培訓班的時光在書頁翻動和思想碰撞中悄然流逝。
易瑞東感到自己的視野在一點點開啟,思考問題的深度和廣度在不知不覺中提升。
他不再是那個只盯著自己“一畝三分地”的治安科長,開始學會從更宏觀的層面去理解公安工作,去思考國家發展與基層治理的關係。
當然,學習中也並非一帆風順。
不同單位、不同背景的學員之間,難免有觀點碰撞,甚至爭論。有些來自機關單位的同志,理論一套套,但缺乏基層實踐經驗,說的話讓易瑞東覺得有些“空”;而像趙大年那樣來自最基層的幹部,看問題又往往非常實際,甚至有些“土”,但一針見血。易瑞東在其中,努力汲取各方的長處,彌補自己的不足。
半年的培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當課程進入後半段,開始涉及更多國際國內形勢、黨的重大決策等內容時,易瑞東敏銳地感覺到,課堂上討論的氣氛有時會變得有些微妙,某些理論表述和提法也在發生著不易察覺的變化。
一些來自機關、訊息更靈通的學員,偶爾會在私下裡透露一些“上面”的新精神,或者對某些政策動向有隱晦的議論。討論的內容,開始越來越多地涉及到“路線”、“方向”、“階級鬥爭”等字眼,語氣也變得更為激烈和敏感。原本就存在的觀點分歧,似乎被放大了。
易瑞東牢記著自己的身份和來此的目的。
學習,思考,提高,為的是更好地工作。他儘量不參與那些過於空泛或敏感的爭論,發言時也更加謹慎,多談具體工作方法和案例,少做宏觀評判。
但在小組討論和私下交流中,他還是能清晰地感受到一種越來越明顯的分化。
政法組裡,來自檢察院的一位姓王的同志,發言越來越“激進”,經常批判某些司法實踐是“脫離群眾”、“包庇壞人”,強調要“以階級鬥爭為綱”重新審視一切案件。
而法院的一位老成持重的同志,則委婉地強調“依法辦事”和“程序正義”的重要性。兩人時有交鋒,氣氛微妙。
同寢室的鄭向陽來自工業局,似乎訊息很靈通,有時晚上熄燈後,會壓低聲音說些聽來的“內部訊息”,比如哪個單位開始搞“大鳴大放”了,哪個領導對當前工作提出了“新看法”。
孫明通常沉默,只是聽著。趙大年則往往聽得一頭霧水,嘟囔一句:“搞那麼複雜幹啥?把生產搞上去,讓老百姓吃飽飯,不就是最大的政治?”
易瑞東通常是那個最安靜的聽眾。他會仔細聽,但不評論,更不傳播。
鄭向陽有時會特意問他:“易公安,你們搞案件的,對現在這股‘反右傾、鼓幹勁’的風,怎麼看?是不是也得注意清理一下隊伍裡的‘舊思想’?”
易瑞東會平靜地回答:“公安隊伍的首要任務是維護社會穩定,打擊犯罪,保護人民。一切工作都要圍繞這個中心。具體到個人,我覺得還是要多看事實,多講證據,一切按政策和法律來。” 滴水不漏,卻也表明了態度。
隨著結業日期的臨近,各種“總結”、“鑑定”、“評議”也多了起來。
學員之間要互相評議,小組要出具鑑定意見,支部要考察每個人的政治表現和學習態度。氣氛無形中又多了幾分緊張。
易瑞東一如既往,按時上課,認真完成學習任務和思想彙報,積極參與勞動,黨校有時會組織學員參加校園建設勞動),團結同志,但謹言慎行。
他的各科成績都很好,尤其是結合實務的案例分析和對社會治安問題的思考,得到了授課老師的肯定。在小組評議中,他得到的評價多是“學習認真,理論聯絡實際”、“作風紮實,團結同志”、“政治立場堅定”,雖然也有個別來自激進派學員的“希望更進一步解放思想,敢於鬥爭”之類的“希望”,但總體評價優秀。
終於,為期半年的青年幹部培訓班,迎來了結業典禮。
依舊是那個大禮堂,依舊是紅旗和黨徽。領導講話,頒發結業證書,優秀學員表彰……一切井然有序。易瑞東拿到了鮮紅的結業證書,也得到了一張“優秀學員”的獎狀。但他心裡明白,這張薄薄的紙,承載的不僅是半年的學習成果,更是未來更重的責任和考驗。
結業典禮後,沒有立刻解散。
組織部門的工作人員找到部分學員單獨談話,其中就包括易瑞東。
談話在一間小會議室進行,對面是市委組織部幹部處的一位副處長和黨校的一位領導,態度很和藹。
“易瑞東同志,這半年的學習,感覺怎麼樣?有甚麼收穫?”副處長微笑著問。
“收穫很大,領導。”易瑞東坐得筆直,認真回答,“系統地學習了政治理論和業務知識,開闊了視野,對黨的方針政策有了更深的理解,也認識到了自身存在的不足。特別是對如何在新形勢下做好公安工作,有了一些新的思考。”
“嗯,你的學習表現和各方面的評價,我們都瞭解了,很不錯。”副處長點點頭,“理論聯絡實際做得好,尤其是你對基層治安工作的思考,很有見地。結業後,對工作有甚麼想法?”
這是個關鍵問題。易瑞東早已思考過,他沉穩地回答:“我服從組織安排。如果組織認為我需要繼續在治安崗位上鍛鍊,我會努力把學到的理論知識運用到實踐中,進一步夯實轄區治安基礎。如果組織有新的考慮,需要我到其他崗位接受鍛鍊,我也會堅決服從,儘快適應,努力做好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