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府的傭人斟上酒,悄然退下。
雷洛拿起雪茄剪,慢條斯理地處理著一支粗大的古巴雪茄,彷彿這只是無數次尋常家宴中的一次。
但他開口的第一句話,就讓氣氛陡然變得不同。
“易生,最近你們《天天快報》的報道,很犀利啊。”
雷洛點燃雪茄,深深吸了一口,煙霧緩緩吐出,遮住了他半張臉,
“街頭打鬥,收保護費,賭檔害人……寫得是活靈活現,全香港的市民都在看,都在罵。連倫敦那邊,聽說都有議員拿著你們的報紙,質問港督府,港島的治安怎麼爛成了這個樣子。”
他抬起眼,目光透過煙霧,銳利地看向易瑞東:“有人說,廉政公署這把刀,能這麼快、這麼利地拔出來,你們《天天快報》,功不可沒啊。是你們,把膿瘡捅破了,把民意燒沸了。”
易瑞東端起紅酒杯,輕輕晃動著裡面深紅色的液體,神色平靜:“洛生過獎了。報紙的職責,不過是記錄事實,反映民聲。港島的治安這些年每況愈下,是客觀事實,市民深受其苦,也是有目共睹。
我們只是把大家看到、聽到、感受到的,如實寫出來罷了。至於廉政公署成立,是港府順應民意、整飭吏治的舉措,是大事,我們一家報紙,豈敢貪天之功。”
“如實寫出來……”
雷洛咀嚼著這幾個字,笑了笑,笑容有些意味深長,
“是啊,如實。可這世上的事,有時候‘如實’本身,就是最大的力量。易生,你我都是明白人,開啟天窗說亮話。我今天請你來,不是興師問罪。我雷洛在江湖上混了這麼多年,錢,掙夠了;風光,也見識過了。該付出的代價,我心裡有數。”
他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那屬於頂級權力者的氣場不再掩飾:
“ICAC這把刀,已經架在脖子上了。它現在砍的是小魚小蝦,但誰都知道,它的胃口不會只有這麼點。四大探長……呵呵,名聲太響,靶子太大。顏雄貪得無厭,韓森滑不溜手,藍剛下手太黑,我嘛……樹大招風。這把火,遲早要燒上來。”
他盯著易瑞東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問:“易生,你是文化人,是辦報紙的,站的比我們這些陷在泥潭裡的人高,看的也比我們遠。以你之見,這廉政的風,會往哪個方向吹?這港島的天,接下來,會怎麼變?像我們這樣的人……路,在何方?”
這不是黑道大佬的威脅,也不是警界梟雄的炫耀,而是一個在時代鉅變前夜,感受到寒意與迷茫的“過來人”,向一個他認為是“局外人”兼“明白人”的真誠請教。
雷洛的問題,沉重如山,直指未來數年的驚濤駭浪與無數人的身家性命。
易瑞東放下酒杯,迎上雷洛審視的目光,他作為後來人當然知道雷洛這些人的下場,只不過雷洛夠聰明,早早的就準備好了後路,他聽陳細九提到過,雷洛在世界各地都準備好了後路。
他沉吟片刻,緩緩開口,聲音清晰而冷靜:
“洛哥既然問起,我就姑妄言之。依我看,廉政公署此次成立,決心非同小可,背後是港英政府在巨大內外壓力下,不得不做出的斷腕之舉,也是為了維持其最後體面的必然選擇。這風,不會是一陣就停的微風,而會是持續數年的颶風。它的目標,絕不只是幾個收黑錢的軍裝,而是要重塑香港警隊乃至整個公務員系統的形象與規則。”
他頓了頓,繼續道:“至於天怎麼變……英國人在港島的日子,終究是倒數了。他們比誰都清楚。所以,在離開之前,他們需要儘量‘打掃乾淨屋子’,留下一個至少表面上法治、廉潔的香港,這關乎大英帝國最後的顏面,也關乎未來可能的談判籌碼。所以,ICAC這把刀,會被賦予極大的權力,也會得到來自最高層的默許甚至支援。以往那些盤根錯節的關係、心照不宣的規矩,在‘肅貪’這面大旗下,可能會變得不堪一擊。”
聽到這裡,雷洛的眼神劇烈閃爍了一下,拿著雪茄的手指微微收緊。
“至於路在何方……”易瑞東輕輕嘆了口氣,
“洛哥說錢掙夠了,風光見過了,這是實話,也是智慧。急流勇退,未嘗不是上策。 風高浪急時,最好的船未必是最大的那艘,而是最先找到避風港、或者乾脆上岸的那一艘。有些生意,該斷則斷;
有些人,該舍則舍;有些名,該放則放。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世界很大,未必只有港島一方天地。帶著足夠的資本,換個地方,換個活法,以洛哥的智慧和能力,何愁不能安享晚年,甚至東山再起?”
最後,易瑞東似笑非笑道:“當然,以雷生的聰明,後路早就有了吧。”
雷洛倒是沒想到易瑞東這麼聰明,他只是笑了笑沒有說話。
易瑞東也不催促,只是靜靜地品著杯中醇厚的紅酒。他知道,自己今晚的話,像一把鑰匙,試圖開啟雷洛心中那扇關於“退路”的門。但這把鑰匙是否合用,門後是生路還是絕路,最終還要看雷洛自己的抉擇。
許久,雷洛緩緩睜開眼睛,眼中少了些迷茫,多了幾分深沉的決斷。
他沒有對易瑞東的建議做出直接回應,只是舉起酒杯,對著易瑞東示意了一下,然後一飲而盡。
“易生,多謝。”他只說了這四個字,但分量極重。易瑞東這些話,加重了他離開港島的心思。
這時,陳細九進來通報晚餐已備好。晚宴的氣氛恢復了表面的和諧,三人聊了些無關痛癢的話題,彷彿剛才那番決定許多人命運的對話從未發生。
但易瑞東知道,種子已經種下。
在即將到來的廉政風暴中,雷洛會如何選擇,或許將直接影響很多人,包括陳細九,甚至間接影響到他易瑞東自己。
離開雷府時,夜色已深。坐進陳細九的車裡,陳細九一邊發動車子,一邊從後視鏡看了易瑞東一眼,低聲道:“易生,多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