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618章 殘頁

2026-03-17 作者:彈指之間愛上你

天,是灰白色的時候亮的。

沒有雞鳴,沒有市聲,只有光,一種了無生氣的、慘淡的灰白,像浸了水的生宣,緩緩洇透了糊窗的綿紙,將屋內的黑暗稀釋成一片朦朧的、渾濁的暗影。物件們漸漸顯出模糊的輪廓,如同沉在水底,看不真切。

小樹幾乎是睜著眼捱到天光泛白。眼皮沉重得像墜了鉛,腦子裡卻像塞了一團亂麻,嗡嗡作響,那三聲不疾不徐的“篤、篤、篤”,在寂靜的深夜裡被無限放大,反覆叩擊著他的神經。牆根下舊物那細微的位移,師傅深夜歸來時身上沾染的夜露與寒意,還有那銳利如刀的眼神,都成了這亂麻上一個個冰冷的結,解不開,扯不斷。

他聽見對面床鋪有了動靜,是師傅起來了。一如既往的輕,一如既往的穩。然後是窸窸窣窣的穿衣聲,下床,趿上鞋,走到灶邊。火鐮擦響,乾燥的艾絨燃起一點猩紅,被小心地吹亮,引燃灶膛裡預備好的、刨得極細的松木絲。橘紅的火苗“蓬”地竄起,貪婪地舔舐著架好的柴薪,噼啪作響,將潮冷的空氣撕開一道溫暖的口子。火光跳躍著,映在師傅沉默的側臉上,明暗不定。

這一切,都和往常無數個清晨一樣。可小樹知道,不一樣了。空氣裡瀰漫的不再是往日熬糖前那種平靜的期待,而是一種緊繃的、一觸即發的沉寂,像拉滿的弓弦,無聲地顫抖。

他不敢賴床,也起了身,動作有些僵硬。冷水撲面,激得他一哆嗦,殘餘的睡意和混沌的思緒,被這冰冷強行按下去些許。他默默地幫著師傅將銅鍋坐上灶,添好水,看著那清澈的井水在逐漸熾熱的鍋底冒出細密的氣泡。水滾了,白色的蒸汽嫋嫋升騰,模糊了師傅的臉,也模糊了牆上晃動的光影。

建設舀起一瓢滾水,注入那個平日和麵用的大瓦盆。他沒有像往常那樣開始準備任何和糖有關的物事,只是用葫蘆瓢,緩緩地、均勻地攪動著盆裡的熱水,目光低垂,看著水渦旋轉,不知在想甚麼。

小樹站在一旁,手腳都不知該往哪裡放。他想問,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灶火嗶剝,水汽氤氳,屋裡暖和起來,可他心底那層寒意,卻怎麼也驅不散。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攪動著熱水的建設,忽然停下了動作。他抬起眼,目光沒有看小樹,而是越過他的肩頭,投向門口的方向,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動。

小樹順著他的目光,猛地回頭。

鋪門外的青石板路上,薄薄的晨光裡,躺著一個東西。

不是夜裡留下的積水,也不是風吹來的落葉。那東西不大,方方正正,顏色深暗,在溼漉漉的灰白石板上,顯得有些突兀。

是一本書。或者更準確地說,是一本薄薄的、線裝的舊冊子,封面是深藍色的粗紙,邊角已經磨損得起了毛邊。

小樹的心猛地一跳。他記得清楚,昨晚睡覺前,門口的青石板上除了溼痕,空空如也。這書,只能是夜裡,或者天色將明未明時,被人放在那裡的。

是誰?是昨夜那敲門的人?還是……那個收破爛的老人?

建設已經放下了葫蘆瓢,走到門邊,沒有立刻開門,只是隔著門板,靜靜地看著門外地上那本冊子。晨光漸亮,能看清那冊子封面上似乎沒有任何字跡,是空白的。

他看了片刻,又抬眼掃視巷子。巷子裡空蕩蕩的,早起挑水的、倒馬桶的,都還沒見蹤影,只有遠處不知誰家屋頂,升起一縷極淡的、筆直的炊煙,凝滯在灰白的天空下。

建設這才緩緩抽開門閂,拉開鋪門。清冷潮溼的空氣立刻湧了進來,帶著晨間特有的凜冽。他跨過門檻,走到那本冊子前,蹲下身,卻沒有立刻去撿。他先看了看冊子周圍的地面——溼漉漉的,有幾處淺淺的積水,映著天光。冊子就躺在一小片略乾爽的石板上,周圍除了些微的塵土和水漬,沒有任何腳印,彷彿它是憑空出現,或者被從遠處極為小心地拋擲、滑落到此處的。

建設伸出手,用兩根手指,拈起冊子的一角,將它拿了起來。冊子不厚,入手有些沉,紙頁似乎受了潮,邊緣有些蜷曲。他掂了掂,沒有翻開,只是就著晨光,仔細地看了看封面和封底。深藍色的粗紙,沒有任何題簽、印章或墨跡,只有經年累月摩挲留下的、深淺不一的痕跡。裝訂的棉線是原白色的,已經有些發灰,但尚未斷裂。

他拿著冊子,站起身,又向巷子兩頭看了看。依舊空無一人,寂靜得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只有遠處那縷炊煙,似乎散開了一些,變得淡薄了。

建設轉身回到鋪子裡,重新掩上門,但沒有閂上。他走到灶邊,藉著灶膛裡躍動的火光,翻開了那本冊子的第一頁。

小樹立刻湊了過去,緊張地屏住呼吸。

第一頁是空白的。深藍色的紙張,除了歲月留下的淡黃水漬和幾處小小的黴點,甚麼都沒有。

建設的手指平穩地捻過紙頁,翻到第二頁。

還是空白。

第三頁,第四頁……一連翻了七八頁,全是空白。紙張粗糙,邊緣有些不齊,像是手工裁剪裝訂的,上面除了偶爾一點無意沾染的汙漬或墨點,再無他物。只有翻動時,紙張特有的、微帶潮氣的沙沙聲,在寂靜的屋裡格外清晰。

小樹的心一點點沉下去,又浮起更多的疑惑。一本空白的舊冊子?誰會在深更半夜,用那種方式,將一本空白的冊子丟在門口?惡作劇?還是某種警告?或者……是傳遞甚麼無法言說的資訊?

就在他以為這整本冊子都是空白的時候,建設翻動的手指,停了下來。

第十頁,或者第十一頁(小樹沒數清),不再是空白。

那一頁的上半部分,被整齊地撕掉了。撕口很新,邊緣還帶著毛躁的紙纖維,與周圍陳舊的紙頁形成鮮明對比。殘存的半頁紙上,有字。

不是印刷的,是手寫的。墨色是陳年的黑,略微有些暈開,筆跡瘦硬,筋骨分明,帶著一種匆忙甚至潦草的勁道。豎排,從右至左。

小樹不識字,只看到幾行歪歪扭扭的黑色墨跡。建設的目光,卻驟然凝聚在那幾行字上,瞳孔微微收縮。他沒有念出聲,只是目光飛快地掃過那幾行殘字,臉上的肌肉線條,一點點繃緊,像是看到了甚麼極意外、又極沉重的東西。

“師傅,上面……寫的甚麼?”小樹忍不住,聲音發乾地問。

建設沒有回答。他的手指,輕輕拂過那殘留的半頁紙,拂過那潦草卻力透紙背的字跡,又拂過那新鮮的、參差不齊的撕扯邊緣。他的眉頭緊緊鎖起,眼神變得無比幽深,彷彿在辨認,在回憶,在權衡。

然後,他繼續往後翻。

剩下的頁數不多,只有寥寥四五頁。後面又全是空白,直到最後一頁。

最後一頁的下半部分,同樣被撕掉了。撕口同樣新鮮,與前面那處遙遙相對。殘存的半頁紙上,也有字,同樣是那種瘦硬潦草的手寫體,墨色相同。

建設的目光落在最後這幾行殘字上,停留的時間更長。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條堅硬的直線,下頜的線條也繃得緊緊的。小樹甚至能感覺到,師傅捏著冊子邊緣的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灶膛裡的火,噼啪一聲,爆出一點火星。

這聲響似乎驚醒了建設。他猛地合上冊子,動作有些急促,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沉重?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那洶湧的暗流已被強行壓下,只剩下深潭般的平靜,但那平靜之下,寒意更甚。

“師傅?”小樹又喚了一聲,心提到了嗓子眼。

建設將冊子拿在手裡,沒有放下,也沒有再翻開。他轉過身,走到牆根下,在那幾件舊物前,再次蹲了下來。這一次,他的目光,沒有落在蘇月香的玻璃罐上,也沒有落在老金的鐵盒上,而是久久地、沉沉地,落在了那隻軍綠色的、寫著“何守業”名字的舊軍用水壺上。

鋁製的軍壺,在灶火映照下,泛著冷硬的、黯淡的光。壺身上的綠漆早已斑駁,“何守業”三個白色的漆字,也有些模糊了。

建設盯著那隻軍壺,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小樹覺得自己的腿都有些發麻,久到灶膛裡的火勢都弱了下去,需要添柴。

終於,建設伸出手,不是去拿那隻軍壺,而是將他手裡那本空白的、只有兩處殘頁有字的舊冊子,輕輕放在了那隻軍綠色水壺的旁邊。

冊子的深藍色封皮,與軍壺斑駁的綠色,並排放在一起,在昏暗的光線下,竟有一種詭異的、沉默的契合。

然後,建設站起了身。他沒有再看那冊子和水壺一眼,彷彿它們只是兩件再普通不過的舊物。他走回灶邊,拿起葫蘆瓢,繼續攪動瓦盆裡已經不再滾燙的熱水,水渦旋轉,他的側影在火光中穩如磐石。

“生火,”他沒有回頭,聲音平靜無波,彷彿剛才的一切都沒有發生,“把剩下的那點碎冰糖,都熬了。”

小樹愣住了。熬糖?在這個時候?糖料早已耗盡,僅剩的那點碎冰糖,是師傅一直留著,說是有別的用處的。

“熬了?”小樹以為自己聽錯了。

“嗯。”建設依舊沒有回頭,只是用葫蘆瓢舀起一點熱水,試了試溫度,然後開始往裡面緩緩倒入所剩不多的、最細的糯米粉,“都熬了。熬稠些,清亮些。”

他的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

小樹不敢再多問,依言蹲到灶前,拿起火鉗,將灶膛裡將熄的餘燼撥旺,又添了幾根耐燒的硬柴。橘紅的火焰重新升騰起來,舔舐著漆黑的鍋底。

建設將調好的糯米粉水細細過濾,倒入已經洗淨烘乾的銅鍋。然後,他開啟那個珍藏的小陶罐,將裡面最後那些晶瑩的、大小不一的碎冰糖,盡數倒進了鍋裡。冰糖落入微溫的粉水中,發出細微的、沙沙的聲響,很快沉入鍋底。

銅鍋坐上灶,火焰溫柔地包裹著它。建設拿起那把剛剛磨得鋥亮的黃銅長勺,立在鍋邊,目光沉靜地注視著鍋中漸漸泛起微小氣泡的液體。他的側影被火光勾勒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肅穆。

小樹看著師傅,又忍不住瞥向牆根。那本深藍色的舊冊子,靜靜地躺在斑駁的軍用水壺旁邊,封面上沒有任何字跡,像一隻沉默的、窺探著的眼睛。而那兩處被撕去的殘頁,那上面究竟寫了甚麼?讓師傅露出那樣的眼神?又為何,要特意將它放在“何守業”的水壺旁邊?

冰糖在漸高的溫度下慢慢融化,清澈的糖水與潔白的米漿交融,泛起細密均勻的氣泡,一股清甜的、混合著米糧香氣的味道,開始在空氣中瀰漫。這熟悉的味道,此刻聞在小樹鼻子裡,卻沒了往日的溫暖與期待,反而帶上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訣別般的哀傷與莊重。

建設開始攪動。銅勺劃過粘稠起來的糖漿,發出綿長而柔韌的聲響,拉扯出晶瑩的絲線。他的動作依舊穩定,精準,每一次划動都帶著某種獨特的韻律。但他的目光,卻似乎越過了翻湧的糖漿,越過了跳躍的灶火,投向了某個極其遙遠的地方,或者,是投向了眼前這本突兀出現的、帶著詭異殘頁的舊冊子所指向的、未知的深淵。

小樹默默地添著柴,看著橙紅的火光在師傅沉靜的瞳孔裡明明滅滅。那“篤、篤、篤”的叩門聲,那消失又復現的玻璃罐,那雨夜來訪的佝僂老人,還有此刻靜靜躺在牆根下的、無字的舊冊子與殘破的軍壺……所有這些支離破碎的片段,在漸漸濃稠的糖香裡,在銅勺規律而柔韌的攪動聲中,無聲地拼接、纏繞,織成一張巨大而冰冷的網,悄然籠罩下來。

他不知道這張網最終會網住甚麼,但他能感覺到,師傅正在用這鍋最後的、異常清亮的糖漿,默默地、鄭重地,準備著甚麼。

鍋中的糖漿,顏色越來越透亮,質地越來越稠韌,在銅勺的攪動下,發出咕嘟咕嘟的、沉悶而綿長的聲響,像是某種古老的、不為外人所知的咒語,在這寂靜的、被無形陰影籠罩的清晨,低低吟唱。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