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改革專班的工作方案在一個月期限前準時放在了高晉的案頭。青年就業方案命名為“星火啟航計劃”,科技評價改革方案則叫做“靜水流深工程”。名字是李明起的,他說前者要的是點燃青年心中那點不甘平庸的火苗,後者則需要沉心靜氣、持之以恆方能見到深層改變。
高晉仔細審閱著。方案比他預想的更細緻,也更大膽。
“星火啟航”不僅採納了“技能闖關”的遊戲化設計,還提出了“職業體驗官”、“企業導師結對”、“靈活學分銀行”等一系列配套措施,計劃首批在五個試點城市推開,覆蓋先進製造、數字創意、現代服務等重點領域的二十個新興崗位。方案特意強調了“尊重青年主體性”,要求試點地區必須組建有青年代表參與的監督評估小組。
“靜水流深”則採取了“試點先行、分類推進、逐步融合”的策略。選擇了三個國家實驗室、兩所“雙一流”高校的部分基礎學科、以及一家大型國企的中央研究院作為首批綜合改革試點。試點單位被賦予更大的評價自主權,可以探索長週期考核、里程碑評估、代表作評審、貢獻積分制等多種模式,同時建立“改革容錯”和“動態調整”機制。方案也明確,將同步啟動國家科技獎勵、人才計劃、專案評審等關聯制度的配套改革研究。
“方向正確,框架紮實。”高晉在初步同意上報的簽報上寫下意見,“關鍵在於落地時的分寸把握和動態調整。請專班密切跟蹤試點啟動情況,建立直報資訊渠道,特別是‘星火計劃’要關注青年真實反饋,‘靜水流深’要留意科研人員的實際感受和可能出現的‘不適應症’。”
方案經劉振海主任籤批後,很快獲得中央有關部門的原則同意,進入試點實施階段。看似順利推進的背後,暗流已在湧動。
首先是“星火啟航”在東都市的首場大型招募宣講會。周明和平臺團隊做了精心準備,場地選在年輕人聚集的文創園區,請了本地知名的青年創業者分享,設計了沉浸式的技能體驗區,還準備了豐厚的“闖關”啟動禮包。然而,到場人數卻不如預期,且到場者中,像陳宇那樣真正處於“迷茫”狀態的青年比例不高,更多是本身就在尋找技能提升機會的職校學生或已有工作想轉行的年輕人。
會後覆盤,陳宇的一句話點醒了大家:“你們宣傳得是挺好,但我們那幫兄弟,根本就不會看政府公眾號或者正規招聘網站推送的訊息。他們刷短影片、打遊戲、在小圈子裡聊。你們的資訊,沒‘破圈’傳到真正最需要的人那裡。”
“破圈”,這個詞讓周明陷入了沉思。改革的設計再完美,如果無法抵達真正的目標人群,便是空中樓閣。他立刻調整策略,一方面組織青年“體驗官”們,用他們自己的語言和方式,在抖音、B站、貼吧等平臺製作傳播短小精悍的“技能解鎖故事”;另一方面,與本地人氣網咖、奶茶店、快遞驛站合作,在這些“線下流量點”投放極具視覺衝擊力的極簡海報和二維碼,內容直接指向最具體、最吸引人的幾個“闖關”任務,如“15天學會剪輯炫酷短影片,接單賺錢!”或“挑戰工業機器人基礎操作,參觀高科技工廠!”
策略調整立竿見影。諮詢量和報名人數,特別是來自非傳統渠道的報名者顯著增加。但新的問題隨之而來:一些青年抱著“試試看、玩一玩”的心態加入,遇到稍難點的模組就容易放棄;部分企業提供的“開放日”或實習機會流於形式,青年們感受不到真實的工作氛圍和價值。周明意識到,點燃興趣只是第一步,如何將短暫的興趣轉化為可持續的學習動力和清晰的職業路徑,是更大的挑戰。他決定引入“成長陪伴”機制,為每位加入計劃的青年匹配一位經驗豐富的企業員工作為“職業夥伴”,定期交流,答疑解惑,甚至提供情感支援。
幾乎就在同一時間,“靜水流深”試點在一家國家實驗室遇到了第一次“溫差”。實驗室根據新方案,為一位主要從事大科學裝置維護與升級、多年來發表論文不多的資深工程師老韓,申報了研究員職稱。老韓的工作是裝置高效穩定執行的關鍵,但按照舊的“論文主導”評價標準,他幾乎不可能晉升。新試點方案本應為他這樣的“支撐型”人才開闢通道。
然而,評審材料送到外部專家庫時,卻引發了爭議。有專家認為,老韓的貢獻固然重要,但“研究員”職稱代表的是學術水平,應以原創性研究成果為主要依據,否則會“稀釋”職稱的學術含金量。雖然最後在實驗室和上級部門的堅持解釋下,老韓的職稱得以透過,但這場爭論暴露出一個尖銳問題:長期形成的學術評價觀念根深蒂固,不同評價體系之間的“價值換算”和“社會認同”尚未建立,改革試點承受著來自傳統學術共同體內部的壓力。
高悅也從導師那裡聽說了此事。吳院士在課題組討論時感慨:“破‘四唯’(此處沿用科研界常用說法,指唯論文、唯職稱、唯學歷、唯獎項)易,立新標難。新標準要立得住,不僅需要制度設計,更需要時間積累和成功案例的示範,讓大家看到,按照新標準湧現出來的人才是真正對國家科技事業不可或缺的,他們的貢獻與論文作者同樣光榮,甚至在某些方面更基礎、更關鍵。”
高晉瞭解到這些情況後,並沒有感到意外。深水區的改革,本就預料到會觸碰堅冰。他指示政策研究組,密切跟蹤這兩個典型案例,將其作為分析改革複雜性的生動樣本,同時要求試點單位加強內部溝通和輿論引導,講好“老韓們”的故事,積累新評價標準的“信用”。
外部壓力也在以更具體、更尖銳的方式呈現。
南州市那個被集體拒籤的晶片團隊,在高晉協調和有關部門協助下,最終透過線上方式深度參與了行業峰會的重要環節,並意外地因為這次“被拒”經歷獲得了更多國際同行的關注和同情,反而促成了幾項實質性的線上技術合作意向。壞事似乎變成了好事。
但緊接著,一家參與“龍門復興”計劃、在工業軟體領域取得突破的試點企業,其海外子公司突然遭到所在國有關部門以“資料安全合規”為由的突擊檢查,雖未查出問題,但過程頗具威懾性,並導致部分當地客戶產生疑慮。同時,國內網路空間出現一批有組織的言論,集中抨擊《龍門復興》計劃是“國進民退”、“浪費公帑”,並捏造所謂“內部人士”透露的“失敗案例”。
這一次,高晉沒有停留在被動應對。在請示劉振海主任後,他協調組織了一次小範圍的媒體溝通會,主動邀請了包括兩家國際通訊社在內的中外媒體。溝通會上,他沒有直接駁斥指控,而是由政策研究組用詳實的資料和案例,清晰闡述了計劃的政策框架、市場化運作機制、以及已帶動社會投資和民營企業發展的情況。同時,安排那家工業軟體企業的負責人,現場連線其海外子公司外籍總經理,由對方親口講述公司如何嚴格遵守當地法律、為當地創造就業和技術溢位,並展示了客戶提供的正面評價。
“我們推進改革,目的是激發全社會包括各類所有制企業的創新活力,遵循的是市場規律和國際規則。”高晉在總結時平靜而堅定地說,“中國的發展離不開世界,世界的繁榮也需要中國。我們對外開放合作的決心不會變,為全球提供高質量產品和服務的意願也不會變。對於基於偏見和虛假資訊的指責,我們會用事實和行動來回應。”
溝通會的報道總體上客觀,一定程度上對沖了負面輿論。但高晉清楚,這種遏制與反遏制的博弈將是長期的。
晚上,高晉難得按時下班回家。高悅正在客廳,對著電腦螢幕蹙眉。
“怎麼了?”高晉問。
“我們資料集正式釋出後,國際反響比預期熱烈,申請使用的機構超過三百家。但剛才收到一封郵件,是某國際學術組織發來的,邀請我們加入他們主導的‘全球科研資料共享聯盟’,但附件裡的協議草案……有些條款很微妙,比如要求共享原始資料生成日誌和部分未脫敏的後設資料,並且聯盟對資料的後續使用擁有一定的指導權。”高悅指著螢幕,“這看上去是合作邀請,但有點‘招安’甚至‘收編’我們標準的味道。”
高晉坐下來,仔細看了看郵件和草案:“你怎麼想?”
“導師和團隊討論過,大家認為,合作可以,但必須平等,我們的資料主權和標準主導權必須堅持。我們準備回覆,表達積極參與國際合作的意願,但希望基於我們已公佈的、符合國際規範的資料管理協議來探討合作形式,而不是直接簽署他們的現成協議。”高悅眼神清亮,“我們想建立的是夥伴關係,不是從屬關係。”
“很好。”高晉點點頭,“在國際科技合作中,既要保持開放,也要保持清醒。有籌碼,更要有智慧。你們這個回應有理有節。以後這類事情會越來越多,要學會在複雜局面中維護核心利益,拓展合作空間。”
他頓了頓,看著女兒:“悅悅,你覺得累嗎?科研本身難,還要應對這些場外的複雜情況。”
高悅想了想,笑了:“說實話,有時候是有點煩。但想想也挺有意思的,這不只是做科研,更像是在參與塑造一個新的科研生態。而且,想到我們的工作可能幫到很多人,甚至為國家爭一點話語權,就覺得值。爸,您不也一樣嗎?”
高晉也笑了,拍了拍女兒的肩膀。是啊,一樣。都是在不同的戰線上,面對著或具體或抽象的高牆,試圖鑿開一道光。改革是破壁,科研也是破壁,本質都是向著更廣闊的可能性開拓。
夜深人靜,高晉站在書房窗前。城市依舊燈火闌珊,但他彷彿能看到,在東都市的某個角落,一個年輕人在“技能闖關”中完成了第一個小任務,眼中閃過久違的亮光;在那個國家實驗室,老韓撫摸著嶄新的研究員聘書,望向穩定執行的大科學裝置,心頭暖流湧動;在南州的線上會議室,中國晶片工程師與海外同行正為了一個技術細節熱烈討論;在高悅的伺服器上,來自世界各地的資料訪問請求正匯聚成數字洪流……
破壁之光,或許微弱,但正從無數個這樣的節點透出,照亮前路,也相互映照。他知道,明天還有更多問題需要解決,更多堅冰需要撞擊,但今夜,這點點微光匯聚成的暖意,足以讓他堅定地走向下一個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