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細九的這一聲謝,含義複雜。既謝他今晚來這一趟,或許也謝他可能為雷洛,也間接為他陳細九,指出了一條或許存在的生路。
易瑞東望著窗外飛速掠過的、被霓虹照得光怪陸離的街景,心中並無多少輕鬆。風暴已起,無人能夠置身事外。
雷府夜宴後,表面波瀾不驚,但某些變化已在暗處悄然發生。
雷洛顯然將易瑞東那番關於“颶風”、“斷腕”、“急流勇退”的剖析聽進了心裡,並迅速轉化為實際行動。
最先感受到變化的是雷洛的家人。
不久之後,雷洛的太太便在幾位“親戚”的陪同下,以“出國旅遊散心兼考察子女留學環境”為由,低調地登上了飛往加拿大溫哥華的航班。
同行的,還有雷洛一雙正在上中學的兒女。知情人都明白,這絕非一次簡單的家庭旅行,而是轉移家眷、預留後路的明確訊號。
雷洛在加拿大的產業佈局早已開始,如今不過是加快了步伐。
緊接著,雷洛名下一些非核心的、容易變現或容易引起注意的產業開始被隱秘地處理。
幾家位置不算頂好、但現金流穩定的夜總會和酒樓悄然易主,接手方是幾位背景乾淨、與雷洛明面上無甚瓜葛的南洋商人。
幾處位於新界、原本用於“度假”的別墅和農場,也透過複雜的離岸公司交易完成了轉讓。資金如同百川歸海,透過層層渠道,匯往瑞士、開曼群島等地的保密賬戶,或者轉化為海外的優質物業、債券。
與此同時,雷洛也開始在核心圈內進行微妙的權力調整和“安排”。他召來了跟隨自己多年、忠心耿耿但已顯老態的“豬油仔”,以及正值當打之年、心思活絡卻也知進退的陳細九。
還是在雷府的書房,雪茄的煙霧比往日更濃。
“阿仔,細九,”
雷洛靠在寬大的皮椅上,目光在兩人臉上掃過,“跟了我這麼多年,辛苦你們了。我雷洛不是忘恩負義的人。現在時局有變,有些事,要早做打算。”
豬油仔憨厚地笑了笑:“洛哥,你說怎樣就怎樣,我老了,腦子不靈光,就聽你安排。”
陳細九則挺直腰板,恭敬道:“洛哥,有甚麼事您吩咐。”
雷洛彈了彈菸灰,緩緩道:“我打算,逐步把手上一些不太要緊的生意收一收,人也鬆散些。你們跟了我這麼久,也該為自己打算一下。
我在英國倫敦、美國舊金山、澳洲悉尼,都看好了一些不錯的物業,地段好,容易打理,也保值。給你們每人準備了一份,錢我已經安排好了,手續會有人幫你們辦。算是……一點心意,也給家裡人留個安身立命的地方。”
豬油仔眼圈一紅,哽咽道:“洛哥……這……這太貴重了!我……”
“拿著。”雷洛擺擺手,不容置疑,“你跟了我大半輩子,這是你應得的。以後……可能用得上。”
陳細九心裡卻是咯噔一下。
倫敦、舊金山、悉尼……這都是要遠走高飛的節奏。他深吸一口氣,沒有像豬油仔那樣激動,而是斟酌著開口道:“洛哥,多謝您為我們想得這麼周到。這份心意,我陳細九記一輩子。不過……”
他頓了頓,觀察著雷洛的臉色,小心地說:“洛哥,我在港島出生,在港島長大,老母年紀大了,故土難離。我自己……也沒甚麼大志向,在您手下做點事,賺點錢,養活家裡,已經心滿意足。國外……人生地不熟,語言也不通,我恐怕……沒那麼大福分去享。而且……”
他聲音更低,帶上了幾分“誠懇”的難色:“阿萍那邊,您也知道,她性子軟,依賴性重,去了外面,我怕她更不適應,反倒給您添麻煩。洛哥您給的房子和錢……太厚重了,我受之有愧。
要不……我先留在港島,幫您看著點這邊的攤子?萬一……萬一有甚麼風吹草動,我也能給您報個信。等以後……風頭真的緊了,再看情況?”
陳細九這番話,說得極有技巧。
先表忠心,強調對港島的留戀和家庭牽絆,暗示自己並非貪圖富貴、一心外逃之人;再以“幫您看攤子”、“通風報信”為由,表明留下有價值;最後將接受厚禮說成“受之有愧”,把決定權交還雷洛,同時給自己留了“風緊再看”的活話。
雷洛眯著眼,看著陳細九,沉默地抽著雪茄。
書房裡安靜得能聽到雪茄燃燒的細微聲響。他何嘗不明白陳細九的心思?
這小子,是捨不得港島這片他好不容易打拼出來的天地,捨不得“九哥”的名頭和人脈,也或許……是對外面的世界心存畏懼。
留下“看攤子”?雷洛心裡冷笑,等ICAC的刀真的砍到自己這條大船上時,留下的人怕是自身難保,還看甚麼攤子?
但陳細九提到阿萍,倒讓雷洛眼神動了動。
阿萍畢竟曾是他的人,雖然給了陳細九,但如果陳細九帶著她遠走他鄉,萬一這女人在外面管不住嘴,或者日子過得不順心鬧出甚麼事來,終究是個隱患。
留在港島,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或許反而更“安全”。
“細九,”雷洛終於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
“你有孝心,念舊,是好事。阿萍……你照顧得也不錯。既然你想留下,我也不勉強。倫敦和舊金山的房子,我先給你留著,手續照樣辦,名字寫你的。錢,你也收著,算是我給你和阿萍以後生活的保障。港島這邊……你願意幫我看著,也好。但記住,”
他語氣陡然轉厲,目光如電:“以後做事,要更加小心,更加乾淨!不該碰的錢,一分都不要碰!不該說的話,一個字都不要說!ICAC不是吃素的,他們現在沒動你,不代表永遠不動你。你跟我走得近,這是事實。留在港島,就要有留在港島的覺悟和準備。明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