舉動。明白嗎?”

“明白。”建設應道,側身讓開通往門口的路。

鄭懷民不再多言,對旁邊的趙衛國示意了一下,轉身向門外走去。趙衛國合上筆記本,又瞥了一眼牆根那些舊物(尤其是那個軍用水壺和旁邊的深藍色冊子),似乎仍有些疑惑,但最終還是跟著鄭懷民,走出了鋪門。

建設沒有立刻跟出去送,只是站在門口,看著兩人一前一後,邁著同樣沉穩而規律的步伐,踏著青石板路,向著巷子口走去。皮鞋聲漸漸遠去,最終消失在巷子拐角。

直到腳步聲徹底聽不見了,建設才緩緩地、幾不可聞地舒了一口氣,那挺直如松的肩背,幾不可察地鬆弛了那麼一絲絲。他轉過身,反手掩上了鋪門,卻沒有立刻插上門閂。

鋪子裡重新恢復了寂靜,只剩下小樹略顯粗重的呼吸聲。他感覺自己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渾身發軟,後背冰涼。

“師……師傅,”小樹的聲音有些發顫,“他們……他們還會再來嗎?那個鄭同志最後說的話……是甚麼意思?你的手藝……”

建設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回鋪子中央,目光再次投向牆根。天光從門板和窗紙的縫隙漏進來,在那幾件覆著琥珀色糖畫的舊物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糖畫的光澤,在經歷了一場不動聲色的“問話”後,似乎黯淡了些許,但依舊靜靜地附著在那裡,像一道道沉默的、甜蜜的傷疤。

“該來的,總會來。”建設重複了一遍昨夜說過的話,聲音低沉,在空曠的鋪子裡帶著迴響。他走到牆邊,伸手,輕輕拂過那把剛剛還被他用來畫出那些沉默故事的黃銅長勺,冰涼的觸感從指尖傳來。

“手藝……”他頓了頓,嘴角似乎極其細微地扯動了一下,那不是一個笑容,更像是一種極其複雜的、混合了疲憊、譏誚與某種更深沉東西的微表情,“手藝是死的,人是活的。”

他收回手,不再看牆根,也不再看那把長勺,轉身走向灶臺後那張他平日歇息坐的舊竹椅,慢慢地坐了下去,彷彿耗盡了力氣。竹椅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一聲。

“收拾一下,”他閉上眼睛,聲音裡透出濃重的倦意,“把地再掃掃。”

小樹看著師傅閉目靠在竹椅裡、彷彿瞬間蒼老了幾歲的側影,又看了看牆根下那些在寂靜中彷彿散發著無形壓力的舊物,和那本與何守業軍壺並排擺放的、深藍色的、無字的冊子。剛才鄭同志公事公辦的詢問,條理清晰,無懈可擊,甚至最後還留了一個“手藝會被考慮”的、近乎希望的尾巴。

可小樹心裡,那股冰冷的寒意,非但沒有散去,反而更重了。他隱約覺得,那平靜的詢問背後,那看似公允的表態之下,有一種更龐大、更無形、也更無法抗拒的力量,正從四面八方,悄無聲息地圍攏過來,像這越來越沉、始終不見陽光的天色,沉沉地壓在這間小小的、曾經充滿了甜香的鋪子上空。

而師傅用最後一點糖漿,畫在那五件舊物上的、那甜蜜而脆弱的印記,連同那本神秘出現的、帶著撕痕的無字冊子,在這股龐大而無形的力量面前,又能封存多久?守護多久?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把剛剛還握在師傅手中、畫出那些精緻糖畫的長柄銅勺,此刻孤零零地掛在牆上,反射著冰冷黯淡的天光,像一柄沉默的、已然歸鞘的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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