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二丫從屋裡走了出來，臉上還帶著宿夜的憔悴和不安，但是他的眼神比昨晚清明瞭一些。
她看到桌上特意給她留的粥、饅頭和小鹹菜，又看到周母和張桂芬慈祥的笑容，鼻子一酸，又想掉淚，但是她忍住了，低聲道謝後，在桌邊坐下，小口吃著飯。
“二丫，你這孩子慢點吃，彆著急。”周母溫和地說，“昨晚沒嚇著吧？睡得好嗎？”
張二丫點點頭，又搖搖頭，眼淚終究還是沒忍住，掉進了粥碗裡：“謝謝……謝謝大娘，嬸子，嫂子……我……我好多了……”
見她情緒又有波動，周曉白坐到她身邊，輕輕攬住她的肩膀：“二丫妹子，別怕，都過去了。你呀就當這裡就是自己家，有甚麼難處，跟我們說說，咱們一起想辦法。”
或許是周曉白的溫柔和同為年輕女子的理解，或許是這個家無私的接納給了她勇氣，張二丫抽泣著，斷斷續續地說出了自己的遭遇。
她本是紅星公社下面張家莊的姑娘，人長得清秀，手腳也勤快。
去年，經人介紹，認識了在四九城一家國營工廠當保衛科幹事的物件，叫王建軍。王建軍為人正直老實，對她也很好，兩人情投意合，定了親，準備今年秋天結婚。
“上個月……廠裡倉庫失火，建軍為了搶救國家財產，衝進去……再也沒出來……”張二丫說到此處，已是泣不成聲，“廠裡追認他是烈士……可人沒了……就甚麼都沒了……”
周母和張桂芬聽得眼圈也紅了，連聲嘆息。
“那……你家裡人呢？怎麼一個人跑到城裡來了？還這麼晚？”周曉白忍著心酸問。
張二丫擦了把眼淚，聲音更低，帶著難言的羞恥和痛苦：“我……我懷了建軍的孩子……快兩個月了……”
屋裡瞬間安靜下來。
周曉白三人面面相覷，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和更深的心疼。未婚先孕，在這個年代，尤其是在農村，是天大的醜事，足以壓垮一個姑娘。
“家裡……我爹嫌我丟人，我娘只會哭……哥嫂也容不下我……建軍家裡，就他一個兒子，他娘聽到訊息就病倒了……我……我沒臉在莊裡待下去了……”
張二丫捂著臉，肩膀劇烈地抖動著，“我想著……來城裡，找找以前認識建軍的人，看能不能在城裡找個臨時工，把孩子生下來……好歹……好歹是建軍的骨血……昨天就是去原來建軍廠裡打聽，回來晚了，想抄近路……”
沒想到，近路沒抄成，卻差點遭遇更可怕的厄運。
聽完張二丫的哭訴，周曉白、周夫人和張桂芬都沉默了很久。這個姑娘的命運，實在太苦了。失去了愛人，懷了遺腹子，卻被家庭和世俗不容，走投無路，又差點落入魔爪。
“好孩子，別哭了，哭壞了身子，對孩子不好。”
周夫人最先反應過來，她畢竟是經過風浪的，語氣堅定而充滿力量，“這不是你的錯，你是個有情有義的好姑娘！王建軍同志是烈士，他的孩子，我們更要保護好！”
“對！二丫，你別怕！”周曉白也握緊她的手，“你就安心在這兒住下！有我們一口吃的，就餓不著你和孩子！工作的事，咱們慢慢想辦法！”
張桂芬也抹著眼淚說：“就是！閨女，你就在這兒住著！把身子養好，把孩子平平安安生下來！天大的事，有咱們呢！”
張二丫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眼前三位非親非故、卻給予她如此厚重關懷的女性，心中的冰冷和絕望，彷彿被這三道溫暖的陽光漸漸驅散。
她“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就要磕頭：“謝謝……謝謝你們……你們是我的再生父母……”
“快起來！孩子，快起來！”周夫人和周曉白連忙把她扶起來，“咱們不興這個！都是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從這一刻起，張二丫就在南鑼鼓巷95號院暫時安頓下來。
周曉白和周母、張桂芬待她極好，不僅給她準備了乾淨舒適的衣物，每天變著花樣給她做有營養的吃食，陪她說話開解，還幫她去衛生院檢查了身體，確認胎兒無恙。
張二丫臉上的愁苦漸漸化開，雖然眉宇間仍有哀傷，但眼神裡多了些光亮和對未來的期盼。
她是個勤快的姑娘，總是搶著幫忙做家務，洗衣做飯，打掃院子，一刻也閒不住。周曉白勸她多休息，她只是靦腆地笑：“嫂子，我不幹活心裡不踏實。你們對我這麼好，我做點事，心裡舒坦。”
易瑞東每天早出晚歸，忙著他的“颶風”行動，但回到家，看到張二丫在院子裡晾衣服，或者幫大娘剝豆子，臉上有了點血色，也不再總是低著頭，心裡也鬆快不少。
他抽空去了一趟紅星公社張家莊，名義上是調查劉三案可能涉及的周邊治安情況，順便也側面瞭解了一下張二丫家的情況，證實了她所說非虛。她父親確實嫌她丟人，態度冷淡，哥嫂也頗有微詞。
易瑞東倒是沒有直接出面干涉，只是心裡有了數，畢竟在這個時代未婚先孕那可是能逼死人的。
這天傍晚，易瑞東下班回來，臉色有些凝重，但眼中又帶著一絲如釋重負。他沒有像往常一樣先去抱兒子，而是把周曉白叫到一邊，低聲說了幾句。
周曉白聽完，眼圈微微泛紅，點了點頭。
晚飯後，一家人坐在堂屋裡說話。易瑞東看了看安靜坐在一旁縫補襪子的張二丫，清了清嗓子，開口道：“二丫同志，有件事，我想跟你說一下。”
張二丫抬起頭，有些疑惑地看著他。
“是關於王建軍同志家裡的情況。”
易瑞東語氣平緩，但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力量，“我託人打聽了一下，也聯絡上了建軍同志的父親，王老伯。”
張二丫的手一抖，針險些扎到手指，她猛地抬起頭，眼中瞬間湧上淚水，嘴唇翕動著，想說甚麼卻又不敢問。
“你先別急，聽我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