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富貴說道:“你看人家柱子,也就是平時是愣了點,可關鍵時刻,人家能豁得出去,給家裡掙回來一塊‘光榮之家’的匾額!那是護身符!你再看看你?你除了耍點小聰明,耍耍嘴皮子,你還能幹甚麼?你讓我這老臉往哪兒擱?”
許大茂被數落得抬不起頭,心裡又是委屈又是害怕。
他偷偷瞄了一眼氣得呼哧帶喘的父親和一臉擔憂的母親,終於意識到,自己今天差點闖了大禍,雖然他平時對傻柱瞧不上眼,但是人家現在似乎一下子走到了他需要仰望的位置。
“爹……我……我知道錯了。”
許大茂的聲音低得像蚊子哼哼,“我以後……以後一定注意,不亂說話了。”
許富貴看著他這副樣子,重重地嘆了口氣,滿腔的怒火化為了深深的疲憊和無奈。
他揮了揮手,聲音沙啞:
“知道錯就好……回你屋去吧,好好想想!往後,管住你這張嘴,多幹活,少說話!再這麼不知輕重,咱們家也保不住你!”
許大茂灰溜溜地鑽回了自己屋裡。
昏黃的煤油燈下,許富貴和妻子對坐著,屋裡一片沉寂,只剩下燈芯燃燒時細微的噼啪聲。
半晌,許富貴重重嘆了口氣,打破了沉默:“唉……這孩子,心思活泛,就是不用在正道上,今天要不是瑞東攔著,他那張嘴還不知道要惹出多大亂子。”
許妻用圍裙角擦了擦手,臉上帶著愁容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盤算:“他爹,光靠打罵怕是不成了。大茂也十六了,是不是……該給他說個媳婦了?成了家,興許就能收收心,知道過日子了。”
“媳婦?”許富貴愣了一下,隨即苦笑,“就他這樣,高不成低不就的,誰家好姑娘願意跟他?咱們家這條件……”
許妻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他爹,我今兒個在婁家幫忙,聽婁太太身邊的老媽子悄悄嘀咕,說……說婁老闆和太太,正尋摸著給他們家那位曉娥小姐找婆家呢。”
“婁曉娥?”許富貴一驚,“婁家那位千金?那不是得找門當戶對的資本家少爺?跟咱們有啥關係?”
“要不怎麼說新鮮呢!”
許妻聲音更低了,帶著點神秘,“聽說婁老闆放了話,不找那些商界老相識的兒子,嫌他們子弟多是紈絝。
想找個……成分好、人口簡單、老實本分的普通人家子弟,說是甚麼……‘順應新社會潮流’。”
許富貴聽得瞪大了眼睛,手裡的煙也忘了抽:“還有這事?婁家那樣的門第,肯把千金小姐下嫁到咱們這樣的小門小戶?”
“我也覺著玄乎。”
許妻蹙著眉,“可那老媽子說得有鼻子有眼,說婁太太心疼女兒,怕嫁到富貴人家受氣,就想找個清淨人家。
還說婁老闆覺得現在形勢變了,跟勞動人民結親,是‘進步’的表現。”
她頓了頓,看著許富貴,“他爹,你說……咱們大茂,有沒有那麼一丁點可能?”
許富貴沉默了,腦子裡飛快地轉著,婁家,那是以前他想都不敢想的高門大戶。
雖說現在講人人平等,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婁家的家底、人脈,哪是他們這種普通人家能比的。要是大茂真能……那不就是一步登天?往後誰還敢小瞧他們許家?大茂有了婁家女婿這層身份,還怕他不穩重?
但轉念一想,他又猶豫了:“這事兒……能成嗎?婁家小姐那是嬌生慣養的,能看上大茂?再說,這門戶差得太遠,就算成了,大茂那性子,伺候得了千金小姐?別到時候福沒享到,反惹一身麻煩。”
“成不成的,總得試試啊!”
許妻勸道,“我在婁家做了這麼多年,雖說現在是新社會了,可婁太太對我還算念舊情,我找個機會,先探探口風?萬一……萬一有點眉目呢?這不比咱們瞎琢磨強?”
許富貴深吸一口煙,又緩緩吐出,煙霧繚繞中,他的眼神變得複雜起來,這新社會,真是啥新鮮事都有,窮小子還能娶一個富家小姐。
他揮揮手,語氣帶著幾分不確定和一絲期盼:“你……你先別聲張,悄悄打聽打聽,成不成另說,別讓人笑話咱們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我曉得輕重。”許妻點點頭,吹熄了煤油燈。
黑暗中,老兩口各懷心事,久久未能入睡。
第二天一大早,天剛矇矇亮,許富貴就推著廠裡配發的舊腳踏車出了門,他心裡裝著事,想著早點去宣傳科倉庫清點一下今天要下鄉放映的電影裝置。
剛推車走到院門口,恰好碰見易瑞東穿著一身筆挺的公安制服,精神抖擻地正要進門,看樣子是剛值完夜班回來。
“瑞東!這大清早的剛下班啊?”許富貴趕忙停下腳步,臉上堆起笑容打招呼。
“許叔,早。值了個夜班,剛交接完。”
易瑞東停下腳步,客氣地回應,臉上帶著一絲疲憊但溫和的笑意。
許富貴看著眼前的易瑞東,他心裡忽然一動,他左右瞟了一眼,見四周無人,便湊近半步,壓低聲音,帶著幾分刻意的熟絡和試探:
“瑞東啊,正好碰上你,許叔有件事……心裡有點沒底,想跟你打聽打聽,你這在公安局,接觸政策多,見識廣……”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你說,現在這新社會,政府對婁……婁振華這樣的資本家,到底是個啥態度?往後這……還能不能……打交道?”
易瑞東聞言,目光不易察覺地銳利了一瞬,但臉上依舊保持著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