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瑞東也隱約聽到了風聲。他對陳細九這小子的“八面玲瓏”和“能屈能伸”有了更深的認識。
在這個人吃人的環境裡，陳細九能從一個差點被爛仔打死的小軍裝，爬到今天雷洛心腹的位置，絕非僥倖。
這個人，懂得借勢，更懂得如何在夾縫中生存並向上攀爬。與其交往，必須更加謹慎，但或許……也能在某些時候，成為一條有用的“通道”。
陳細九自己，則在這份“信任”與“捆綁”中，更加如履薄冰，也更有幹勁。他知道，自己今天的地位，全靠洛哥賞識。
他必須做得更好，更貼心，才能在這棵大樹下，為自己掙得更多的廕庇和更廣闊的未來。至於阿萍……他自有辦法讓她“安分守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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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凰通訊社總部，易瑞東的辦公室裡的電話鈴聲響起，他從一份即將付印的版樣上抬起頭，伸手拿起聽筒。
“喂，這裡是鳳凰通訊社，請問哪位？”
聽筒那頭傳來一個刻意壓低、卻帶著熟絡笑意的聲音，是陳細九。
“易生，系我，細九啊。沒有打擾你辦正經事吧？”
“陳警官？”易瑞東略感意外，原來是陳細九，他語氣依舊平靜，“不打擾，請講。”
“易生，叫我細九就得啦。”
陳細九的聲音透過電流傳來，帶著點不易察覺的疲憊，“系咁嘅，最近有啲心煩，想搵個清靜地方飲杯茶，傾下偈。唔知易生你聽日下午得唔得閒？”
他頓了頓，似乎在選擇措辭：“我知道旺角有間‘雲來大茶樓’，點心幾正宗，又夠煙火氣……”
他特意加重了“煙火氣”三個字，尾音拖得有點長，“沒有那麼多人注意。”
易瑞東心念微動。
陳細九這小子主動相約，又特意選了旺角那種三教九流匯聚、嘈雜喧鬧的老式茶樓，顯然不是為了公務應酬，而是有更私密、甚至可能涉及敏感內容的話要說。那裡人多眼雜，反而成了最好的掩護。
“聽日下午……”
易瑞東略一沉吟，看了一眼桌上的日程表，“三點後我應該可以。雲來大茶樓，我知邊度。”
“好！”陳細九的聲音透出幾分如願的欣喜，“就三點，我喺二樓留定個靠窗卡位。易生，到時見，一定要賞面。”
“一定到。陳警官有心了。”易瑞東應道。
“那咱們就這樣定了，易生你先忙，不打擾你了。聽日見！”
電話結束通話，聽筒裡傳來忙音。
易瑞東將電話放回座機，目光重新落回版樣上，但思緒已飄向了明日下午那間喧鬧的“雲來大茶樓”。
陳細九在這個時間點，以這樣的方式約見，所求恐怕不止是“飲杯茶，傾下偈”那麼簡單。這位年輕的華探長，在雷洛身邊看似風光無限，內心恐怕也纏繞著不為人知的藤蔓。
第二天，雲來大茶樓。
這是家老式茶樓，人聲鼎沸，茶客多是街坊熟客，三教九流都有，反而顯得不那麼扎眼。
易瑞東如約而至，在二樓一個靠窗的卡座找到了陳細九。
陳細九今天沒穿警服，一身合體的淺色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但眉宇間少了些在人前的圓滑，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疲憊和複雜神色。
“易先生，這邊！”陳細九起身招呼，親自為易瑞東拉開椅子，“不好意思，易先生，貿然約您出來。”
“陳警官客氣了，正好我也想出來走走。”易瑞東微笑坐下，打量了一下週圍環境，明白陳細九選這裡，是取其嘈雜隱蔽，方便說話。
點了茶和幾樣招牌點心，等夥計退下，陳細九親自執壺為易瑞東斟茶。
他沒有立刻進入正題，反而聊起了茶樓的點心、最近的天氣，語氣一如往常般客氣熱絡，但易瑞東能感覺到，他今天似乎有話要說。
幾杯茶下肚，點心也嘗過一輪，陳細九放下筷子，臉上的笑容淡去，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溫熱的茶杯，沉默了片刻，才抬起頭，看向易瑞東，眼神裡帶著難得的坦誠和一絲掙扎。
“易先生，”他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些，“今天約您出來，沒別的事，就是……想跟您說說話。有些話，憋在心裡，找不到人說，您是我救命恩人，說出來不丟人。”
易瑞東點點頭，示意他繼續，沒有催促，只是安靜地聽著。
“易先生，我陳細九能有今天，第一個要謝的，就是您。”
陳細九語氣誠懇，甚至有些激動，“幾年前在灣仔，要不是您出手，我可能已經被那幾個爛仔打殘了，哪還有命在？後來，要不是您託人寫的那封推薦信，我連考警察的資格都沒有，更別說穿上這身制服，認識洛哥……”
他頓了頓，自嘲地笑了笑：“我知道，在很多人眼裡，我陳細九就是洛哥身邊一條會搖尾巴的狗，靠著拍馬屁、會來事，才爬上來。我不否認，我是靠洛哥賞識，沒有洛哥，我甚麼都不是。我也確實……做了不少上不得檯面的事，幫洛哥處理一些他不方便出面的事，收錢，平事，甚至……連他的女人，現在也歸我‘照顧’。”
說到“女人”兩個字時，陳細九的聲音明顯低了下去，臉上閃過一絲難堪和羞恥。他拿起茶杯，猛灌了一口，似乎想用茶水的滾燙壓下心頭的翻滾。
“易先生，您是文化人，是辦報紙、寫文章的，是體面人。”
陳細九放下茶杯，目光有些躲閃，不敢直視易瑞東，“您……會不會覺得我陳細九很下作？很……沒骨氣？為了上位，甚麼都能忍，甚麼都能做？”
易瑞東沒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看著碧綠的茶湯中沉浮的葉片。
陳細九這番近乎剖白的話，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但也讓他對這個年輕人的認識更深了一層。
這不是單純的訴苦或表功，更像是一種壓抑已久的宣洩，以及對他這個“恩人”兼“體面人”的評價的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