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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5章 芒種

2026-03-17 作者:彈指之間愛上你

天悶得像一口倒扣的鍋。

雨要下不下,雲層低低壓著,灰撲撲,沉甸甸。空氣裡一絲風也沒有,梔子花的香氣被悶在蒸籠裡,發了酵,甜得有些發膩,帶著一種昏昏欲睡的黏稠。狗不吐舌頭了,趴在青石板縫裡,肚皮貼著地磚的涼意,喉嚨裡發出呼嚕嚕的聲響。

牆根下的物件,似乎也受了這天氣的影響,蔫蔫的。糖殼有些返潮,光澤黯淡;木盒子摸上去,有層看不見的溼氣;連那碗冰糖,表面也蒙了層極細的水珠,不再晶瑩剔透。

周曉的文章,像一塊投入池塘的小石子。漣漪盪開,比預想的要久,也要複雜些。

有人是循著文章找來的。

一個穿著體面、幹部模樣的中年男人,在文章見報後的一個週末,特意從城西過來。他徑直走到牆根下,對著那朵乾枯的梅花糖,站了足有十分鐘,然後掏出手帕,按了按眼角,甚麼也沒說,買了幾樣最貴的糖,走了。小樹後來悄悄對建設說,他看見那人坐進了一輛黑色的、很氣派的小汽車。建設“嗯”一聲,攪著鍋裡的糖,沒多問。

還有幾個結伴來的女學生,嘰嘰喳喳,對著蘇月香的照片和杏花糖驚歎,說“好浪漫”“像電影”。她們買了些新式的、摻了果汁的彩色軟糖,在鋪子裡好奇地東張西望,用剛剛流行的、帶著港臺腔的普通話議論著,最後在照片牆前合了影,才嘻嘻哈哈地離開。

也有不速之客。

一個乾瘦的老頭,穿著邋遢,身上有股隔夜的酒氣。他指著牆根下何守業的鐵皮盒子,大聲嚷嚷,說這盒子他認得,是他家以前裝針線的,肯定是被偷了,要建設“還回來”。小樹氣得臉通紅,要理論,被建設攔下。建設不說話,只是看著他。老頭嚷了一陣,見無人應答,自覺沒趣,嘟嘟囔囔地走了,臨走前順手抓了一把櫃檯上的試吃糖。

最多的是好奇的目光。路過的人,總要在門口駐足,伸長脖子往裡瞧,目光在那片牆根掃來掃去,像是打量動物園裡新來的稀罕物。有些膽子大的,跨進來,也不買糖,就在牆根附近轉悠,伸手指點,低聲交談,甚至想伸手去摸。小樹不得不時常盯著,客氣地提醒:“看看就好,別碰。”

鋪子還是那個鋪子,甜香還是那股甜香,但空氣裡,隱隱多了些別的東西。一種被窺探的不適,一種安靜被打破的微瀾。小樹有些不忿,也有些不安:“師傅,這麼下去……”

“看就看了,”建設攪動著糖漿,看著琥珀色的液體在銅鍋裡翻滾,拉出綿長的絲,“東西擺出來,就是給人看的。看過,議論過,走了,也就清淨了。”

“可他們不是真心來看糖的。”

“真心假意,糖不知道,東西也不知道。”建設舀起一勺糖,看了看掛絲的長度和顏色,“我們知道就行。”

小樹似懂非懂,但看師傅平靜的樣子,也慢慢按下心裡的煩躁,只是掃地時,更勤了些,把那片牆根附近,掃得格外乾淨,像劃出一片不容侵犯的領域。

真正的風雨,是在芒種前一天到來的。

那天下午,天色愈發陰沉,雲層厚得彷彿要直接塌下來。鋪子裡早早點了燈,昏黃的光暈勉強驅散角落的晦暗。

先是街道辦事處的劉幹事來了,腋下夾著個黑色人造革公文包,臉上掛著慣常的、公事公辦的笑容。

“老林啊,”他拖了把凳子坐下,接過小樹遞上的粗瓷茶碗,吹了吹浮沫,沒喝,“最近鋪子挺熱鬧啊,上了報,名聲在外了。”

建設點點頭,手裡用竹籤挑著糖絲,練習拉一種複雜的錦鯉,沒停。

“熱鬧是好事,說明群眾感興趣,說明咱們這老手藝,還是有魅力的嘛。”劉幹事呷了口茶,話鋒一轉,“不過啊,老林,咱們也得注意影響。你看,你這牆根下襬的這些……舊物件,有的年數可不短了。這屬於甚麼?個人情感寄託,我們理解。但咱們也得考慮,是不是符合現在……美化市容、建設精神文明的要求?有沒有可能……呃,換個方式?比如,收起來,自家留念就好?”

建設手裡的竹籤頓了頓,糖絲在空中凝固,錦鯉的尾巴沒拉好,斷了。他放下竹籤,抬起眼,看著劉幹事:“劉幹事,這些東西,是客人寄放在這兒的。不是我的。”

“哎,我懂,我懂。”劉幹事擺擺手,笑容不變,“寄放嘛,情誼我們懂。但你看,這報紙一登,人來人往的,都來看,當成個……景點似的。這萬一裡面有甚麼不適合公開的,或者引來不必要的議論,對咱們街道的形象,對鋪子本身的經營,可能都不是太好,你說是不是?我的意思是,是不是可以……稍微歸置一下?起碼別這麼……顯眼?”

“擺在那裡,不偷不搶,不吵不鬧,”建設聲音不高,但很清晰,“怎麼就不適合了?”

劉幹事臉上的笑容有點掛不住:“老林,你這……我這可是為你好。你看現在形勢,一切要以安定團結、健康向上為主。你這些個陳年舊物,老照片,破盒子,說得好聽是紀念,說得不好聽,是不是有點……陳舊?消極?跟咱們新時代的氣氛,是不是不太搭調?我是建議啊,建議你從大局考慮考慮。”

“鋪子小,只懂熬糖。”建設重新拿起竹籤,在涼了的糖塊上無意識地划著,“不懂大局。東西是客人的,客人沒說要拿走,我就得放著。這是信用。”

“你……”劉幹事被噎了一下,放下茶碗,站了起來,語氣也硬了些,“老林,我可是代表街道來跟你溝通。你要這麼固執,萬一以後有甚麼檢查、評比,影響到咱們街道的先進,或者你這鋪子的執照年審……到時候可別怪我沒提醒你。”

建設不再說話,只是低頭,繼續在糖塊上划著。劃的橫,豎,撇,捺,不成字樣,只是固執的線條。

劉幹事站了一會兒,見建設毫無反應,臉色沉了沉,夾起公文包:“行,你好好想想。我這可是為公家辦事,也是為你著想。別到時候,後悔都來不及。”

他走了,腳步有點重,踩得木地板咚咚響。

小樹從後屋出來,臉色發白:“師傅,他……他甚麼意思?要收咱們的東西?還要找咱們麻煩?”

建設沒回答,只是看著牆根。昏黃的燈光下,那些物件靜默著,老金的梅花糖像一粒乾涸的墨,陳大有的照片在糖殼下模糊地微笑,沈青山的盒子泛著幽暗的光,蘇月香的杏花依偎著,何守業的鐵盒鏽跡斑斑……它們不說話,卻彷彿在無聲地詢問,也在無聲地堅持。

“沒事。”建設說,聲音有些乾澀,“熬你的糖。”

但事情並沒有完。

劉幹事走後不到一個鐘頭,又來了兩個人。一男一女,都穿著當時挺時興的夾克衫,男的拎著個相機,女的拿著筆記本和筆。他們自稱是“文化生活版”的記者,想做個“後續追蹤報道”。

“林師傅,我們看到周曉那篇《牆根下的光》,很受感動。”女記者嘴很甜,笑容可掬,“但也有一些讀者反饋,說對其中一些故事的真實性,以及……嗯,這些舊物陳列的‘導向’,有些疑問。我們想深入瞭解一下,比如,這些物件的來源,是否都有確鑿的憑證?背後故事的細節,有沒有可能……存在一些藝術加工?畢竟,記憶有時候會美化過去。還有,這樣公開陳列私人舊物,是否考慮到對當事人或其家屬可能造成的影響?是否符合……時代的審美和精神文明要求?”

她的話速很快,問題一個接一個,像連珠炮。男的則舉著相機,對著牆根和鋪子四處拍照,閃光燈不時亮起,刺眼的白光割破昏黃的氛圍,讓那些靜默的物件瞬間暴露在一種突兀的、審視的光線下,顯得有些無所適從。

建設放下手裡的東西,走到櫃檯前,擋在了牆根和那兩個記者之間。他的臉色在燈光下顯得有些沉。

“東西是真的,故事也是真的。”他說,每個字都吐得很慢,很重,“沒有加工。客人送來,我收著。就這麼簡單。”

“那您如何證明真實性呢?”女記者追問,筆尖在本子上飛快移動,“比如這位蘇月香女士,她妹妹月明確實來過?有沒有聯絡方式?這位何守業先生,他兒子確實來過?還有沈青山先生的師弟,那位趙致遠老人,您能聯絡上嗎?我們想做個多方核實,這也是對讀者負責,您說是不是?”

“不能。”建設回答得乾脆。

女記者愣了一下:“為甚麼?”

“客人來了,放下東西,說了話,走了。”建設看著她,“我不是公安局,不查戶口。他們想說,我聽著;他們留下東西,我收著。別的,我不知道,也不問。”

“這……”女記者和男記者對視一眼,顯然對這個答案不滿意,“林師傅,您這樣,我們很難做客觀報道啊。讀者有知情權,我們也需要核實資訊……”

“那就別報。”建設打斷她,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道,“糖鋪開門,賣糖。牆根下的東西,不是展品,不給外人看故事。要看故事,去茶館聽書。”

氣氛一下子僵住了。男記者放下相機,皺了皺眉。女記者臉上的笑容也淡了,合上筆記本:“林師傅,您這態度……我們也是本著實事求是的精神來的。您這樣不配合,如果引起甚麼誤會,或者有甚麼不好的影響,恐怕……”

“小樹,”建設不再看他們,轉頭吩咐,“送客。鋪子要打烊了。”

小樹早就憋著一肚子氣,立刻上前,硬邦邦地說:“兩位,請吧。我們要關門了。”

兩個記者臉色難看地走了。相機和筆記本收進包裡,拉鍊拉得嘩啦響。

他們剛走,憋了一天的雨,終於砸了下來。

不是淅淅瀝瀝,是噼裡啪啦,豆大的雨點狠狠砸在瓦片上、青石板上,濺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霧。風也來了,卷著雨滴,從門縫、窗縫裡撲進來,帶著土腥氣和涼意。小樹趕緊去關嚴門窗。

鋪子裡只剩下風雨聲,和灶膛裡柴火偶爾的噼啪。油燈的光晃動著,將人和物的影子投在牆上,拉長,扭曲,又縮短。

建設站在櫃檯後,看著門外如瀑的雨幕。雨水在地上匯成急流,打著旋,衝向低窪處。他的臉上沒甚麼表情,但握著抹布的手,指節有些發白。

“師傅……”小樹關好最後一道窗,走回來,聲音裡帶著不安和委屈,“他們……他們是不是還要來找麻煩?劉幹事也是,記者也是,他們怎麼都……”

“樹大招風。”建設說,聲音混在雨聲裡,有些模糊,“糖太甜,招蟲子。”

“可我們沒做錯甚麼!”小樹年輕,火氣壓不住,“東西是別人送來的,我們好好收著,怎麼就不符合‘導向’了?怎麼就不‘健康向上’了?那些故事,哪點不真?哪點不好了?”

建設沒接話。他走到牆根邊,蹲下來,看著那些在風雨聲中更顯沉默的物件。雨水敲打著屋頂,聲音密集而猛烈,彷彿要穿透瓦片,澆灌下來。但牆根下這一小片地方,乾燥,安寧。老金的梅花糖依舊保持著將謝未謝的姿態,陳大有的笑容在糖殼下依然模糊而溫暖,沈青山的盒子沉默地承載著師弟遲來的凝望,蘇月香的杏花並蒂而放,何守業的鐵盒鏽跡之下,似乎也透著一絲釋然……

它們只是存在著。以各自的形態,承載著各自那份或深或淺、或甘或澀的記憶,在這個角落裡,找到了一處落腳之地。它們不言語,不爭辯,只是靜靜地,發出微弱的光,等待懂得的人看見,等待該來的人來臨。

風雨是外頭的。蟲子也是外頭的。

建設伸出手,不是去擦拭——那些物件不需要額外的擦拭,它們本身的歲月包漿就是最好的保護——而是極輕地,用手指的背面,依次碰了碰梅花糖粗糙的邊緣,照片糖殼冰涼的表面,木盒子光滑的銅角,杏花糖脆弱的瓣尖,鐵皮盒子粗糙的鏽跡……

觸感各異,涼的,滑的,糙的,脆的。但都在。

都在,就好。

他站起身,對憂心忡忡的小樹說:“去熬點薑湯,雨大,祛祛寒氣。”

然後,他走到記錄的本子前,坐下。風雨聲被門窗隔絕了大半,只剩下沉悶的轟鳴,像遙遠的背景音。他提起筆,在最新的空白頁上,慢慢寫下:

“芒種前一日,悶極,暴雨。街道來人,言牆根舊物不合時宜,令收。記者又來,問故事真假,要‘核實’。蟲子聞甜而來,風雨欲摧牆。東西還在,光還在。糖是甜的,記憶是實的,心是定的。由他說。由他看。由他來。由他走。鋪子還在,火不熄。夠了。”

寫完,他吹熄了燈。

真正的黑暗降臨,只有灶膛裡未盡的炭火,發出暗紅色的、微弱的光,勉強勾勒出物體的輪廓。牆根下,那幾處光點,在絕對的黑暗中,反而顯得清晰了些。它們不再僅僅是物件,而像是一個個小小的、倔強的源頭,用自身的存在,抵抗著外界的喧囂與風雨,證明著某些東西無法被輕易定義、歸類或清除。

風雨如晦,但這一小方牆根之下,乾燥,溫暖,光點靜謐。

甜味從灶上的銅鍋裡,絲絲縷縷地滲出,沉在黑暗的底部,比任何時候都更加清晰,更加固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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