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點半,梧桐賓館組彙報。
“科長,查了入住記錄,沒發現明顯異常。但賓館保衛科的一個老職工反映,大概半個月前,有個四十多歲、戴金絲眼鏡、說話帶點南方口音的男人,用‘上海某單位’的介紹信,在賓館三樓包了一個套間,說是來京出差。這人深居簡出,很少在餐廳吃飯,都是讓服務員送上去。賓館打掃衛生的服務員說,他房間裡檔案很多,桌上總攤著些外文資料和圖表。今天下午,這人突然結賬走了,說是‘臨時有急事回上海’。走的時候很匆忙,只提了個小皮箱。”
“有登記名字和單位嗎?”
“登記名是‘陳文’,單位是‘上海華貿公司’。我們查了,上海確實有這麼個公司,但電話打過去,對方說沒有叫陳文的人來北京出差。而且,那個介紹信的印章,經初步比對,和真的上海華貿公司印章有細微差別,可能是偽造的。”
“這個人,和鄭明、傅家明描述的‘白手套’特徵很像!”易瑞東精神一振,“年輕歸國華僑,精通財務法律,南方口音,戴眼鏡……他很可能就是‘白手套’本人,或者重要助手!他住在梧桐賓館,通訊裡又提到‘梧桐’安全屋,這絕不是巧合!他下午匆忙離開,是聽到了風聲!老陳!”
“在!”
“甲七號院子裡的,很可能就是這個‘陳文’,或者其他接應他的人!加強監控,我馬上帶人過去!另外,通知火車站、汽車站,協查這個‘陳文’的外貌特徵,防止他金蟬脫殼!”
“是!”
易瑞東立刻帶上一組精幹幹警,乘車趕往梧桐衚衕。夜色中,衚衕幽深寂靜,只有幾盞昏暗的路燈。老陳帶人隱蔽在暗處,見易瑞東到了,悄聲彙報:“裡面一直沒動靜,但剛才好像聽到一聲很輕微的關抽屜的聲音。”
易瑞東觀察了一下院子結構。典型的四合院,院牆不高,但大門厚重。他示意兩名身手好的幹警,從側面鄰居家的院牆翻過去,從裡面開啟院門。自己和老陳帶人堵住前後。
兩名幹警如同狸貓般悄無聲息地翻過牆頭,落入院內。片刻後,院內傳來輕微的“咔噠”一聲——是門閂被撥開的聲音。
易瑞東一揮手,幹警們迅速而無聲地湧入院子,控制住各個房門和角落。易瑞東和老陳直奔亮著微弱燈光的西廂房。
“公安!開門!”
裡面傳來一陣慌亂的響動,接著是重物倒地的聲音,然後……一片死寂。
“撞開!”
“砰!”房門被撞開。屋裡陳設簡單,只有一張床、一個書桌、一個衣櫃。書桌上亮著一盞檯燈,攤著幾份檔案和一張撕碎又匆忙團起的電報紙。一個穿著西裝、沒打領帶、戴著金絲眼鏡的瘦高年輕人,正臉色慘白地站在屋子中央,腳下是一個打翻的墨水瓶,墨水灑了一地。他手裡,還緊緊攥著半張正在燃燒的紙。
“別動!”易瑞東一個箭步上前,奪下他手裡的紙,在地上踩滅。紙已燒掉大半,但殘存部分能看到幾個外文字母和數字。
“陳文?還是該叫你‘白手套’?”易瑞東冷冷地看著他。
年輕人嘴唇哆嗦,說不出話。
“搜!”
幹警迅速搜查房間。在床板下的暗格裡,發現了一個小皮箱,裡面是幾本不同姓名的護照、一些美元、港幣,還有幾份加密的通訊記錄和賬本。在書桌抽屜的夾層裡,找到了一本用特殊藥水書寫、需要顯影才能閱讀的密碼本,以及幾張傅家明與境外聯絡的電報底稿。
“帶走!”
押著“陳文”回到局裡,已經是晚上十點多。突擊審訊立即開始。這個“白手套”顯然沒有劉建國、鄭明那樣的老辣和“骨氣”,在確鑿的證據和強大的審訊壓力下,很快崩潰。
他交代,自己真名叫林文翰,美籍華人,父親是舊上海銀行家,四九年隨家人去了美國,後來被傅家明招募,以歸國華僑身份回到上海,成為“東風計劃”的財務總監和“教授”的私人助理。
他負責管理整個計劃的賬目,透過境外空殼公司洗錢,並與香港“銀狐”對接。傅家明被抓的訊息傳來後,他按照應急方案,銷燬了大部分檔案,準備攜帶核心賬本和資金經香港逃往美國。但沒想到北京行動這麼快,他被困在了梧桐衚衕這個備用點。
“傅家明上面,到底還有誰?那個‘通天的人物’是誰?”易瑞東追問。
林文翰眼神恐懼地閃爍:“我……我不知道……教授從來沒說過。但他有一次喝多了,提到過他在延安時期的一個老上級,後來進了中央,位置很高,很賞識他。說沒有這位老上級的關照,他也沒那麼容易調動到關鍵崗位,運作一些事情……但具體是誰,他諱莫如深,只說‘那位首長不喜歡下面的人多嘴’。”
延安時期的老上級,進了中央,位置很高……這幾個關鍵詞,讓易瑞東的心猛地一沉。這範圍,已經小得可怕了。
“你有甚麼證據能證明這位‘老上級’的存在,或者他與‘東風計劃’有關?”
林文翰搖頭:“沒有直接證據。但……教授有個習慣,他每次從北京回來,或者接到北京的重要電話後,心情都會特別好,會說‘首長很滿意’、‘路子通了’之類的話。還有,大概兩年前,有一筆特別大的資金,是從北京一個很隱秘的渠道轉過來的,不是走的正常外貿或援助賬目。教授處理這筆錢時特別小心,讓我單獨做賬,而且叮囑,這筆錢的來源和去向,對任何人都不能提,包括‘銀狐’。我懷疑……這筆錢可能就和那位‘老上級’有關。”
“這筆錢的金額、時間、北京那邊的渠道,你還記得嗎?”
“金額是二十萬美元。時間是五五年十月。北京那邊的渠道……是一個代號‘七星’的賬戶,具體在哪家銀行我不知道,教授親自操作的。這筆錢後來透過我在香港的殼公司,轉到了瑞士一家銀行。”
二十萬美元!在五十年代,這是一筆真正的鉅款!易瑞東迅速記下這些資訊。這可能是追查那位“通天人物”最關鍵的線索!
審訊一直持續到後半夜。林文翰提供了大量關於“東風計劃”資金運作、境外關係、以及傅家明行事風格的細節,極大地補充和印證了之前的證據鏈條。
走出審訊室時,天邊已泛起晨曦。易瑞東毫無睡意,反而感到一種沉甸甸的緊迫感。林文翰的供述,將矛頭隱隱指向了更高、更令人不敢想象的位置。而“七星”賬戶和那二十萬美元,就像黑暗中的一縷微光,指引著方向,也預示著前方難以估量的阻力。
他走到指揮中心的電臺前,準備向中央專案指揮部傳送一份絕密簡報。但在按下發報鍵前,他停頓了片刻,想起了李鐵山的警告,想起了那些拐彎抹角的“關心”電話。
這個簡報一旦發出,就意味著,他們真正觸及了這個案子最核心、最危險的區域。風暴,將不再侷限於經濟領域和某些部門的蛀蟲,而是可能席捲更高層。
“滴滴答答……”
加密電文穿過黎明前的黑暗,從北京發往上海、發往中央專案指揮部的核心。電文裡,詳細彙報了林文翰(“白手套”)的供述,特別是關於“延安時期老上級”、“二十萬美元”、“七星賬戶”等爆炸性資訊,並附上了從林文翰處繳獲的核心賬本、密碼本、電報底稿等關鍵證據的摘要。
發完電報,易瑞東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讓發脹的大腦稍作休息。他知道,這份電報就像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必將激起千層浪。上面會如何決策?是繼續深挖,還是到此為止?他不知道。他能做的,就是盡到一個偵查員的本分,把查到的、想到的,如實上報。
上午九點,中央專案指揮部的回電到了。
電文簡潔,卻重若千鈞:
“來電收悉。證據確鑿,案情重大。
中央指示:一、此案必須徹查到底,無論涉及到誰,一查到底,絕不姑息。二、成立‘東風’專案特別偵辦組,由中央紀委、公安部、最高檢、安全部抽調精幹力量組成,直接對中央負責。三、北京、上海現有專案人員,全部併入特別偵辦組,在統一指揮下繼續工作。四、對已掌握線索,特別是‘七星’賬戶、二十萬美元資金流向,以及傅家明社會關係網中符合‘延安時期老上級’特徵的人員,進行秘密、周密的外圍調查,嚴禁打草驚蛇。五、香港‘銀狐’及可能外逃人員,已透過特殊渠道協調港英當局及國際刑警組織協助緝拿、凍結資產。行動!”
電文最後兩個字“行動!”
沒有退縮,沒有妥協,只有前進!
易瑞東長舒一口氣,心底那塊沉甸甸的石頭,彷彿被這堅定的回電擊碎了幾分。中央的決心,比他想象的還要堅決!這給了他,也給所有奮戰在一線的同志,注入了最強的強心劑。
“立刻向全體同志傳達指揮部指示!”易瑞東站起身,聲音因激動而有些沙啞,“特別偵辦組成立前,我們按原計劃,繼續深挖!重點:一、徹底查清‘七星’賬戶!協調人民銀行總行,動用一切必要手段,查明這個代號賬戶的開戶行、戶主、近幾年的資金往來,特別是五五年十月那二十萬美元的匯入記錄!二、對傅家明在延安時期的工作經歷、社會關係,進行秘密梳理,篩選出符合‘老上級’特徵的人員名單,報指揮部研判。三、繼續審訊在押人員,深挖細節,固定證據!”
“是!”
命令下達,整個專案組再次高速運轉起來。雖然一夜未眠,但每個人都像上了發條,不知疲倦。
然而,對手的反應,也比想象中更快。
下午,從上海方面傳來一個令人揪心的訊息:傅家明在審訊中,突然翻供,聲稱之前的供述是“在巨大壓力下的胡言亂語”,否認“東風計劃”的存在,將所有責任推給已死的周振國和“逃往境外”的劉建國、吳啟明等人,並堅決否認認識甚麼“延安時期老上級”。審訊一時陷入僵局。
緊接著,香港方面也傳來不利訊息:儘管港英當局在國際壓力下,對“銀狐”名下的幾處公司和賬戶進行了表面上的凍結和搜查,但“銀狐”本人如同人間蒸發,其核心資產也早已透過複雜的離岸金融網路轉移,追查困難重重。更麻煩的是,有跡象表明,大陸這邊可能有漏網之魚,已經透過秘密渠道偷渡到了香港,與“銀狐”殘部匯合。
“偷渡?”易瑞東接到通報,眉頭緊鎖。五十年代,大陸與香港之間管理嚴格,但漫長的海岸線和複雜的邊境情況,使得偷渡並非不可能。特別是對於“東風計劃”這種擁有境外渠道和資金的網路,安排個別人偷渡出去,並非難事。
“查!查清楚最近有哪些可能涉案的人員失聯或異常!特別是那些知道內情、但級別不高、容易被忽視的中下層人員!他們偷渡出去,要麼是攜帶重要證據或資金,要麼是去報信、串供,甚至可能是去執行滅口或破壞任務!”易瑞東立刻下令。
排查迅速展開。很快,幾個可疑的名字浮出水面:外貿部一個經辦具體單據的科員,三天前請假“回老家”,但老家那邊並無此人;計委下屬某倉庫的一個副主任,昨天上班時還一切正常,晚上就沒回家,家人今早才報案;還有兩個與碼頭張關係密切的運輸公司排程,也同時不見蹤影……
“這些人,很可能就是聽到風聲,提前跑路的!”老陳分析,“他們級別不高,但經手具體業務,知道不少內情。一旦落到香港‘銀狐’或者境外勢力手裡,很可能成為指證我們的‘證人’,或者被用來要挾、干擾我們辦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