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聲兇狠的粵語叫罵在寂靜的街巷中格外刺耳。
緊接著，一個身影踉踉蹌蹌地從巷口衝出，差點撞到易瑞東身上。那是個二十多歲的青年，穿著廉價的格子襯衫，此刻臉色煞白，滿頭大汗，右手緊緊捂著左臂，指縫間有暗紅色的液體不斷滲出，顯然受了傷。
他眼神驚恐，回頭看了一眼追來的方向，又驚惶地看向易瑞東，嘴唇哆嗦著似乎想求救，卻發不出聲音。
幾乎同時，三個手持明晃晃西瓜刀的彪悍男子追了出來。他們同樣年輕，穿著花襯衫或背心，面目猙獰，為首的個子不高但異常敦實，臉上有一道疤痕，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格外兇惡。
“撲街！看你還往哪跑！”疤臉男獰笑著，揮刀就朝那受傷青年砍去，刀鋒在微弱光線下劃過一道寒光！
受傷青年嚇得魂飛魄散，腳下一軟，眼看就要被劈中！
電光火石之間，易瑞東動了。
他並非魯莽地挺身而出，而是彷彿被這突如其來的衝突“驚嚇”到，腳下看似慌亂地一絆，整個身體“恰好”向前踉蹌了一步，肩膀不偏不倚，重重撞在了那疤臉男持刀的手臂上！
“哎喲！”
疤臉男猝不及防，手臂一麻，砍下的力道和方向頓時偏了，刀鋒擦著受傷青年的衣服劃過，“哐當”一聲砍在了旁邊的牆壁上，濺起幾點火星。
“邊個？找死啊！”
疤臉男又驚又怒，穩住身形，惡狠狠地瞪向易瑞東。另外兩個同夥也立刻圍了上來，三把刀隱隱對準了易瑞東和那受傷青年。
易瑞東臉上恰到好處地露出驚恐和茫然的表情，連連後退擺手，用帶著濃重北方口音、磕磕巴巴的粵語說道：“對、對唔住！我、我係路過的，冇睇到！幾位大佬，唔好意思，我即刻走，即刻走！”
他一邊說，一邊作勢要繞開他們離開，身體卻有意無意地擋在了受傷青年和那三人之間。
疤臉男狐疑地打量著易瑞東。
見他穿著普通，一臉“怕事”的慫樣，口音又是明顯的內地來的“北佬”，不像是對方請來的幫手，更像是個倒黴的、被嚇破膽的路人。
“丟！算你命大！滾遠點！”
疤臉男啐了一口，沒再理會易瑞東，目光重新鎖定那個瑟瑟發抖的受傷青年，“撲街仔，今日唔斬死你，我‘崩牙雄’以後點出來混！”說著，又要舉刀。
那受傷青年見易瑞東似乎“無意”幫自己擋了一下，又聽到“崩牙雄”的名號，更是面如死灰，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就在疤臉男的刀再次舉起，另外兩人也準備一擁而上的瞬間，易瑞東彷彿被嚇得腳軟，“哎呦”一聲，身體失去平衡，猛地向疤臉男撞去，同時右手看似慌亂地揮舞，手指關節卻精準狠辣地撞在了疤臉男持刀手腕的某個穴位上！
“啊！”疤臉男痛呼一聲，整條右臂瞬間痠麻無力，西瓜刀“噹啷”脫手落地！
與此同時，易瑞東“驚慌失措”地撞入疤臉男懷中，手肘隱蔽地、帶著寸勁頂在了對方肋下！疤臉男悶哼一聲，劇痛傳來，一口氣沒喘上來，踉蹌著倒退了兩步，捂住肋部，一時說不出話。
另外兩個馬仔見狀一愣，還沒反應過來，易瑞東已經“連滾帶爬”地閃到了一邊，嘴裡還用北方話胡亂喊著：“打人啦！殺人啦！救命啊！”聲音在寂靜的巷子裡傳出老遠。
遠處似乎傳來了幾聲狗吠，更遠處隱約有巡夜人的手電光晃動。
兩個馬仔看看捂著肋部、臉色鐵青的老大，又看看“嚇破膽”亂喊的易瑞東，再聽聽遠處可能的動靜，有些猶豫了。他們砍人歸砍人，但也不想把事鬧得太大，引來警察（雖然可能已經打點過，但畢竟麻煩）。
“雄哥，怎麼辦？”一個馬仔低聲問。
疤臉男“崩牙雄”狠狠瞪了易瑞東一眼，又看了看那個受傷青年，喘著粗氣，顯然肋部的疼痛不輕。
他撿起地上的刀，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算你條撲街命大！我們走！”
他認定剛才只是意外，是這個“北佬”慌亂中誤打誤撞，加上自己可能用力過猛扭到了，並未深想。但眼下自己受傷，對方又大喊大叫引來了注意，再糾纏下去不利。
三人狠狠瞪了受傷青年和易瑞東一眼，轉身迅速消失在巷子另一頭的黑暗裡。
直到那三人的腳步聲徹底消失，易瑞東才停止了“驚慌”的喊叫，拍了拍身上的灰塵，臉上恢復了平靜。他走到那個靠著牆壁、幾乎虛脫的受傷青年面前。
那青年驚魂未定，看著易瑞東，眼神複雜，既有劫後餘生的慶幸，也有對這突然出現的“路人”的疑惑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
易瑞東沒多說甚麼，只是蹲下身，檢查了一下他的傷口。
左臂上一道不深但頗長的刀口，皮肉外翻，流血不少，但沒傷到筋骨。
“能走嗎？”易瑞東用平和的粵語問道，口音依舊帶點北方味，但已不像剛才那般慌亂。
青年點點頭，試著動了一下，疼得齜牙咧嘴。
“附近有冇識得的醫生或者跌打館？”易瑞東問。他知道這種街頭衝突的傷者，往往不會去正規醫院。
青年猶豫了一下，低聲說：“前面……濟生堂……林伯……”
易瑞東點點頭，扶起他：“我送你去。”
他沒有多問這青年為甚麼被砍，對方是甚麼人，彷彿這真的只是一次路見不平的偶遇。
但他心中已經記下了“崩牙雄”這個名字，以及這個受傷青年。在阿強提供的資訊裡，似乎提到過“和勝和”下面有個叫“阿雄”的打手，負責碼頭一帶的“收數”（討債）和看場，不知是不是同一個人。
而眼前這個受傷青年，能在“崩牙雄”手下逃出來，或許……也有點故事。
兩人互相攙扶著，在昏暗的巷道里穿行。
那受傷青年雖然虛弱，但顯然對這片區域很熟，忍著痛指引方向。拐過兩個彎，來到一條稍微亮堂些的小街，一間門口掛著“濟生堂”陳舊木匾、亮著昏黃燈光的小鋪面出現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