濟生堂的鋪面不大，玻璃櫥窗裡擺放著一些藥酒瓶罐和仿製的骨骼模型。門虛掩著，裡面隱約傳來收音機播放粵曲的聲音。
青年掙扎著推開門，一股濃郁的藥酒和膏藥混合的氣味撲面而來。
屋內的陳設簡單，一張舊櫃檯，幾個藥櫃，牆上掛著幾面寫著“妙手回春”、“骨傷聖手”之類的錦旗。櫃檯後面，一個穿著灰色對襟褂子、頭髮花白但精神矍鑠的老者正戴著老花鏡，就著檯燈看一本線裝書。聽到動靜，他抬起頭。
“林伯……”青年虛弱地叫了一聲。
被稱為林伯的老者看到青年和易瑞東，他迅速掃過青年染血的衣袖和蒼白臉色，又瞥了一眼扶著他的易瑞東，臉上沒甚麼多餘的表情，只是放下書，站起身：“進來，關門。”
易瑞東依言將青年扶進去，反手帶上門。林伯已經麻利地拉開櫃檯旁一塊布簾，後面是一張鋪著白布的單人床和一些簡單的醫療器具。
“躺下。”林伯言簡意賅，聲音沙啞但沉穩。
青年依言躺下，林伯剪開他被血浸透的衣袖，露出那道猙獰的刀口。老者看了一眼傷口，又抬眼看了看易瑞東：“你做的？”
易瑞東搖頭，用帶著北方口音的粵語平靜地說：“路過，看見他被幾個人追砍，順手幫了一把。”
林伯沒再追問，彷彿對這類事情早已司空見慣。他轉身取來清水、藥棉、消毒藥粉和特製的黑色膏藥，開始熟練地清洗傷口、上藥、包紮。動作乾淨利落，絲毫不遜於正規醫院的醫生，甚至帶著一種傳統技法的韻律感。過程中，那青年疼得額頭冒汗，咬緊牙關，卻一聲不吭。
易瑞東安靜地站在一旁觀察。這位林伯，手指關節粗大，佈滿老繭，手臂穩定有力，包紮時手法精準而巧妙，顯然不僅僅是懂醫術，身上恐怕也練過功夫。
開在這種龍蛇混雜地帶的跌打館，主人往往都有幾分江湖背景或自保能力，既能治病療傷，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庇護像眼前青年這樣的人。
很快，傷口處理完畢，包紮得整齊利落。林伯又從一個陶罐裡倒出一碗黑乎乎的藥汁，遞給青年：“喝了，止血化瘀。”
青年接過，一飲而盡，眉頭都沒皺一下。
“多謝林伯。”青年低聲說，掙扎著要坐起來。
“躺著，歇半個時辰。”林伯不容置疑地按住了他，然後轉向易瑞東，“後生仔，多謝你送他來。診金藥費，他自己會結。冇其他事，你可以走了。”語氣平淡，帶著一種不想多惹是非的疏離。
易瑞東點點頭，並未多言。
他本就沒打算深入介入，送人到此，已經仁至義盡。他從懷裡掏出幾張港幣——是分社預支的生活費——放在櫃檯上：“他的診金藥費，我替他付了。剩下的，買點營養品。”
林伯看了一眼鈔票，沒動，也沒說謝，只是淡淡地說：“冇必要。規矩是規矩。”
易瑞東也不堅持，收起錢，對床上的青年說：“好好養傷。以後……自己小心。”說罷，轉身便往外走。
“等……等一下！”
那青年忽然出聲，掙扎著半坐起來，看著易瑞東，眼神裡充滿了感激和複雜，“這位……大佬，多謝你今日救命之恩。我……我叫陳細九，在碼頭搵食。今日嘅事，我記在心裡，日後有機會，一定報答！”
易瑞東腳步一頓，沒有回頭，只是微微頷首：“舉手之勞，不必掛心。保重。”說完，推門走了出去，重新融入外面夜色籠罩的街道。
他站在濟生堂門外，沒有立刻離開，而是藉著遠處路燈微弱的光，再次抬頭，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塊黑底金字的“濟生堂”牌匾。牌匾古舊，邊角有些破損，但字跡遒勁，透著一股歷經風雨的滄桑感。
濟世救生。易瑞東在心裡默唸著這四個字。
在這片充斥著暴力、貪婪和不公的土地上，這樣一間不起眼的跌打館，或許就是許多像陳細九這樣的底層小人物，在受傷流血、走投無路時，唯一能尋求庇護和醫治的“避風港”。而那位深藏不露的林伯，恐怕也不僅僅是個醫者那麼簡單。
易瑞東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昏暗街巷的拐角，彷彿從未出現過。
而在濟生堂內，林伯走到門口，看著易瑞東消失的方向，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精光。
他關上門，回到裡間，對躺在床上、神色複雜的陳細九說：“細九，今日你算撿回一條命。那個救你的人……不簡單。不要再惹‘和勝和’的人，最近碼頭很不太平，你自己醒目點。”
陳細九躺在床上，傷口處火辣辣的疼痛被林伯那碗苦澀藥汁帶來的暖意稍稍壓下，但心頭的屈辱、後怕和一絲難言的感激，卻如潮水般翻湧。
他看著林伯略顯佝僂卻依然挺拔的背影，喉嚨有些發哽。
“林伯……”他低低地喚了一聲，帶著幾分哽咽。
林伯沒有回頭，正用一塊乾淨的白布，仔細擦拭著剛才用過的器械，動作一絲不苟。昏黃的燈光將他花白的頭髮鍍上一層柔和的光暈，也映照出他側臉上深刻的皺紋。
“細九啊，”林伯的聲音依舊平淡，卻比剛才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情緒，
“今日若不是撞到那個‘北佬’，你這條手臂，就算不廢，也要在床上躺足三個月。‘崩牙雄’是‘和勝和’出名的瘋狗，他下手，有死無生。”
陳細九咬著牙，眼中閃過一絲恨意：“是……是我沒有用。碼頭那批貨，我只是按規矩收貨，冇想到‘和勝和’的人硬要抽多三成水！我不肯，他們就……”
“不用同我解釋。”
林伯打斷了他，轉過身，渾濁卻銳利的眼睛直視著陳細九，“我同你講過幾多次？碼頭那個地方，龍潭虎穴。你老豆當年就是不聽我的話，非要混幫派，才被別人下黑手，要不然也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