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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2章 第301章 抽絲剝繭

2026-05-09 作者:飲冰子

三天後,調查工作有了突破性進展。

首先是化驗結果。

市局技術科報告,從爆炸現場提取的那塊化纖布片,經檢驗,其纖維成分和染料比較特殊,是近年來才少量投產的一種新型化纖混紡面料,多用於製作勞保用品和特定工作服,但是這種新型化纖混紡面料,還沒有在紅星軋鋼廠這樣的老廠普及。布片上的汙漬,經化驗含有硝酸甘油的微量殘留,以及一種用於礦山爆破的銨油炸藥中常見的硝酸銨成分!

這幾乎直接指向了爆炸物!那塊布片,很可能是在安放或處理爆炸物時,不小心被掛扯下來的!

其次是菸頭。

從舊倉庫提取的“大前門”菸頭,技術科成功提取到了微量的唾液殘留。雖然以當時的技術無法做DNA鑑定,但透過血型物質和某些酶型的初步檢測,判斷吸菸者為O型血,並且有較重的煙漬牙痕跡。

第三是泥點。

倉庫牆角那點紅褐色泥土,經土壤專家和地質部門比對,確認其成分與紅星廠區及周邊常見的土壤有顯著差異,含有較高比例的赤鐵礦粉末和某種特定的粘土礦物。

這種土壤,在北京市區範圍內,主要分佈在西郊石景山、門頭溝一帶的幾家老鋼鐵廠、礦山及周邊區域。

“西郊……鋼鐵廠、礦山……”易瑞東看著報告,手指在地圖上西郊區域劃過。

擁有特殊土壤,接觸硝酸甘油、銨油炸藥等爆破物品,能搞到新型化纖工裝,抽菸,O型血,煙漬牙,中等身材……

這些特徵,像拼圖一樣,逐漸勾勒出嫌疑人的輪廓。

“內部排查情況怎麼樣?”易瑞東問老陳。

“篩了一遍,符合多項特徵的有幾個人,但都有些對不上。”老陳彙報,“抽菸、O型血、中等身材的倒有幾個,但要麼沒有爆破知識,要麼沒有西郊背景,要麼爆炸前後行蹤明確有人證明。最關鍵的是,有兩個人事發時在廠裡,但都穿著標準廠裡工裝,而且衣服完好,沒有破損。另外幾個可疑的,爆炸時不在廠裡,但暫時沒查出有獲取爆炸物的渠道。”

看來,嫌疑人很可能不是當班的正式工,或者是利用了其他身份混入。

“廠裡有沒有從西郊那邊調過來,或者跟西郊鋼鐵廠、礦山有關係的職工?包括已經調走、離職、甚至是被開除的?”易瑞東追問。

“正在查人事檔案,需要點時間。”老陳道,“不過,保衛科那邊回憶,大概兩個月前,廠裡精簡後勤,辭退了一批臨時工和合同工,其中好像就有兩個是以前在西郊礦上幹過的,因為井下事故傷了,幹不了重活,轉到咱們廠看倉庫或者做雜工,後來被裁了。因為不是正式工,檔案記錄不全,名字一時對不上。”

西郊礦上幹過!有爆破作業經驗!被辭退!有怨恨動機!

易瑞東精神一振:“立刻找到這兩個人的詳細資訊!叫甚麼,住哪裡,為甚麼被辭退,辭退後的動向,社會關係,特別是爆炸前後他們在哪裡,在幹甚麼!要快!”

“是!”

很快,其中一人的資訊被率先鎖定。

趙鐵柱,男,三十八歲,原西郊門頭溝煤礦爆破工,五年前因井下冒頂事故砸傷了腰,落下殘疾,幹不了重活。三年前透過關係,轉到紅星軋鋼廠原料倉庫做看守臨時工。

兩個月前,廠裡精簡後勤,他被以“身體原因無法勝任”為由辭退。辭退時,他情緒激動,曾在倉庫辦公室大吵大鬧,罵廠裡“卸磨殺驢”,還揚言“要讓你們好看”。

據其原居住地街道反映,趙鐵柱被辭退後,一直沒找到穩定工作,靠打零工和以前的傷殘補助生活,經常喝酒,抱怨廠裡和社會不公。

他抽菸,抽的就是“大前門”。有鄰居反映,爆炸前兩三天,好像看見他穿過一件半新的藏藍色、款式有點怪的工裝外套,說是“從別處淘換的”。

更關鍵的是,趙鐵柱的戶籍資料顯示,他是O型血。而且,有熟人說他有嚴重的煙漬牙。

幾乎所有特徵都對上了!體型中等偏瘦,有爆破技能和獲取炸藥的可能,有報復動機,有特殊工裝,抽菸,有西郊背景,爆炸前後行蹤不明!

“立刻對趙鐵柱實施布控!查明他現在準確住址和行蹤!注意,他可能懂爆破,有危險,行動要小心!”易瑞東果斷下令。

偵查員很快反饋,趙鐵柱被辭退後,嫌原來住的地方房租貴,搬到了南城一處更偏僻、人員更雜的大雜院。

據房東和鄰居說,趙鐵柱平時深居簡出,但爆炸案發當天晚上和第二天上午,都沒人見過他。直到昨天下午才回來,臉色陰沉,身上似乎有股淡淡的、類似硝石的味道,當然鄰居原話“有點像過年放炮後的味兒”,而且左手臂小臂處,衣服好像破了個口子,用膠布粘著。

破了個口子?!易瑞東立刻想起現場發現的、被撕裂的布料碎片!

“立即申請搜查和逮捕手續!準備行動!”易瑞東感到,收網的時刻到了。

當晚八點,南城那處大雜院外。

夜色掩護下,數名偵查員和武警已經悄無聲息地控制了各個出口。易瑞東親自帶隊,老陳、小劉等人緊隨其後。為了以防萬一,還通知了消防和醫護人員在附近待命。

“確認人在裡面嗎?”易瑞東問先期監視的偵查員。

“在!半小時前剛回來,屋裡亮著燈,沒見出來。”

易瑞東觀察了一下這個院子。雜亂破舊,趙鐵柱住在最裡面一間低矮的平房。他示意兩名身手敏捷的偵查員從側面翻牆進去,堵住後窗。自己則帶著人,來到趙鐵柱的房門前。

“咚、咚、咚。”老陳上前,模仿街道幹部的口吻,“老趙在家嗎?查一下戶口本。”

裡面沉默了幾秒,傳來一個沙啞而警惕的聲音:“誰啊?大晚上的查甚麼戶口?”

“街道的,上面要求的,很快,看一下就行。”老陳繼續道。

又是幾秒的沉默,然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似乎是在穿鞋或收拾東西。

易瑞東對老陳使了個眼色。老陳會意,猛地抬腳,狠狠踹向那扇並不結實的木門!

“砰!”

門被踹開,易瑞東持槍第一個衝了進去,厲喝:“警察!不許動!”

屋裡燈光昏暗,一個瘦削的中年男人正慌慌張張地想從床上跳下來,手裡似乎還抓著甚麼東西。看到衝進來的警察和黑洞洞的槍口,他臉色瞬間慘白,動作僵住了。

“趙鐵柱!雙手抱頭,蹲下!”易瑞東槍口穩穩指著他。

趙鐵柱眼神驚恐地閃爍了一下,突然把手裡的東西往地上一扔——是個火柴盒!同時另一隻手猛地向床頭一個破舊的帆布工具袋摸去!

“按住他!”易瑞東大喝。

小劉和另一名幹警如猛虎撲食,瞬間將趙鐵柱撲倒在床上,死死按住。老陳則一個箭步上前,踢開那個工具袋,小心地開啟——裡面是幾截電線、一個小型蓄電池、一些膠布、鉗子,還有一小包用油紙包著的、散發著刺鼻氣味的灰白色粉末——硝酸銨混合炸藥!旁邊還有一個用鐵皮和螺絲自制的簡易引爆裝置!

“果然是你!”易瑞東看著被制服的趙鐵柱,眼中寒光凜冽。

“搜!仔細搜!”

很快,偵查員從床底搜出了一件藏藍色的、化纖混紡材質的工作服,左邊袖口靠近手肘處,赫然有一道新鮮的撕裂口子!形狀和大小,與現場發現的布片基本吻合!又從牆角一個破瓦罐裡,找到了半盒“大前門”香菸,以及一雙鞋底沾著紅褐色泥土的舊膠鞋。

“趙鐵柱,”易瑞東拿起那件工裝,冷冷地看著他,“紅星軋鋼廠的爆炸,是你乾的吧?為甚麼?”

趙鐵柱被反銬著,癱坐在地上,起初還梗著脖子,但看到那件工裝和搜出的炸藥,知道抵賴不過,心理防線終於崩潰。他低下頭,發出一陣嘶啞的、如同困獸般的笑聲,笑聲裡充滿了怨毒。

“為甚麼?你問我為甚麼?”他抬起頭,眼睛血紅,“我在礦上給國家賣命,差點被砸死!腰廢了,幹不了重活,好不容易轉到軋鋼廠,以為能混口安穩飯吃!可他們呢?說裁就裁!一點情面不講!我找過管事的,低三下四地求,可他們連正眼都不看我!說甚麼‘廠裡困難’、‘按規定辦’!狗屁!那些坐辦公室的,那些當官的,他們怎麼不困難?他們怎麼不被裁?”

他越說越激動,唾沫橫飛:“老子在礦上玩炸藥的時候,他們還在吃奶呢!廠子不是牛嗎?不是要發展嗎?我讓你們發展!我讓你們嚐嚐厲害!二號爐……嘿嘿,我知道那裡通風不好,有點洩漏,平時就有味道,稍微動點手腳,把以前礦上偷偷藏的一點料加上去,再接個簡單的電路……砰!哈哈!爽!聽著那響聲,看著那火光,我心裡別提多痛快了!”

“就因為你被辭退,懷恨在心,你就製造爆炸,害死兩條人命,重傷十幾人?李大山師傅跟你無冤無仇,他才看到點希望,就被你……”易瑞東強壓著怒火。

“我管他誰!”趙鐵柱獰笑,“要怪,就怪他們命不好,在那個時候在那個地方!要怪,就怪這個廠,怪那些當官的!我就是要讓他們疼!讓他們知道,欺負我們這些沒權沒勢的人,是要付出代價的!”

愚昧、偏激、殘忍!將個人的不幸和怨恨,肆意發洩到無辜者身上,製造如此慘劇!易瑞東看著眼前這個被仇恨吞噬的靈魂,只覺得一陣悲涼和無比的憤怒。

“帶走!”

趙鐵柱被押上警車時,大雜院裡不少住戶被驚動,探頭探腦地張望。當聽到是“炸紅星廠的兇手”時,人群裡爆發出憤怒的斥罵聲。

“畜生!”

“槍斃他!”

“李師傅多好的人啊……”

警車駛離,將罵聲和兇手的嚎叫(趙鐵柱突然又哭又罵起來)拋在身後。易瑞東坐在車裡,望著窗外流動的夜色,心中卻沒有多少破案後的輕鬆。

案子是破了,兇手抓到了。可李大山師傅再也回不來了,那個年輕的學徒工的生命永遠定格在了爆炸的瞬間,還有那些受傷的工人和破碎的家庭……

這場慘劇,本可以避免。如果當初廠裡對被辭退的傷殘工人多一點妥善安置和關懷,如果安全檢查和隱患排查能更嚴格細緻,如果……可惜,沒有如果。

回到局裡,連夜突審。在鐵證面前,趙鐵柱對自己因被辭退懷恨在心,利用原煤礦爆破工的經驗和私藏的少量炸藥原料,精心策劃並實施了這起爆炸案的犯罪事實供認不諱。他詳細交代瞭如何提前踩點(撬開舊倉庫小門),如何利用對廠區的熟悉選擇時機和地點,如何製作和安放簡易爆炸裝置,以及爆炸後如何逃離、銷燬部分證據(但百密一疏,留下了布片、菸頭和泥土)的過程。

案件真相大白。

幾天後,紅星軋鋼廠為李大山和那位學徒工舉行了隆重的追悼會。 易瑞東和分局的同志也去了。靈堂莊嚴肅穆,工友們自發前來,黑壓壓站了一片。楊偉民書記代表廠裡致悼詞,數度哽咽。李大山的老伴被攙扶著,向丈夫的遺像鞠躬,老淚縱橫。

追悼會結束後,天色已近黃昏。易瑞東沒有回局裡,而是直接騎上腳踏車,朝著家的方向駛去。晚風吹在臉上,帶著初夏的微熱,卻吹不散心頭那份沉甸甸的疲累和沉重。

穿過“連心門”,院子裡飄出熟悉的飯菜香氣。張桂芬正在廚房門口擇菜,看見他回來,直起身,用圍裙擦了擦手,臉上帶著擔憂:“回來了?累壞了吧?曉白在屋裡歇著呢,飯快好了。”

“嗯,大娘,我回來了。”易瑞東停好車,聲音有些沙啞。

“快去洗把臉,看你這一身灰。”張桂芬仔細看了看他憔悴的臉色,沒再多問,只是催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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