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瑞東倒是有些意外陳細九的坦白,他並沒有立刻回答。
而是端起茶杯,輕輕地吹了吹茶湯,看著碧綠的茶湯中沉浮的葉片。
陳細九這番近乎剖白的話,雖然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但也讓他對這個年輕人的認識更深了一層。
這不是單純的訴苦或表功,更像是一種壓抑已久的宣洩,以及對他這個“恩人”兼“體面人”的評價的在意。
“細九,”易瑞東放下茶杯,第一次用了比較親近的稱呼,語氣平和,
“這世道,每個人有每個人的活法,有每個人的不得已。你在那個位置,有你的難處。我易瑞東只是個辦報的,沒資格,也沒立場去評判你的選擇。”
他看著陳細九漸漸抬起的、帶著希冀和疑惑的眼睛,緩緩道:“我記得幾年前在灣仔見到你時,你被幾個人圍著,雖然怕,但眼神裡還有股不服輸的勁。現在,你坐在這個位置上,有了權勢,也有了更多身不由己。但有一點,我希望你沒變——知道自己在做甚麼,也知道底線在哪裡。”
“雷洛這個人是棵大樹,能遮風擋雨,也能讓你看見更遠的風景。但大樹底下,也要時刻留意,別被落下的枝葉砸到,也別讓自己的根,扎進了太過汙濁的泥裡,再也拔不出來。”
易瑞東的聲音不高,但在嘈雜的茶樓背景音中,卻清晰得直達陳細九心底。
“至於阿萍姑娘的事……”
易瑞東微微搖頭,“那是你和洛哥之間的事,我不過問。但既然人到了你身邊,善待她,也管好她。女人心思敏感,處理好了,是賢內助;處理不好,可能就是身邊最不穩定的火藥。這道理,你應該比我懂。”
陳細九怔怔地聽著,眼眶竟有些發熱。
他預想過易瑞東可能會鄙視他、敷衍他,或者用大道理教訓他,卻沒想到會是這樣的回應——沒有居高臨下的評判,只有設身處地的理解和點到即止的提醒。
尤其是那句“知道自己在做甚麼,也知道底線在哪裡”,像一記重錘,敲在他心口。
是啊,底線。
他在這個泥潭裡打滾,拼命往上爬,有時候自己都快忘了底線在哪裡。易先生這是在提醒他,無論如何,有些線不能跨。
“易先生……”
陳細九聲音有些哽咽,用力眨了眨眼,將那股溼意逼回去,“我明白了。謝謝您……真的謝謝。您放心,我陳細九再不是東西,也記得是誰給了我重新做人的機會。以後……易先生和報社有甚麼事,只要不違背洛哥的意思,不碰我的底線,我一定盡力。”
“你有這個心就好。”
易瑞東笑了笑,重新拿起筷子夾了塊蝦餃,“來,吃東西,涼了不好吃。咱們今天就是老朋友喝茶,聊聊天,不說那些沉重的事。”
陳細九也笑了,這次的笑容真切了許多,心頭那塊壓了許久的石頭彷彿輕了些。他殷勤地給易瑞東佈菜,氣氛重新變得輕鬆起來。
兩人又聊了些報社的趣事、市井見聞,甚至陳細九還透露了一點無關緊要的、警方可能即將對一些小賭檔進行“例行清掃”的訊息,暗示易瑞東報社如果有線人在那邊,可以提前規避。
茶足飯飽,臨別時,陳細九堅持結了賬,並將易瑞東送到茶樓門口。
“易先生,今天……多謝。”陳細九鄭重地說。
“也多謝你的茶點。”易瑞東拍拍他的肩膀,“保重。”
看著易瑞東坐上黃包車離開,陳細九站在茶樓門口,望著街上熙攘的人流,長長吐出一口氣。
與易瑞東這番交談,沒有解決他任何實際的困境,卻讓他混亂的心緒平復了許多,也讓他更加明確,易瑞東這個人,值得深交,也……需要小心維持。
而對於易瑞東而言,這次茶樓交心,讓他對陳細九這個“警界紅人”的掌控力和內心矛盾有了更精準的把握,或許這個人是自己以後影響港島警隊的抓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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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昏時分,一輛嶄新的福特Cortina MkII 轎車平穩地駛入北角半山一處靜謐的住宅區,最終停在一棟帶有小巧前庭花園、外牆以暖色調面磚裝飾的三層新式別墅門前。
這輛深藍色的轎車線條流暢,是六十年代末港島中產新貴們頗為青睞的款式,也是《天天快報》業務蒸蒸日上、盈利豐厚後,易瑞東為了方便家庭和工作購置的。
它不僅是個代步工具,更像一個無聲的標籤,標註著這個家庭在香江社會逐漸穩固上升的位置。無論是甚麼時代,出去談生意做事情,人們對於外表的注重,從來沒有改變過。
引擎熄滅,易瑞東並沒有立刻下車。
他靠在質感細膩的真皮座椅上,透過前擋風玻璃,望著自家窗戶透出的、被蕾絲窗簾柔化了的溫暖燈光。
與陳細九在“雲來大茶樓”那番夾雜著市井喧囂與人性複雜的對話,那杯釅茶的微澀,似乎還縈繞在舌尖耳際。
“爸爸!” 幾乎是門開的瞬間,一個穿著藍色羊毛背心、臉蛋紅撲撲的小身影就從客廳裡歡呼著衝出來。正是兒子安安。
半年多香港溼潤氣候和充足營養的滋養,加上繼承了父母的好體格,小傢伙長得結結實實,胳膊腿兒像嫩藕節似的,跑起來敦敦實實,卻異常靈活,帶著一股虎頭虎腦的活潑勁兒。
他直撲到易瑞東腿邊,兩隻肉乎乎的小胳膊不由分說就緊緊抱住了爸爸的腿,仰起的小臉因為興奮和奔跑紅撲撲的,眼睛亮得像盛滿了星星,嘴裡還嚷嚷著:“爸爸抱!爸爸舉高高!”
易瑞東被兒子這充滿活力的“撞擊”撞得心裡又滿又軟,那點從外面帶回來的清冷氣息瞬間消散無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