穀雨前一天,街尾的梔子花開了。
香氣順著風飄過來,甜絲絲的,混在熬糖的甜味裡,變成一種奇特的香。小樹站在門口,伸長脖子去聞。風吹過來,掀起他的衣角,也掀起了牆根下幾片楊絮。
“師傅,香。”他說。
建設正在案板上拉糖,聽見這話,停了手。他走到門口,也聞了聞。
“是梔子。”他說。
“往年也這麼香嗎?”
“比往年香。”建設說,“今年雨水多,花就開得旺。”
小樹點點頭,繼續聞。那香氣一陣一陣的,有時候濃,有時候淡,但一直都在,像一個人在你耳邊輕輕說話,你聽不清他說甚麼,但你知道他在。
下午,來了一個老頭。
很老很老,背駝得厲害,拄著一根柺杖,走得極慢。他從街那頭走過來,走一步,停一下,再走一步,又停一下。走到鋪子門口,他停住了,抬起頭,看著門楣上那塊匾。
匾是舊的,黑底金字,寫著“林家糖鋪”。字是老林寫的,遒勁有力,但經過幾十年風雨,金漆有些剝落,露出底下的木頭,深深淺淺的,像老人臉上的皺紋。
老頭看著那塊匾,看了很久。然後他抬起手,用柺杖指了指匾。
“這匾……”他開口,聲音嘶啞,像破風箱,“還在。”
建設從鋪子裡出來,站在門口,看著老頭。
“您認識這匾?”他問。
老頭點點頭,又搖搖頭。他往前走了一步,跨過門檻,走進鋪子。他的眼睛在鋪子裡慢慢掃過,看那口舊銅鍋,看那個灶,看那個案板,看那些掛在牆上的照片,看那些放在牆根下的糖和照片。
他的目光在每一樣東西上都停留很久,像在辨認,又像在回憶。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牆根下那塊糖上——老金的那塊糖,圓的,上面畫著一朵五瓣梅花。
他走過去,蹲下來。蹲得很慢,很艱難,骨頭咔咔作響。蹲下後,他伸出手,想去摸那塊糖,但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這是……”他說。
“是您認識的人嗎?”建設問。
老頭沒回答。他只是看著那塊糖,看了很久很久。然後他慢慢站起來,轉過身,看著建設。
“你姓甚麼?”他問。
“姓林。”建設說,“林建設。”
老頭點點頭:“林家的人。”
“是。”
“小滿是您……”
“是我師傅。”
老頭又點點頭。他走到案板前,看著案板上的糖,看了一會兒,然後伸出手,摸了摸案板。案板是舊的,被糖漿浸透了,油亮油亮的,摸上去光滑而溫潤。
“這案板,”他說,“還是這塊。”
“您認識這案板?”
“認識。”老頭說,“五十年前,我在這塊案板上拉過糖。”
建設愣住了。他看著老頭,仔細看。老頭的臉上全是皺紋,很深,像刀刻出來的。眼睛渾濁,但眼底深處,有一點光,很微弱,但確實在。
“您是……”建設說。
“我姓陳。”老頭說,“陳大有。你師傅……小滿,他可能不記得我了。我走的時候,他還小,大概……這麼高。”他用手比劃了一下,到胸口的位置。
建設想起來了。小滿曾經提過一次,說鋪子裡最早有三個學徒,除了老金,還有一個,姓陳,叫甚麼不記得了,只記得他手很巧,拉的糖畫能飛起來。但後來走了,去了哪兒不知道,為甚麼走也不知道。
“陳師傅。”建設說。
老頭擺擺手:“別叫師傅。我不配。”
他在凳子上坐下,柺杖靠在腿邊。小軍端了碗水過來,他接過去,喝了一口,又放下。
“我今年八十三了。”他說,“從這兒走到城西,走了一上午。本來走不到的,但聞見了梔子花香,就跟著香味走,走著走著,就到這兒了。”
他停了一下,繼續說:“五十年前,我離開這兒的時候,也是穀雨。梔子花也開了,也是這麼香。我揹著包袱,走出這條街,回頭看了一眼,就看見了那塊匾。那時候匾是新的,金漆很亮,在太陽底下發光。我想,這輩子可能再也看不見這麼亮的匾了。”
他抬起頭,又看了看門楣上的匾。
“現在不亮了。”他說,“但我還是看見了。”
建設沒說話。他在老頭對面坐下,看著老頭。老頭的手放在膝蓋上,手很瘦,面板薄得像紙,能看見下面的骨頭和血管。但指節粗大,尤其是虎口那兒,有一層厚厚的繭,黃黃的,硬硬的,雖然已經很多年不幹活了,但那層繭還在。
“您的手……”建設說。
老頭抬起手,看了看,笑了:“這繭,五十年了,還沒掉。有時候晚上睡覺,手會疼,像針扎一樣。我老婆說,那是繭在長。我說,繭怎麼會疼?她說,不是繭疼,是記憶疼。記憶在提醒你,你曾經是個熬糖的。”
他把手放下,繼續說:“我離開這兒以後,去了南方。在糖廠裡幹了一輩子,熬糖,拉糖,包糖。但那是機器熬的糖,大鍋,蒸汽,出來的糖都是一個味兒,甜,但只是甜,沒有別的。不像這兒,這口鍋熬出來的糖,甜裡頭有苦,苦裡頭有香,香裡頭還有……還有人味兒。”
“人味兒?”
“嗯。”老頭說,“熬糖的人,把自己熬進去了。拉糖的人,把自己拉進去了。所以這糖,不光是甜的,還是熱的,是活的。你吃這糖,不光是吃糖,還是吃人,吃日子,吃年月。”
建設點點頭。他懂。
“我在糖廠幹了四十年,退休了。退休那天,廠長給我發獎狀,說我是勞模,給廠裡做了貢獻。我拿著獎狀,想笑,但笑不出來。我想,我這輩子熬了多少糖?幾萬噸?幾十萬噸?但那些糖,沒有一塊是我自己的。它們從機器裡出來,裝進袋子,運到各地,被人吃掉,然後就被忘了。沒有人記得,那塊糖是誰熬的,那雙手是甚麼樣的,那個人叫甚麼名字。”
老頭的聲音低下去,像自言自語:“但我記得。我記得這口鍋,這個灶,這個案板。記得老林師傅的手,記得他熬糖的樣子,記得他說的話。他說,糖是通的,能從這頭通到那頭,從這個人通到那個人,從這輩子通到下輩子。我說我不信。他說,你以後就信了。”
他抬起頭,看著建設:“現在我信了。”
建設問:“為甚麼?”
“因為我回來了。”老頭說,“五十年了,我聞著梔子花香,又回來了。這香,這糖,這鍋,這匾,都在。它們記得我,所以我也記得它們。這就是通。”
建設沒說話。他看著老頭,看著老頭臉上的皺紋,看著老頭眼裡的光。那光很微弱,但很堅定,像灶裡最後一點火星,雖然小,但還在燒。
“陳師傅,”他說,“您今天來,是想……”
“我想拉一塊糖。”老頭說。
建設愣了一下。
“就一塊。”老頭說,“拉完,我就走。以後不來了,也來不了了。我今年八十三,走到這兒,用了半條命。下次,就走不到了。”
建設站起來:“好。”
他走到灶前,看了看鍋。鍋裡的糖還溫著,是上午熬的,還沒用完。他舀了一勺,倒在銅板上。糖液鋪開,冒著熱氣。
“小樹,”他說,“給陳師傅拿根籤子。”
小樹拿來一根竹籤,遞給老頭。老頭接過籤子,手有點抖。他用左手按住右手腕,想讓手不抖,但手還是抖,抖得厲害。
“老了。”他笑著說,“手不聽使喚了。”
“不急。”建設說。
老頭深吸一口氣,彎下腰,看著銅板上的糖液。糖液是琥珀色的,透明的,能看見銅板上的花紋。熱氣升起來,撲在他臉上,熱熱的,溼溼的。
他舉起籤子,停在糖液上方。手還在抖,籤子在空氣中劃出細小的弧線。
他停在那兒,停了好久。
小樹在旁邊看著,屏住呼吸。小軍也看著,建設也看著。鋪子裡很安靜,只有灶裡的火在噼啪響,還有街上的風聲,和梔子花的香氣。
老頭的手忽然不抖了。
很突然地,穩住了。像有一隻看不見的手,握住了他的手。他低下頭,開始拉糖。
籤子點在糖液上,輕輕一挑,拉起一根糖絲。糖絲很細,在空氣中迅速凝固,變成一道金色的線。他手腕一轉,糖絲在空中劃出一個圓,又一道弧線,又一道弧線……
他在拉一朵花。
但不是梅花,是梔子花。
五片花瓣,層層疊疊,中間是花蕊,細細的,密密的。花瓣的弧度很柔,很軟,像真的花瓣在風中輕輕顫動。他的手很穩,很快,籤子在空中飛舞,糖絲一縷一縷地拉出來,凝固,成形。
一朵梔子花,在銅板上慢慢綻放。
最後一筆,是花莖。他輕輕一點,一拉,一根細細的莖,從花朵下方伸出來,彎曲著,像在風中搖曳。
拉完了。
他放下籤子,直起身,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額頭上全是汗,順著皺紋流下來,但他臉上在笑,很舒坦的笑,像完成了一件大事。
“成了。”他說。
建設看著那朵糖梔子花。花不大,但很精緻,每一片花瓣都薄如蟬翼,透著光。花蕊細細密密,像真的花蕊。整朵花是透明的琥珀色,在光下,像一朵真的梔子花,正在開放。
“真好。”建設說。
“五十年了,”老頭說,“我還以為我忘了。但手記得。手一碰到糖,就甚麼都想起來了。”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手帕,擦了擦手。然後又掏出一個布包,開啟,裡面是一張照片。照片是黑白的,上面是一個年輕人,穿著短褂,站在鋪子門口,笑著。照片背面寫著一行字:“1955年春,攝於鋪子前。陳大有。”
“這是我。”老頭說,“來這兒第一年拍的。那時候十八歲。”
建設接過照片,看了看。照片上的年輕人,眉眼間能看出老頭的影子,但比現在精神多了,眼睛亮亮的,笑得很開。
“我想把這張照片,和這朵花,放在這兒。”老頭說,“放在……”他看了看牆根下,“放在老金旁邊。我們倆,當年是一起來的。他先走了,我後來也走了。現在他回來了,我也回來了。我們倆,做個伴。”
建設點點頭。他接過照片,走到牆根下,蹲下。那裡已經放著老金的那塊糖和照片。他在旁邊清出一小塊地方,把老頭的照片放上去,再把那朵糖梔子花放在照片旁邊。
花是新鮮的,還溫著,在光下微微發亮。照片是舊的,已經發黃了,但上面的人還在笑。
老頭走過來,蹲下,看著那兩樣東西。看了一會兒,他伸出手,輕輕摸了摸那朵花。花是溫的,軟的,像剛摘下來的真花。
“老金,”他輕聲說,“我來了。晚了五十年,但還是來了。”
花靜靜地亮著,沒回答。
但建設覺得,它聽見了。
老頭站起來,拿起柺杖。
“我該走了。”他說。
“吃了飯再走。”建設說。
老頭搖搖頭:“不吃了。再不走,天黑了,就走不回去了。”
他走到門口,又回過頭,看了一眼鋪子。看那口鍋,那個灶,那個案板,那塊匾。看得很仔細,像要把每一寸都刻在眼睛裡。
“建設,”他說。
“嗯?”
“這鋪子,你得守著。”老頭說,“守住了,那些人就都還在。守不住,他們就真的走了。”
建設點點頭:“我守著。”
老頭笑了笑,轉過身,走了。他還是走得很慢,一步,停一下,再一步,又停一下。但他走得很穩,背雖然駝,但腰桿是直的。
走到街角,他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然後消失在拐角處。
梔子花的香氣還在飄,一陣一陣的,甜絲絲的,混在熬糖的甜味裡,分不清哪個是哪個。
建設站在門口,看著街角,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走回鋪子裡。他走到牆根下,蹲下,看著那朵糖梔子花,和那張照片。
花是新的,照片是舊的。
但它們挨在一起,很合適。
像兩個走了很久的人,終於又坐在了一起,不說話,只是坐著,就很好。
小樹走過來,也蹲下,看著那朵花。
“師傅,”他說,“這花能放多久?”
“不知道。”建設說,“糖做的,總會化的。但照片不會化。花化了,照片還在。人看了照片,就知道,這兒曾經放過一朵花,花是梔子花,是一個姓陳的老頭拉的。他十八歲來這兒,八十三歲回來,拉了一朵花,然後走了。這就夠了。”
小樹點點頭。他伸出手,想摸那朵花,但手伸到一半,又縮回來了。
“別摸。”建設說,“讓它自己待著。”
“它會寂寞嗎?”
“不會。”建設說,“有老金陪著,有牆陪著,有這鋪子陪著,不寂寞。”
小樹想了想,又問:“師傅,您說,陳爺爺還會回來嗎?”
建設看著那朵花,看了很久。
“他已經回來了。”他說。
那天晚上,建設在燈下寫本子。
他翻開本子,找到最後一頁。上面寫著:
“又一個清明。雨下了三天。我熬了一鍋安魂糖,撒在雨裡。一個女人來買糖,圓的,上面寫著一個‘安’字。她說她父親臨走前想吃糖,但沒吃到。現在他吃到了。小樹問,死去的人真的會回來嗎?我說,在糖裡,在心裡,在光裡。他睡著了,手裡攥著那片銅。銅上有朵梅花,五瓣的。雨停了,夕陽出來了。鍋底積著雨水,雨水裡映著夕陽,像一塊融化的糖。甜是甜的,光也是甜的。夠了。”
他拿起筆,在下邊寫了一行:
“又一個穀雨。梔子花開了。陳大有回來了。八十三歲,走了半條命,從城西走到這兒。他說,聞著梔子花香,就跟著香味走,走著走著,就到這兒了。他在案板上拉了一朵糖梔子花,五瓣的,薄如蟬翼。他說,五十年了,手還記得。他把照片和花放在牆根下,放在老金旁邊。他說,他們倆,當年是一起來的,現在又在一起了。他走的時候說,這鋪子,你得守著。守住了,那些人就都還在。我說,我守著。梔子花的香氣還在飄,混在熬糖的甜味裡,分不清哪個是哪個。夠了。”
他放下筆,合上本子。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天已經黑了,星星出來了。梔子花的香氣從街尾飄過來,一陣一陣的,甜絲絲的,像有人在輕輕唱歌。
他看了一會兒,然後轉過身,看著鋪子。
鋪子裡很暗,但牆根下,那朵糖梔子花在微微發亮。很微弱的光,但在黑暗裡,能看見。花是琥珀色的,光也是琥珀色的,溫溫的,柔柔的,像一個小小的夢,正在做著,還沒醒。
他笑了笑,吹滅了燈。
黑暗裡,那朵花還在發亮。
一點點光,但很堅定。
像一個人走了很遠的路,終於找到了家,點起一盞燈,告訴別人:我在這兒。
我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