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易瑞東換上那身最筆挺的中山裝,仔細檢查了隨身物品,將那封重要的介紹信貼身放好,騎著腳踏車,離開了工作多年的東城分局。他沒有回頭,但能清晰地感覺到,身後那棟樸素的辦公樓裡,有多少目光在注視著他,祝福著他。
按照介紹信上的地址,他來到了位於東交民巷附近的一處並不起眼、但戒備森嚴的院落。
這裡掛著“外交部幹部培訓處”的牌子,但實際功能遠不止於此。向門衛出示證件和介紹信後,他被一位穿著灰色中山裝、表情嚴肅的工作人員引了進去。
穿過幾重院落,他被帶到一間安靜的會客室。不久,一位戴著眼鏡、氣質儒雅的中年幹部走了進來,他自稱姓趙,是負責此次行前事宜的同志。
“易瑞東同志,歡迎。你的基本情況我們已經瞭解了。”趙同志語氣平和,但目光銳利,“從今天起,到出發前這段時間,你將在這裡接受必要的培訓和學習。培訓內容涉及外交禮儀、保密紀律、港島基本情況、分社內部規章以及一些必要的專業技能。希望你能儘快掌握。”
“是,趙同志,我一定努力學習。”
易瑞東知道,真正的考驗,從踏入這個院子的那一刻,就已經開始了。
接下來的幾天,易瑞東彷彿又回到了學生時代,開始了緊張而密集的學習。
課程安排得很滿,從國際形勢、對港政策,到粵語日常用語、港英法律常識,再到秘密工作的基本原則、緊急情況處置……資訊量巨大,要求極高。他如飢似渴地吸收著一切知識,因為他知道,這些在未來陌生的環境中,都可能成為保命和完成任務的關鍵。
密集的培訓持續了大約一週。當最後一堂關於“港島社團生態與潛在風險識別”的課程結束時,趙同志合上講義,對易瑞東點了點頭:“瑞東同志,基礎培訓部分今天就全部結束了。你學得很紮實,領悟也很快,這很好。明天上午九點,請準時到這裡,領導要見你,做最後的行前談話。”
“是,趙同志!”易瑞東心中一凜,知道最關鍵的時刻即將到來。
當晚,他回到家中。
周曉白見他回來,立刻端上熱好的飯菜。幾天的分離,讓夫妻倆格外珍惜這臨行前的相聚時光。安安似乎也感應到甚麼,格外黏著父親,被易瑞東抱在懷裡時,小手緊緊抓著他的衣襟不松。
“明天,領導找我談話,之後……出發的日子可能就定了。”
飯後,易瑞東抱著兒子,對周曉白輕聲說道。
周曉白正在給他整理行裝的手微微一頓,隨即如常,但聲音有些發緊:“嗯,東西我都收拾得差不多了。那邊天氣熱,我多給你準備了幾件單衣。媽說,南方溼氣重,給你裝了點茶葉和常用藥,不舒服的時候能應應急。”
“辛苦你了,曉白。”易瑞東看著妻子忙碌的背影,心中滿是暖意和愧疚。他知道,這幾天她一定是強忍著擔憂,事無鉅細地為他打點一切。
“說甚麼辛苦,應該的。”周曉白轉過身,眼圈有些紅,但努力笑著,“瑞東哥,明天見領導,好好說。家裡……你真的不用擔心。我和安安,還有爸媽、大爺大娘,等你回來。”
易瑞東重重點頭,將妻兒一起擁入懷中。
第二天,易瑞東提前二十分鐘抵達“培訓處”。
在工作人員的引導下,他來到了一個更加安靜、陳設簡單但透著莊重氣息的辦公室。辦公室裡,除了一張寬大的辦公桌和幾把椅子,幾乎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牆上掛著中國地圖和世界地圖。
辦公桌後,坐著一位頭髮花白、面容清癯的老者,穿著一身洗得有些發白的中山裝,眼神平靜深邃。趙同志陪坐在一旁。
“瑞東同志,這位是廖主任。”趙同志介紹道。
“廖主任,您好!”易瑞東立刻立正敬禮。
他雖不知這位廖主任的具體職務,但那份沉穩的氣度和久居上位的威嚴,讓他不敢有絲毫怠慢。
“易瑞東同志,請坐。”廖主任聲音不高,但清晰有力,他示意易瑞東坐下,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彷彿要將他看透。“你的情況,部裡和李鐵山同志都有詳細介紹。培訓表現,趙同志也彙報了。不錯,是個好苗子。”
“謝謝主任肯定,我做得還不夠。”易瑞東挺直腰板回答。
“今天找你來,不是佈置具體任務,那個等你到了港島,會由分社的同志和你詳細對接。”廖主任緩緩說道,“今天,我只和你談三點原則,也可以說,是組織上對你的期望和要求。”
“請主任指示!”易瑞東凝神靜聽。
“第一,牢記身份,站穩立場。”
廖主任的目光陡然變得銳利,“你即將踏上的,是一片情況極為特殊的土地。那裡是資本主義社會,是殖民統治,各種思想、各種勢力交匯碰撞。你公開的身份是華新社的行政幹部,但你的根本身份,永遠是中國共產黨黨員,是人民公安戰士。無論面對甚麼樣的環境,遇到甚麼樣的誘惑,聽到甚麼樣的言論,都必須時刻牢記自己的政治立場和階級立場,保持清醒的頭腦和堅定的信念。這一點,是底線,是紅線,絕不能有絲毫動搖!”
“是!堅決牢記身份,站穩立場!”易瑞東肅然答道。
“第二,融入環境,隱蔽精幹。”
廖主任語氣稍緩,“站穩立場,不等於處處標新立異,格格不入。你要學會適應那裡的環境,遵守當地的法律法規。”
說到這裡廖主任咳嗽了一下,“當然是在不違背原則的情況下,學會同各種各樣的人打交道。你的任務是長期潛伏,開展工作,保護分社安全,瞭解社會動態,而不是去衝鋒陷陣,暴露自己。要像一滴水,融入大海,不引人注目,但關鍵時刻,要能發揮水滴石穿的作用。具體的工作方法和聯絡紀律,分社會有詳細規定,必須嚴格執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