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文斌頓了頓，話鋒一轉，語氣加重：“但是，也請易先生理解我們的工作。港島現在處於一個非常時期，任何不尋常的舉動，都可能被置於放大鏡下觀察。你與某些背景複雜的人物交往過密，投資敏感行業，這些行為本身就會引起關注。
我希望，易先生日後行事，能更加謹言慎行，把握好分寸。你的《天天快報》影響力不小，更應該為維護社會安寧、而非加劇矛盾貢獻力量。記住，筆可以載舟，亦可覆舟。”
這番話，既是臺階，也是警告。
承認目前找不到把柄，但明確表示“你被盯上了”，並暗示如果《天天快報》的報道“越界”，或者易瑞東本人再有“出格”舉動，政治部絕不會坐視。
易瑞東心領神會，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帶著點“受教”神色的坦然：“葉督察的提醒，我記下了。請放心，我易瑞東做事，向來遵紀守法，以和為貴。《天天快報》的報道，也會一如既往，以事實為依據，以建設性為出發點。如果沒甚麼其他事……”
葉文斌擺了擺手，示意記錄員停止記錄。“今天的詢問到此為止。感謝易先生的配合。你的車和物品，會在門口歸還給你。你可以離開了。”
“多謝。”易瑞東站起身，微微頷首，不卑不亢。然後在另一名探員的陪同下，走出了這間令人壓抑的詢問室。
取回自己的物品和車鑰匙，那輛深藍色的福特Cortina已經停在了院子門口。
坐進駕駛座，關上車門，將外界的一切隔絕開來，易瑞東才緩緩地、長長地吐出了一口胸中的濁氣。後背的襯衫，在內裡早已被冷汗微微浸溼。剛才那場不見刀光劍影的交鋒，其兇險程度，絲毫不亞於面對真刀真槍。
他發動汽車，緩緩駛出這個戒備森嚴的院落，重新匯入山下璀璨的燈海。後視鏡中，那棟灰白色的小樓迅速縮小，最終消失在彎道之後。
危機暫時解除，但警報遠未解除。
政治部這次“邀請”，是一個再明確不過的訊號：他已經被列入了重點觀察名單。日後的一舉一動，恐怕都難逃某些眼睛的監視。
與華新社的聯絡必須更加隱秘，與陳細九的接觸要更加謹慎，“振安公司”的運作必須滴水不漏，而《天天快報》的筆鋒，也需要在揭露問題與“把握分寸”之間，走好那根更細的鋼絲。
夜色中的香港，繁華依舊，車水馬龍。但易瑞東知道，這平靜的表象之下，政治部、ICAC、黑社會、各路勢力……無數暗流正在激烈碰撞、湧動。而他，已然身陷這漩渦的中心。
他握緊方向盤，目光堅定地望向前方的路。
易瑞東的車尾燈消失在院門外，那扇厚重的鐵門緩緩閉合，將塵世的喧囂與光亮重新隔絕。詢問室裡，記錄員整理好筆錄，向葉文斌點頭示意後，也安靜地退了出去。
問話房間裡只剩下葉文斌一人。
他沒有立刻離開，而是坐在原位，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那份關於易瑞東的薄薄資料夾，眉頭微鎖，似乎在覆盤剛才的每一個細節。
這時，詢問室側面那面看似普通的牆壁，實際上是一面單向透視玻璃，悄無聲息地滑開了一道暗門。
一個穿著剪裁合體的淺灰色西裝、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年約五十歲、鼻樑高挺、眼窩深陷的白人男子緩步走了進來。
他叫大衛·安德森，是政治部內負責反間諜及高階情報分析的主管，直接對倫敦的軍情五處負責，是葉文斌的頂頭上司。
安德森的臉色平靜，湛藍色的眼睛裡看不出甚麼情緒，他走到剛才易文斌坐過的位置對面，但沒有坐下，只是居高臨下般掃了一眼空蕩蕩的椅子，彷彿還能看到易瑞東剛才坐在那裡的樣子。
“你怎麼看，文斌？”
安德森開口，是純正的牛津腔英語，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慣於發號施令的沉穩。
葉文斌立刻站起身，態度恭敬，用流利的英語回答：“安德森先生。這個人……非常冷靜，邏輯清晰，而且準備充分。
他對我們可能問到的問題，似乎都有過預演，回答得滴水不漏，完全把自己包裝成一個純粹的、精明的商人。關於那家安保公司和那些北邊來的人員，他的解釋，從商業角度幾乎無懈可擊。”
“幾乎？”安德森捕捉到了這個微妙的詞。
“是的，幾乎。”
葉文斌點頭，斟酌著用詞，“他的解釋在邏輯和法理上站得住腳。但我們都知道，事情往往沒那麼簡單。他與華新社的淵源，他那些報道恰好踩在治安問題的痛點、間接助推了ICAC成立的時機，他與霍家、特別是與那個有複雜背景的陳細九的關係網路，還有他偏偏在這個敏感時期，招募一批有軍事背景的北邊人成立武裝安保公司……
這一切的‘巧合’，太多了。一個真正的、只追求利潤的商人，會如此‘恰好’地捲入這麼多敏感領域，並與這麼多敏感人物產生深度交集嗎？”
安德森微微頷首，走到窗邊，看著假窗後面的牆壁，揹著手，望著牆上仿製的維多利亞港風景畫。
“你的直覺是對的，文斌。易瑞東，絕不僅僅是個報人或商人。軍情五處共享的一些零星情報顯示，他與北邊某些特殊渠道，可能保持著若即若離的聯絡，雖然我們抓不到實質證據。
他就像一條滑不溜手的魚，明明知道他在水下游動，甚至能感覺到他攪起的漩渦，但就是抓不住他。”
轉過身後，他目光銳利地看著葉文斌：“但是，抓不住，不代表沒有辦法。他現在是公眾人物，是‘滄浪客’，是報業老闆。這既是他的護身符，也是他的枷鎖。他不能像地老鼠一樣完全潛入地下。”
“安德森先生的意思是……”葉文斌謹慎地問。
“加強監控，但升級手段。”
安德森下達指令，語氣不容置疑，“常規的跟蹤和通訊監聽繼續，但要更隱蔽。想辦法在他報社、家裡，甚至那家安保公司裡，發展或安插我們的‘眼睛’和‘耳朵’。不用急著動他，但要把他周圍編織成一張透明的網，讓他任何一點異常的舉動，都逃不過我們的視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