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易瑞東去了華新社。
梁威林一見他就笑:“瑞東啊,你那篇《轉型之痛》把艾奇遜氣得夠嗆,港督府開會時還拍桌子罵‘北方筆桿子太硬’。”
他收起玩笑,神色認真,“但銷量衝到第一,樹大招風,他們不會罷休的。”
易瑞東把稅務局通知和房東函件推過去:“梁叔,他們用合規手段卡脖子,我律師能擋,但耗不起。港英怕的不是《天天快報》,是它背後的聲音。”
梁威林沉思片刻,指尖敲著桌面:“你是我們華新社出來的人,他們忌憚這層關係,卻又不敢明說。我去見港督麥理浩,不用提你,只說‘北邊注意到某些媒體因客觀報道遭打壓,若持續,恐影響雙邊互信’——港督要搞廉政、要穩社會,不敢在這時候跟北邊撕破臉。”
三天後,港督府午宴。
港督府的宴會廳,水晶燈的光芒柔和地灑在光潔的長桌上,銀質餐具折射出冷冽的光。
午宴接近尾聲,咖啡的醇香混合著雪茄的淡淡煙霧。
港督麥理浩爵士(Sir Murray MacLehose)姿態放鬆地靠在椅背上,與坐在主賓位的梁威林閒聊著近期香港的文化活動,氣氛看似融洽。
“……所以說,我們港島的文化活力,很大程度上源於其開放和多元。”麥理浩用流利的(略帶外國人口音的)粵語說道,手指間夾著一支未點燃的雪茄,顯得頗為儒雅。
梁偉林微笑著點頭,用字正腔圓的普通話回應:“麥理浩爵士說得對。開放和多元,是香港的寶貴財富。這其中,新聞自由扮演了至關重要的角色,讓不同的聲音、包括對城市發展有益的批評和建議,都能得到呈現。這不僅是港島的驕傲,也讓我們北方的朋友,能更全面、客觀地瞭解這裡的真實情況。”
他語氣平和,彷彿只是在陳述一個普遍認知。但“北方的朋友”和“全面、客觀地瞭解”這幾個詞,被他用略顯加重的語調自然帶出。
麥理浩臉上的笑容不變,但眼神深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審慎。他端起咖啡杯,輕輕啜飲一口,彷彿在斟酌詞句。
梁威林似乎並未留意,繼續用閒聊般的口吻說道:“說起來,最近我注意到港島有一份報紙,好像叫《天天快報》?在市民中口碑不錯,銷量也上來了。它的一些報道,比如關注基層市民住房、小販生計這些實實在在的民生問題,雖然尖銳了些,但出發點是好的,也幫政府發現了些平時可能忽略的角落。這種建設性的監督,對社會的健康發展是有益的。”
他頓了頓,放下咖啡杯,目光溫和地看向麥理浩,語氣帶上一絲恰到好處的、類似朋友間分享聽聞的疑惑:“不過,我聽到一些北邊來的朋友私下聊起,似乎這份報紙最近遇到點小麻煩?好像有些政府部門特別‘關照’?他們有點不理解,
還半開玩笑地問我:‘梁社長,你們港島的新聞自由,是不是隻許唱讚歌,不許提意見啊?’呵呵,當然是玩笑話。我相信,以爵士您和港府的智慧與胸襟,絕不會因為媒體說了些真話、提了些意見,就加以區別對待,甚至暗中設障。 否則,傳出去,對香港國際形象和……嗯,各方面的互信,恐怕會有些不必要的負面影響。”
梁偉林的話語始終保持著得體的外交辭令和謙和態度,甚至帶著笑意。
但“北邊來的朋友”、“國際形象”、“互信”、“不必要的負面影響”這些關鍵詞,卻像一根根細針,精準地刺向麥理浩最敏感的神經。
麥理浩臉上的笑容微微僵硬了一瞬,隨即恢復自然,但放下咖啡杯的動作比之前略顯沉重。
他身體微微前傾,顯示出傾聽和重視的姿態,聲音依舊平穩:“梁社長,您和您的朋友們完全多慮了。港島作為自由港,新聞自由是核心價值之一,受到法律的保障。 港府一貫歡迎和鼓勵建設性的、基於事實的批評與監督,這對於我們改善施政、服務市民至關重要。
您提到的《天天快報》……哦,我有些印象,是一份比較有活力的新興報紙。政府部門按規章進行必要的管理和服務,是正常職責所在,目的是為了保障公眾利益和行業健康發展,絕非針對任何媒體或觀點。 如果其中存在任何溝通或執行上的誤解,我本人非常重視,會要求相關部門進行檢視,確保所有程式公正、透明,符合香港的法治精神。”
他這番話,同樣是滴水不漏的外交辭令。
既重申了港島的“新聞自由”原則,表明港府立場,又輕描淡寫地將可能的“特殊關照”解釋為“正常職責”和“可能的誤解”,同時做出了“檢視”和“確保公正”的承諾。既回應了梁威林的“關切”,又保全了港府的面子。
梁偉林臉上露出欣慰和理解的笑容:“有爵士您這句話,我就放心了。我也會向那邊的朋友們解釋,這一定是個誤會。香港在您的治理下,繁榮穩定,法治健全,我們對此充滿信心。來,我以茶代酒,敬您和港府為香港繁榮穩定所做的努力。”
“謝謝梁社長。”
麥理浩也舉起酒杯,兩人輕輕一碰,彷彿剛才那段暗藏機鋒的對話從未發生。
午宴在友好的氣氛中結束。
但當天下午,稅務局局長和屋宇署署長先後接到了來自港督府的“非正式詢問”,內容是關於對某些“新興商業機構”的巡查是否“適度”和“必要”。
緊接著,針對《天天快報》的各項“特殊關照”便悄無聲息地停止了,彷彿從未發生過。
傍晚,易瑞東接到了梁威林的電話,只有簡單幾句:“瑞東,路暫時通了。但記住,他們讓步,是權衡利弊的結果,不是心服口服。你以後把握好分寸,你就是港島輿論場上一面丟不掉的旗;過了線,他們就有理由把這面旗拔掉。好自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