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瑞東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現在不是追問原因的時候,首要任務是救人、控場、防二次災害。
“老陳!”他轉身,語速極快地下令,“帶上你的人,配合軋鋼廠的保衛科,立刻拉起警戒線,除了消防和急救人員,任何人不得進入核心爆炸區域!
組織幹警,協助維持廠內和門口秩序,引導家屬到指定區域等候訊息,避免衝擊現場!小劉,你帶兩個人,去協助楊書記他們清點、核對當班工人名單,特別是爆炸區域人員的下落,越快越好!
老王,你帶人,在警戒線外圍巡查,注意觀察有無可疑人員或異常情況,防止有人趁亂破壞或渾水摸魚!”
“是!”眾人領命,迅速分頭行動。
易瑞東自己則戴上老陳遞過來的口罩和手套,走到警戒線邊緣,眯著眼,試圖看清車間內部的情況。
火光和水汽中,只能看到扭曲的鋼架、坍塌的屋頂和仍在冒煙的廢墟。消防隊員和工人組成的搜救隊,正冒著危險,一邊噴水降溫,一邊用工具和雙手艱難地清理著障礙物。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不斷有傷員被抬出來,輕的滿臉是血、一瘸一拐,重的昏迷不醒、生死不知。
“易科長!名單核對的差不多了!”
小劉滿頭大汗地跑過來,手裡拿著一張皺巴巴的紙,上面用鉛筆潦草地寫著人名,“二號爐當班加三號爐受影響區域的,一共十五個人。目前找到的,有十一個,七個受傷送醫院了,四個輕傷在處理。還有四個……沒找到,包括李大山師傅,還有兩個年輕爐前工,一個學徒。”
四個沒找到……易瑞東的心沉到了谷底。在這樣猛烈的爆炸和坍塌中,失蹤意味著甚麼,不言而喻。
“搜救隊呢?重點區域找了嗎?”
“在找!消防隊的同志說,靠二號爐西側那片塌得最厲害,可能就是李師傅他們當時的位置,但上面壓的鋼樑和預製板太多太重,液壓鉗和撬棍效果不大,正在調小型吊車過來,但需要時間……”
易瑞東抬頭望去,果然,搜救重點集中在西側那片廢墟。幾個消防員和工人正用撬棍拼命想撬開一根壓住碎磚的粗大鋼樑,但鋼樑紋絲不動。
不能再等了!每多等一秒鐘,下面的人生還希望就渺茫一分!
“我去看看!”易瑞東一把抓過旁邊一個工人頭上的安全帽扣在自己頭上,彎腰就要往警戒線裡鑽。
“瑞東!危險!裡面可能還有未爆炸的爐料或者結構不穩!”老陳急忙攔住他。
“顧不了那麼多了!多一個人多一分力!”易瑞東推開老陳的手,朝著那片最危險的廢墟跑去。
靠近之後,才更直觀地感受到爆炸的威力。灼熱的氣浪尚未完全散去,刺鼻的煙塵讓人呼吸困難。腳下全是碎磚、瓦礫和扭曲的金屬零件,稍不留神就會摔倒或被劃傷。那根需要挪開的鋼樑,比看著還要粗大沉重,一頭深深扎進廢墟,另一頭被坍塌的屋頂壓著。
“同志,讓一讓!再來幾個人,咱們一起,試試看能不能把這頭抬起來一點,給下面騰點空間!”一個滿臉黑灰、只剩下眼睛還明亮的消防隊長嘶啞地喊著。
易瑞東二話不說,和另外幾個聞訊趕來的身強力壯的工人一起,站到了鋼樑一側。沒有口號,消防隊長喊了一聲“一、二、三,起!”,七八個人同時怒吼著,用肩膀、用雙手,拼命向上頂!
“嘎吱——嘎吱——”鋼樑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微微抬起了一絲縫隙!就這一絲縫隙,下面的消防員立刻將液壓撐杆塞了進去!
“好!穩住!再抬一點!”
易瑞東覺得自己的肩膀快要被壓碎了,肺裡火辣辣地疼,汗水混著黑灰流進眼睛,但他咬緊牙關,拼命堅持。不能松!下面可能還有人等著這口氣!
“轟隆!”一聲悶響,一塊懸在上方、原本就搖搖欲墜的水泥板突然脫落,朝著他們砸了下來!
“小心!”旁邊的工人猛地推了易瑞東一把!
易瑞東踉蹌著撲倒在地,水泥板擦著他的後背砸在旁邊的瓦礫堆上,碎塊四濺。他驚出一身冷汗,回頭看去,推他的那個工人胳膊被碎塊劃開了一道口子,鮮血直流。
“沒事吧?”易瑞東爬起來問道。
“沒事!皮外傷!快,繼續!”那工人胡亂用袖子一捂傷口,又站回了位置。
眾人再次發力。
這一次,鋼樑終於被抬起了一個足以讓人鑽過的角度!早已等候在旁的搜救隊員立刻彎腰鑽了進去,用手電照射著廢墟深處。
“這裡!這裡有人!還活著!快!擔架!”
找到了!還活著!
易瑞東精神一振,和其他人一起,小心翼翼地將鋼樑又抬高了一點,方便救援。很快,兩個滿身塵土、昏迷不醒的年輕工人被先後抬了出來,立刻送上了救護車。
“還有一個!下面好像還有一個!”鑽進去的搜救隊員喊道。
易瑞東的心又提了起來。是李師傅嗎?
眾人繼續清理著周圍的雜物。
終於,在一個被半截鋼架和磚石勉強撐起的狹窄三角空間裡,搜救隊員發現了一個蜷縮著的身影——正是李大山!他滿臉是血,頭上戴著那頂破舊的安全帽,眼睛緊閉,但胸口還有微弱的起伏!
“李師傅!堅持住!”易瑞東忍不住喊道。
眾人以最快的速度,小心地搬開壓在他腿上的幾塊磚,將他從那個狹小的空間裡拖了出來,放到擔架上。急救人員立刻上前檢查、輸氧、包紮。
“生命體徵微弱,多處骨折,頭部重傷,必須馬上送醫院搶救!”醫生快速判斷。
擔架被抬起來,朝著救護車飛奔。易瑞東跟在旁邊,看著李大山那張熟悉的、此刻卻毫無生氣的臉,心裡像堵了一塊大石頭。這個為國家、為廠子奉獻了一輩子、剛剛看到點希望的老工人……
“易科長,”一個參與救援的老工人,臉上混合著悲痛和一種難以言喻的神情,湊到易瑞東耳邊,用極低的聲音,顫抖著說,“這爆炸……不對勁。二號爐今天白天才檢修過,我當班,沒發現大問題。而且……爆炸前,我好像看見有個黑影,在爐子後面配電箱那邊晃了一下……當時沒在意,現在想起來……”
易瑞東瞳孔驟然收縮!他猛地抓住那老工人的胳膊:“你看清了?甚麼人?甚麼特徵?”
“沒……沒看清,就一晃過去了,戴著帽子,像是……像是我們廠的工裝,但又有點不像,動作鬼鬼祟祟的……”老工人被他嚇了一跳,結結巴巴地說。
黑影?鬼鬼祟祟?在爆炸前出現在關鍵裝置附近?
易瑞東緩緩鬆開手,抬起頭,望向那片仍在冒煙、猶如巨獸殘骸般的爆炸廢墟,又掃過周圍混亂、悲痛、驚恐的人群。一股寒意,順著他的脊樑骨慢慢爬升。
這起突如其來的、慘烈的爆炸,真的只是一起簡單的生產事故嗎?
紅星軋鋼廠,這個剛剛經歷反腐風暴、開始走向新生的地方,難道又被人盯上了?
還是說……“東風計劃”的餘孽,或者新的敵人,已經把黑手伸向了這裡?
易瑞東晃了晃腦袋,現在最重要的是救人和控制現場,任何關於“人禍”的猜測都必須有確鑿證據。但是那個老工人的話,像一根刺紮在了他心裡。
“老陳!”易瑞東轉身,找到正在指揮外圍警戒的陳組長,壓低聲音快速交代,“你親自帶兩個人,立刻去找那個反映看見黑影的老工人,找個安靜地方,詳細詢問,做好記錄。問清楚時間、具體位置、黑影的體貌特徵、動作細節,越詳細越好!同時,秘密詢問今晚在車間附近,特別是靠近二號爐區域的其他工人,看有沒有人注意到類似異常情況。注意方式方法,不要引起恐慌。”
“明白!”老陳神色一凜,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立刻帶人去了。
易瑞東又找到楊偉民。楊書記此刻正被人攙扶著,臉色蒼白,顯然體力透支加上打擊太大,幾乎站立不穩。
“楊書記,您先到旁邊休息室緩一緩,這裡有我們。”易瑞東扶住他。
“不行……我得看著……工人們……”楊偉民聲音虛弱,但眼神固執。
“您放心,搜救和現場秩序有我們和消防的同志。您要保重身體,廠裡還需要您主持大局。另外,”
易瑞東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為了查清事故原因,我需要立刻檢視二號爐最近所有的檢修記錄、操作規程、當班工人排班表,以及……車間近期的訪客登記、進出記錄,特別是今天白班和夜班交接前後的。還有,爆炸區域的配電箱、控制櫃位置圖。這些資料,請您安排絕對可靠的人,立刻準備,我要用。”
楊偉民混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銳利的光,他緊緊抓住易瑞東的手:“瑞東,你是不是懷疑……”
“現在只是懷疑,一切要等證據。”易瑞東打斷他,語氣堅定,“但我們必須做最壞的打算,用最快的速度查明真相!如果是事故,要找出漏洞,防止再發生;如果是人為……”他沒有說下去,但眼中的冷意讓楊偉民明白了。
“好!我馬上安排!”楊偉民掙扎著站直身體,喚來一個信得過的車間副主任,低聲吩咐了幾句。那副主任臉色凝重,連連點頭,快步離開。
天色漸漸亮起,但廠區上空的陰雲並未散去。
搜救工作在天亮後基本結束。不幸的是,那名學徒工最終被發現時,已無生命體徵。加上之前重傷送院後不治的一人,這場爆炸共造成兩人死亡,十三人受傷,其中李大山和另外兩人傷勢危重,仍在搶救。
悲痛的氣氛籠罩著整個廠區。
臨時設定的靈堂前,響起了壓抑的哭聲。工人們沉默地清理著廢墟,臉上寫滿了悲傷、憤怒和不解。
易瑞東幾乎一夜未閤眼,眼睛佈滿血絲。他一邊協調現場,安撫家屬,一邊焦急地等待著各方的調查進展。
上午八點,市裡派出的由勞動局、工業局、公安局刑偵、消防等部門聯合組成的事故調查組進駐紅星廠。
易瑞東作為屬地公安負責人和前期處置人員,也參加了第一次碰頭會。
會上,初步的現場勘查報告顯示,爆炸中心點位於二號鍊鋼爐的爐後輔助風道和配電控制區域。爆炸物初步判斷為積聚的可燃氣體(可能是一氧化碳、氫氣等)遇到明火或電火花引發。但具體是裝置老化洩漏、操作失誤導致氣體聚集,還是其他原因,需要進一步技術鑑定。
“易科長,你們公安這邊,前期處置和現場保護做得很好。”調查組組長,市勞動局的一位副局長說道,“關於事故性質,目前沒有發現明顯人為破壞跡象。當然,最終結論要等技術鑑定和全面調查。”
易瑞東沉吟了一下,開口道:“各位領導。在配合技術調查的同時,我們公安方面,基於前期走訪和現場情況,認為不能完全排除人為因素的可能性。我們有工人反映,爆炸前曾看到可疑黑影在關鍵裝置附近出現。
此外,紅星軋鋼廠半年前曾發生過系列盜賣物資和腐敗案件,雖然主犯已落網,但難免有餘孽或因此利益受損者心存怨恨。因此,我建議,調查組在調查技術原因的同時,也應將‘是否存在人為故意破壞’作為一個重要的偵查方向,同步進行。”
會議室裡安靜了一下。幾個技術部門的同志互相看了看,顯然覺得公安有點“想多了”。畢竟,這麼大的爆炸,如果是人為,那性質就完全變了。
調查組組長皺了皺眉:“易科長的考慮有一定道理。不過,目前還是以技術原因為主進行排查。公安方面可以就工人反映的可疑情況做一些外圍調查,但要注意方式,不要影響正常生產恢復和事故技術鑑定,也不要引起不必要的恐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