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夫人放下勺子,輕輕嘆了口氣,目光投向窗外漸漸亮起的天空,語氣平和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年輕甚麼呀,都快五十的人了。在部隊醫院幹了二十多年,槍傷、凍傷、瘟疫、各種疑難雜症……見得多了,自己也落下一身毛病。腰不好,陰天下雨就疼得厲害,站久了手術臺都吃力。正好趕上單位調整,鼓勵老同志退下來,給年輕同志讓位置。我想著,曉白她爸還在位置上,家裡也不指著我這份工資,就打了報告。”
她頓了頓,看向易瑞東,
“更重要的是,曉白生孩子了。這是大事。你工作忙,責任重,曉白又是頭胎,沒經驗。易大哥和張大姐是好心人,可他們年紀也大了,總不能事事都指望他們。我這當媽的,這時候不來搭把手,甚麼時候來?
我退了,時間上自由了,身體雖然有點小毛病,但照顧產婦和孩子,還是綽綽有餘的。也能……多陪陪曉白,彌補一下她小時候我們因為工作忙,對她照顧不夠的遺憾。”
“媽,謝謝您……為了我們,您犧牲太大了。”易瑞東由衷地說。
“別說傻話。”
周夫人擺擺手,臉上重新露出笑容,“甚麼犧牲不犧牲的,一家人不說兩家話。看著你們小日子過得紅火,看著我這小外孫一天天長大,我心裡比甚麼都高興,比在醫院裡治好多少病人都高興。這退休啊,退得值!”
她拿起勺子,慢慢攪動著碗裡的粥,聲音更柔和了些:“瑞東啊,你是個好孩子,有能力,有擔當,對曉白也好。我和你爸都看在眼裡,也放心。你現在肩上的擔子重,‘嚴打’是大事,關係到千家萬戶的安寧,你儘管放手去幹,家裡的事,有我和你大爺大娘呢。曉白和孩子,我會照顧好,不讓你分心。”
“媽……”易瑞東喉頭有些哽,一時不知該說甚麼好。岳母的話,像最堅實的後盾,讓他所有的後顧之憂都煙消雲散。
“行了,快吃吧,粥涼了。”周夫人不再多說,低頭喝起粥來。
易瑞東也默默吃飯,小米粥的暖流順著喉嚨滑下,一直暖到心裡。他忽然明白了,所謂家人,就是這樣,在需要的時候,毫不猶豫地站到你身邊,用最樸實無華的方式,為你撐起一片天。
吃完早飯,易瑞東準備去上班。臨走前,他走到搖籃邊,親了親兒子的小臉蛋,又對周夫人說:“媽,那我上班去了。家裡辛苦您了。”
“去吧,路上注意安全。”周夫人點點頭,又補充了一句,“晚上要是加班,記得打個電話回來,別讓家裡惦記。”
“哎,記住了。”易瑞東答應著,推門走了出去。
初夏的晨風拂面,帶著花草的清香。
易瑞東走後,周夫人又去看了一眼搖籃裡的小外孫,見他咿咿呀呀地自己玩著小手,便放下心來。
她輕手輕腳地收拾了碗筷,剛把廚房歸置利索,裡屋便傳來周曉白起床的動靜。
“媽,您怎麼起這麼早?還做了早飯?”
周曉白披著衣服走出來,看著母親忙碌的背影,又是心疼又是感動。
“醒了?睡得怎麼樣?”
周夫人擦乾手,轉過身,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快洗漱一下,趁熱把粥和雞蛋羹吃了。小米粥養胃,雞蛋羹有營養,你現在是兩個人吃飯,馬虎不得。”
周曉白聽話地去洗漱。
等她回來坐下,周夫人已經把重新溫過的早飯端到了她面前,又給她剝了一個白水煮蛋。
“媽,您也一起吃啊。”周曉白看著母親面前空空的碗筷。
“我吃過了,跟瑞東一塊吃的。”
周夫人在她對面的凳子上坐下,目光溫柔地注視著女兒,“你快吃,看著你吃,媽就高興。”
周曉白心裡暖融融的,低頭小口喝著粥。房間裡一時安靜下來,只有她輕微的進食聲和窗外偶爾傳來的鳥鳴。
“曉白,”周母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這份寧靜,“昨天來得急,也沒顧上跟你好好說說話。你爸那邊……都還好吧?”
“爸挺好的,就是忙。知道我生了,打電話問了好幾次,還說等忙過這陣子就來看孩子。”周曉白嚥下口中的食物,答道。
“嗯,他那個位置,身不由己。”
周夫人點點頭,沉默了一下,似乎斟酌著詞句,“你大哥那邊……調動的事情,基本定了。”
周曉白拿勺子的手頓了一下,抬起頭:“去西北?”
“嗯。”周夫人嘆了口氣,眉宇間染上一絲憂色,“命令已經下來了,下個月就走。你大嫂……跟他一起去。”
“大嫂也去?”周曉白有些驚訝。大哥周曉光是搞重型機械的工程師,去西北支援建設是專業對口,可大嫂是學中文的,在圖書館工作,去那邊能做甚麼?
“是你大嫂主動要求的。”
周夫人語氣複雜,“她說,夫妻一體,不能讓大哥一個人去吃苦。圖書館那邊也同意了,過去安排在當地的文教部門。也好,兩個人互相有個照應。就是……”
她頓了頓,看著女兒:“就是苦了他們倆了。那邊條件艱苦,人生地不熟。你大哥一心撲在工作上,本來說等穩定點再要孩子,這下……去西北,怕是更得耽誤了。你大嫂嘴上不說,心裡肯定也是盼著的。”
周曉白放下勺子,心裡也有些不是滋味。
大哥是家裡的長子,從小穩重有擔當,對她這個妹妹也極好。大嫂溫婉賢淑,跟大哥感情很深。這一去西北,山高水遠,再見面不知是何時,更別提抱侄子侄女了。
“媽,您別太擔心。大哥能力強,大嫂也能幹,他們在一起,肯定能把日子過好。孩子的事……看緣分吧,也許到了那邊,安頓下來,很快就有了呢?”周曉白握住母親的手,輕聲安慰。
周夫人反手握住女兒的手,拍了拍:“媽知道。就是……做父母的,哪有不為兒女操心的?你大哥這一走,你二哥三哥的婚事,就更讓我和你爸頭疼了。”
提到二哥周曉軍和三哥周曉民,周曉白也忍不住想笑,又有點無奈。
二哥在部隊,是個連長,整天跟兵啊槍啊打交道,介紹的物件見了好幾個,不是嫌人家姑娘嬌氣,就是嫌人家不理解他的工作,總之就是沒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