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瑞東頓了頓,目光坦然地看著葉文斌,聲音清晰而篤定:“至於‘振安保鏢公司’……葉督察,這恰恰是我作為生意人,評估市場、順應需求、規避風險的正常商業決策,甚至可以說是必然選擇。”
“請您想想,”
易瑞東開始有條不紊地闡述,彷彿在向投資人介紹一個商業計劃,“現在香港治安狀況如何,您比我更清楚。街頭火併、收保護費、入室盜竊、商業糾紛引發的暴力事件……幾乎每天見報。市民缺乏安全感,商家更需要保護財產和人員安全。這是一個巨大的、正在迅速增長的市場需求!”
“我辦《天天快報》,每天接觸大量此類新聞和讀者反饋,對這個市場的前景和痛點有最直觀的認識。成立安保公司,提供專業的保鏢、押運、場所護衛、風險評估服務,是順勢而為。
這不僅是盈利點,更是社會需要的正規化、專業化的安全服務補充。難道因為我是報人,就不能投資其他有前景的行業了?匯豐銀行的大班還可以投資地產呢。”
“關於人員背景,”
易瑞東語氣轉為嚴肅認真,“安保是特殊行業,需要的是紀律、可靠、專業素質過硬的人員。
我從一些渠道瞭解到,有些早年從北邊過來、受過嚴格軍事訓練、但際遇不佳的退伍軍人,他們作風過硬,紀律性強,正是安保行業需要的人才。
我透過正規招聘渠道,嚴格篩選,給他們提供一份合法、穩定、收入不錯的工作,讓他們能在香港安身立命,這難道不是一件好事?
這樣,我既解決了他們的生計,又為公司提供了合格的人力資源,同時也算是為香港社會消化了一些潛在的不安定因素。葉督察,這難道不符合港府維持社會穩定的宗旨嗎?”
“至於申請特殊安保牌照,”
易瑞東最後總結,語氣帶著一絲“理所當然”,
“我們要承接銀行押運、珠寶展覽、重要人物護衛等高價值、高風險業務,按照港島法律,申請相應的持槍和特種車輛牌照,是合法合規的必要程式。
我們一切按章辦事,提交了完整的商業計劃、合作意向書、人員資質證明,所有流程公開透明。這恰恰說明,我們是想做一家正規、守法、有信譽的安保企業,而不是甚麼地下武裝。”
他直視著葉文斌,語氣誠懇:“葉督察,我易瑞東在港島這些年,自問行事磊落,一切商業活動均在法律框架之內。辦報,是盡媒體責任;投資安保,是看中市場機遇,同時也為自身和報社增加一道安全保障。在這個不太平的世道,未雨綢繆,總好過事後補救。我想,這並不違反任何法律,也不該成為被懷疑的理由吧?”
易瑞東的回應,邏輯嚴密,層層遞進。
他將自己的行為完全置於“商人逐利”和“合法經營”的框架下解釋:成立安保公司是看到市場機遇和自身安全需要;
招募北邊退伍兵是解決其就業和利用其專業素質;申請牌照是合規經營的必要步驟;與霍、陳等人的交往是正常的商業與資訊交流。
所有解釋都緊扣香港的資本主義社會現實和法律法規,合情合理,難以駁斥。
葉文斌沉默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在資料夾上划動,鏡片後的眼睛銳利地審視著易瑞東,似乎想從他臉上每一絲細微的表情中找出破綻。
但易瑞東始終神色坦然,目光清澈,彷彿真的只是在陳述一個再正常不過的商業決策。
房間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只有記錄員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格外清晰。
房間裡彷彿是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葉文斌的目光如同探照燈,在易瑞東平靜無波的臉上反覆逡巡,試圖找到哪怕一絲一毫的動搖、掩飾或心虛。
但易瑞東的坦然和那套近乎無懈可擊的“商業邏輯”,讓他無從下口。
政治部固然權力極大,但終究不是可以毫無憑據、僅憑懷疑就無限期扣押一個知名公眾人物的機構,尤其是在這個敏感時期,輿論監督的力量不容小覷。
資料夾裡的材料,大多是外圍調查、關聯分析和基於常理的推測。能證明易瑞東與華新社仍有秘密聯絡、或從事間諜活動的確鑿證據?
沒有。
能證明“振安保鏢公司”是非法武裝或別有政治目的的鐵證?
也沒有。
甚至連他與霍震霆、陳細九之間的具體談話內容,也僅限於“據信”、“可能”、“頻繁接觸”這類模糊描述。易瑞東的解釋,完全可以將這些包裹在合法的商業行為和社會交往之下。
更重要的是,易瑞東如今的身份——暢銷書作家“滄浪客”,《天天快報》的老闆,在市民和知識界有一定影響力。
貿然對他採取過激措施,一旦訊息洩露,勢必引發輿論譁然,給本就焦頭爛額的港英政府再添麻煩,也會讓政治部背上“打壓言論自由”、“迫害文化名人”的惡名。
在港島,幾乎沒有不透風的牆,英國本土那些講究“程序正義”和“自由價值”的議員和媒體,恐怕也不會坐視不理。
葉文斌的手指停止了敲擊,他緩緩合上了資料夾,身體向後靠進椅背,臉上那種公式化的冷峻稍微鬆動了些,但眼神依舊深不見底。
“易先生,”
他開口,聲音恢復了最初的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告誡意味,
“你的解釋,我聽得很清楚。政治部的職責是維護港島的安全與穩定,對於任何可能影響穩定的人或事,我們都有責任瞭解清楚。你的商業行為和社會交往,只要合法合規,我們自然無權干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