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
艾奇遜嘴角露出一絲冰冷的笑意,“以港督府或相關部門的名義,發一封‘邀請函’,邀請易瑞東先生參加一個關於‘港島新聞自由與社會責任’的座談會。在會上,我們可以安排幾位‘德高望重’的學者或退休官員,對他提出一些‘友好’但尖銳的提問,比如如何平衡商業利益與新聞操守,如何避免個人歷史背景影響報道客觀性等等。
讓他在公開場合接受質詢,削弱其‘獨立公共知識分子’的光環。如果他應對不佳,自然形象受損;如果他表現出色……那也至少表明了我們殖民地政府對他的‘關注’和‘重視’。”
威爾遜心領神會,這全套“組合拳”下來,既不用揹負打壓新聞自由的惡名,又能有效敲打、限制易瑞東和《天天快報》的影響力,甚至可能迫使其進行“自我審查”。
“高明,先生。我立刻去安排。”威爾遜起身。
“記住,詹姆斯,”
艾奇遜叮囑道,“要做得漂亮,符合程式,看起來一切都是為了‘港島的法治與穩定’。我們是大英帝國的紳士,解決問題要用符合我們身份的方式。”
“明白。”
幾天後,《天天快報》報社開始頻頻接到各種政府部門的“巡查”或“問詢”電話,內容從某篇報道的某個資料是否準確,到報社的消防安全設施是否達標,再到廣告中某個用詞是否涉嫌誇大……
雖然都是些可大可小的瑣事,但接二連三,讓人疲於應付。老陳和幾個負責對外聯絡的職員忙得焦頭爛額。
緊接著,兩家與港府關係密切的英文報紙,以及一家素以“中立”自居的華文週報,先後刊出評論文章,不點名地提及“近期某位風頭正勁的評論人”,其文章“雖不乏真知灼見,但隱含的價值導向值得深思”,並呼籲“所有媒體人都應警惕個人經歷對判斷的潛在影響,恪守新聞專業主義”。
最後,一封措辭客氣、印著港督府抬頭的邀請函,送到了易瑞東手中,邀請他作為“知名作家和報人”出席下週舉行的“香港新聞自由與社會責任研討會”。
易瑞東拿著這封邀請函,聽著老陳抱怨最近的種種“麻煩”,臉上露出了一絲冷笑。
他太清楚西方國家的這套把戲了,看似是新聞自由,實則是在他們圈定的圈子裡的自由,軟刀子割肉,溫水煮青蛙。
“看來,我們的‘高論’,讓有些英國紳士睡不著覺了。”
易瑞東對老陳說道,語氣平靜,“巡查也好,評論也罷,研討會也好,照單全收。他們查甚麼,我們配合甚麼,但要保留好所有溝通記錄。評論文章,不必理會,更不要對罵。至於研討會……”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銳利的光芒:“去,為甚麼不去?他們想看我出醜,想讓我在聚光燈下露怯。那我就去,讓他們看看,甚麼叫做真正的‘新聞自由與社會責任’。”
他知道,這是來自殖民統治者的第一次正式“敲打”。
躲不過,也不能躲。因為這不僅關乎《天天快報》的生存空間,更關乎他能否在港島的這片土地上,真正站穩腳跟,發出不受脅迫的獨立聲音。
幾日後的港督府會議廳,水晶吊燈投下暖黃的光,卻照不透空氣中那份微妙的緊繃。
長條形橡木桌兩側,坐著港島報界的頭面人物——《東方日報》的馬惜珍漫不經心地轉著茶杯,餘光卻掃向門口;
《星島日報》的沈寶新與鄰座低聲談笑,視線卻不時掠過空著的主賓席旁那個位置;
《明報》的金庸倒是坦蕩,見易瑞東進門,還微微頷首致意,目光裡帶著幾分關切。
角落裡,《成報》的老劉撇撇嘴,等著看好戲——誰不知道這幾天《天天快報》被港府各部門“關照”得焦頭爛額?
……
易瑞東一身深灰西裝,領帶打得一絲不苟,步履從容地走進會場。
老陳跟在他身後,手心微汗,卻被易瑞東一個眼神安撫住——今日這場“研討會”,說是談新聞自由,實則是港英政府為他設的擂臺。
主持人——新聞處助理處長威爾遜——清了清嗓子開場:“今日齊聚,是為探討香港新聞界如何在法治框架下履行社會責任……”
官腔打完,話鋒一轉,“尤其近期有新晉媒體迅速崛起,影響力日增,更需釐清邊界。比如《天天快報》的易先生,其社論《轉型之痛》引發廣泛討論,卻也帶來關於‘立場與客觀性’的疑問。”
話音剛落,一位被安排好的“退休政務官”立刻接茬,扶了扶金絲眼鏡:“易先生文章雖見地不凡,但身為前華新社人員,如今掌舵大眾媒體,是否難免將過往立場帶入報道?新聞中立,是否該與個人歷史做更清晰的切割?”
全場靜了一瞬。
馬惜珍嘴角勾起嘲弄,沈寶新低頭喝茶掩住笑意,老劉差點沒忍住“嘖”出聲。
易瑞東卻不慌不忙,指尖輕叩桌面,聲音沉穩:“感謝前輩關心。但新聞中立,從來不是抹去記憶的‘空白’,而是基於事實的‘誠實’——誠實地呈現社會矛盾,誠實地記錄市民苦難,誠實地探討出路。
我在華新社的經歷,讓我更懂這片土地與北地的血脈聯結,卻從未讓我放棄對真相的敬畏。請問,若因出身否定觀點,是否本身便違背了新聞自由的核心?”
他目光掃過眾人,續道:“至於《轉型之痛》中提到的‘背靠腹地’,不是政治口號,是經濟現實——香港的水、菜、原材料,哪樣不倚賴北地供給?市民的‘獅子山精神’,也從來是在與祖國的互動中淬鍊。若連這都不敢承認,才是對讀者最大的不負責。”
威爾遜皺眉,剛要開口,易瑞東卻搶先一步:“我倒是想請教港府:近日《天天快報》接連遭遇消防、廣告、資料‘合規檢查’,頻率遠超同業,這是否也算某種‘立場審查’?若新聞自由只許歌頌現狀,不許觸及深層矛盾,那‘社會責任’豈非成了維護既定秩序的遮羞布?”
話音落下,滿場愕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