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珍,”
前幾天,一位向來穩重的叔父在密室裡對他沉聲叮囑,“家裡的‘老生意’,不能再像以前那樣擺在明面了。能停的儘快停掉,不能停的,也要把線埋得更深,甚至……可以考慮‘轉讓’一部分給那些新興的、胃口大的字頭,比如‘和勝和’新上位的那個‘跛豪’,還有那些更不要命的‘大圈仔’。讓他們去頂雷,去吸引ICAC(廉政公署)的火力。”
“那我們做甚麼?”馬惜珍當時問。
我們馬家以後在港島專心做‘正行’!”
叔父斬釘截鐵,“地產、航運、娛樂,還有你最緊要抓牢的《東方日報》!報紙是喉舌,是臉面,更是洗錢和塑造形象最安全的管道!《東方日報》現在勢頭正好,絕不能出任何紕漏!
記住,從今往後,《東方日報》就是我們馬家的門面,是‘清白’的象徵!任何可能玷汙它聲譽、或者威脅到它地位的人和事,都要用‘正行’的手段去解決,或者……暫時隱忍,等風頭過了再說。絕對,絕對不能在這個節骨眼上,再讓《東方日報》跟任何非法手段扯上關係!”
叔父的警告言猶在耳。
所以,當李文瀚暗示可以用些“手段”對付易瑞東和“天天快報”時,馬惜珍立刻否決了。不是不想,而是不能,至少現在不能。
《東方日報》是他們馬家洗白上岸、躋身上流的關鍵一步,是未來家族“清白歷史”的書寫者。
它必須光鮮、正面、合法合規。對付一個剛剛接手小報、有點名氣的作家,動用見不得光的手段,風險太高。
馬家的東方日報也不是沒有對手,其他報社巴不得東方報社出現問題,到時候萬一被對手抓住把柄,或者被無孔不入的廉政公署嗅到異常,順藤摸瓜,那損失就太大了。為了一個可能的、未來的小競爭對手,不值得冒這個險。
“就讓他先撲騰幾下吧。”
馬惜珍掐滅了雪茄,眼中閃過一絲冷酷的算計,“如果他自己沒本事,報紙做垮了,那是他命不好。如果真讓他做起來了……”
他想起易瑞東那張平靜卻帶著決斷的臉,以及“華新社”那個若隱若現的背景,“到時候再看。是合作,是收購,還是用商業手段擠壓……有的是辦法。現在,我們的首要任務是確保《東方日報》平穩過渡,利用好《尋秦記》最後的餘熱,同時,配合家裡,把那些見不得光的尾巴,收拾乾淨。”
他按下了內部通話鍵:“文瀚,進來一下。”
李文瀚很快返回。
“《尋秦記》完結的宣傳,要做得漂亮,搞個隆重點的收尾活動,感謝讀者,把熱度炒到最高。同時,新連載的人選抓緊定,要能接得住。”
馬惜珍吩咐道,語氣恢復了平日的果決,“至於那個易瑞東和‘天天快報’……暫時不用特別關注,但讓下面的人留意一下動向就行。記住,我們現在一切以‘穩’為主,合法合規,不要節外生枝。”
“明白,馬生!”李文瀚心領神會。
馬老闆的態度很清楚,當前形勢下,《東方日報》要“愛惜羽毛”,那個“滄浪客”,暫且由他去吧。
馬惜珍揮揮手讓李文瀚退下,獨自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香港的繁華之下,正湧動著廉政風暴帶來的恐慌與躁動。無數人在忙著切割、隱藏、洗白、或者尋找新的靠山。
他馬家,也必須在這場風暴中,找到最安全的避風港,完成從“黑”到“白”的最後,也是最驚險的一躍。
而易瑞東,這條偶然闖入池塘的小魚,或許正因為馬家此刻無暇他顧,反而獲得了一個難得的、相對寬鬆的起步空間。只是不知道,這條魚,是會在波瀾不驚中悄無聲息,還是能真的趁著水渾,游出一片屬於自己的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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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東方日報》的切割完成後,易瑞東正式接手“天天快報”,易瑞東立刻投入了這家報社的實地考察和摸底工作。
報社位於灣仔一幢老舊寫字樓三樓,不到兩百平米的空間,這就是“天天快報”的全部家當。印刷車間是外包的,這裡只有編輯部、排版室和一個小小的經理室。
員工只有十二人:一個年近五十、頭髮花白、帶著厚厚眼鏡、有些木訥的總編輯老陳;五個年齡不等、精神狀態萎靡的編輯記者;三個排版和校對;一個兼做前臺和雜務的阿姨;還有一個幾乎不管事的會計。
報紙發行量慘淡,每天僅能賣出幾千份,主要靠一些固定的企業贈閱和街邊報攤的零星銷售維持,廣告收入微乎其微,全靠背後(華新社渠道)那點微薄的“補貼”吊著一口氣。
報紙的內容更是乏善可陳,充斥著從其他通訊社和報紙上扒來的通稿、不痛不癢的社會新聞、老掉牙的市井趣聞、以及一些質量低劣的言情小說連載。
更別說報紙的版面設計保守陳舊,字型密密麻麻,圖片更是模糊不清,整體透著一股垂死掙扎的暮氣。
用“積重難返”來形容“天天快報”,那是毫不為過。
整個報社的員工士氣低落,對這位空降的、據說是個“寫小說作家”的新老闆,大多是抱著懷疑和觀望的態度,甚至有些老油條已經做好了拿遣散費走人的準備。
易瑞東在簡陋的經理室裡,花了整整兩天時間,翻閱了近半年的報紙合訂本、財務報表、人員檔案,又分別找每位員工談了話。
他的心裡漸漸有了底。
這個報社的問題很多,姑且稱之為報社吧,僅僅只有一種報紙。
它並非無藥可救。
關鍵在於,必須下猛藥,動大手術,而且動作要快、要狠、要準。
他想了想後世報紙的版面,易瑞東深知,在1970年代的香港報攤上,讀者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內容,而是版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