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瑞東冷聲道:“現在說出來,算你檢舉揭發,重大立功。法庭會考慮。如果你手裡有證據,比如劉建國親筆寫的甚麼,或者他明確指示的電話記錄,那對你更有利。”易瑞東步步緊逼,但語氣放緩,“你還有家人,有孩子。給自己,也給家人,留條路。”
長時間的沉默。汗水從趙衛民額頭滾落。終於,他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癱在椅子上,嘶啞地說:
“有……有一次,春節前,我送錢去。他……他不在家,他愛人收的。但過了兩天,他讓他秘書,打了個電話到我單位,說‘東西收到了,老劉說讓你費心了,以後有事直接找老吳’。就這一句。”
“老吳?是吳啟明?”
“……是。後來有一次在茶館,我碰見他們在一起,劉主任介紹,說老吳是他戰友,外貿局的,以後‘有事’可以找他。我……我後來幫他們轉過兩次錢,都是小額的,透過我在上海的一個遠房表哥的賬戶。”
“轉給誰?”
“一次是轉到上海一個賬戶,戶名是……劉婷婷,是他女兒。另一次,是轉到香港,一個貿易公司,具體名字我忘了,但匯款單我有底,藏在我家陽臺花盆底下。”
易瑞東強壓住心中的激動。匯款單!上海的女兒賬戶!香港的公司!這都是鐵證!
“還有嗎?劉建國有沒有給過你手寫的條子?哪怕幾個字?”
“條子……沒有。但他愛人有次讓我捎過一包點心給我姐,說是自己做的。點心我姐吃了,但包點心的油紙裡面……好像用鉛筆寫了幾個數字,我當時沒在意,以為是包裝紙自帶的,就扔了。”
“甚麼樣的數字?還記得嗎?”
“好像是……‘375’‘208’之類的,三四組,記不清了。”
密碼?代號?還是別的甚麼?
“趙衛民,你說的這些,非常關鍵。我們會核實。如果屬實,算你重大立功。”易瑞東鄭重道,“現在,把你記得的,所有細節,包括那幾次匯款的時間、金額、賬戶,劉建國和吳啟明見面說過的話,茶館的地址、包廂號,全部寫下來。越詳細越好!”
“是,是,我寫,我全寫!”
走出看守所,正午的陽光有些晃眼。易瑞東眯了眯眼,卻沒有立刻上車。他站在看守所門前的空地上,深深吸了一口帶著寒意的空氣,胸膛裡卻有一團火在燒。
匯款單、上海賬戶、香港公司、油紙數字……趙衛民的供述,像一把鑰匙,正在開啟最後那扇緊閉的門。但還不夠,還需要更紮實的證據鏈,需要讓這些線索變成板上釘釘的鐵證。
他沒有回局裡,而是直接驅車前往趙衛民家。那是一個普通的大雜院,趙衛民家在一樓,陽臺外擺著幾個破舊的花盆,裡面種著蔫黃的蔥蒜。
按照趙衛民的交代,易瑞東在左邊第三個花盆——一盆半死不活的月季底下,摸到了一個用油布包裹的嚴嚴實實的小鐵盒。開啟鐵盒,裡面是幾張有些泛黃的匯款單回執、一個薄薄的記事本,還有幾枚老式的大洋。
匯款單上的資訊清晰可見:一張是去年十月,從北京匯往上海,收款人“劉婷婷”,金額八百元。另一張是今年一月,從北京經廣州中轉,匯往香港“昌隆貿易公司”,金額一千五百元。匯款人署名都是“趙為民”(用了同音字),但字跡與趙衛民的其他筆跡明顯不同,略顯生硬,像是有人模仿。
記事本上,用鉛筆零散地記錄著一些數字和縮寫,字跡潦草。易瑞東快速翻閱,目光停留在其中一頁:
“,滬,劉吳經手。”
“,港,昌隆老吳安排。”
“375、208、491……?點心?”
“375、208、491”——正是趙衛民提到的油紙上的數字!後面還打了個問號,顯然趙衛民當時也沒看懂。
易瑞東合上鐵盒,仔細收好。他環顧了一下這個簡陋的家,可以想象趙衛民如何戰戰兢兢地儲存著這些可能保命也可能要命的證據。
下午兩點,東城區公安局。
“立刻聯絡上海公安局,協查‘劉婷婷’賬戶近兩年的資金往來,特別是大額匯入款項的來源。同時,透過外交渠道,請求香港方面協助調查‘昌隆貿易公司’的背景,及其與內地,特別是北京方面的資金往來。”易瑞東對市局經保處的同志快速佈置,“要快,但必須合法合規。”
“明白!”
“小劉,你帶人,馬上去清源茶館,找到趙衛民說的那個包廂。仔細搜查,任何紙片、痕跡都不要放過。特別是檢視有沒有類似的數字暗記,或者隱藏的竊聽裝置——我懷疑,那裡可能是他們交換資訊的固定地點。”
“是!”
“老陳,老王,”易瑞東轉向另一組,“你們負責破解那組數字‘375、208、491’。試試看是不是銀行保險箱密碼、特定書籍的頁碼行數,或者是某種約定的代號。同時,再次提審王振山和柯文禮,重點問他們是否知道這組數字的含義,或者劉建國、吳啟明有無使用數字密碼的習慣。”
“好!”
“老何,小張,陳秀蘭那邊,加大力度。既然趙衛民提到她經手過點心和可能帶數字的油紙,那就從這點切入。找個理由,去她家看看,或者透過百貨公司的同事側面瞭解,她平時有沒有特別的舉止,比如對數字敏感,或者有記小賬的習慣。”
“收到!”
一道道命令發出,專案組像一臺精密的機器,再次高速運轉起來。
傍晚,訊息陸續傳回。
上海方面反饋:劉婷婷賬戶近兩年收到來自北京的多筆匯款,總額超過五千元,匯款人姓名不一,但經手銀行職員回憶,有幾筆是一個自稱“吳同志”的中年男子辦理的。劉婷婷本人是復旦大學學生,賬戶主要用於學費和生活費,但其中幾筆大額支出用途不明,正在進一步核查。
清源茶館那邊,小劉帶人進行了地毯式搜尋。在趙衛民所說的“竹韻”包廂,茶几下方的木板縫隙裡,發現了一個用膠布粘著的、火柴盒大小的油紙包。開啟,裡面是一張很小的紙條,上面用極細的鉛筆寫著:“貨已出津,款分三路,滬400,港600,餘存老地方。風緊,暫歇。375、208、491。”
字跡經初步比對,與趙衛民記事本上的“老吳安排”等筆跡有相似之處,很可能是吳啟明所寫!“375、208、491”再次出現,而且與“貨已出津”“款分三路”放在一起,其作為某種指令或密碼的可能性極大。
“老地方?”易瑞東盯著這三個字,“是指某個藏錢的地點,還是另一箇中轉賬戶?”
“科長,數字密碼有眉目了!”老陳興沖沖地進來,“我們試著用這組數字去套《紅樓夢》的頁碼和行數,第三十七回第五頁第二行,是‘一夜北風緊’;第二回第八頁第一行,是‘偶因一著錯’;第四十九回第一頁……但這似乎說不通。我們又試著當成座標,375、208在地圖上定位,是西山靠近香山一帶的一個區域。而491……可能是高度或者代號?”
西山?易瑞東想起劉老栓就在西山腳下!難道“老地方”是指西山?
“帶地圖來!”
很快,一幅詳細的西山地區地圖鋪在桌上。老陳用尺子比劃著:“如果375和208是座標,大致在這個位置——”他手指點在地圖上一個標註著“碧雲寺”後山的地方,“這裡比較偏僻,多樹林和舊墳冢。”
“‘餘存老地方’……難道贓款就藏在西山?”小劉猜測。
“有可能。劉建國對西山熟悉,他表親也在那邊,是個理想的藏匿點。”易瑞東沉思,“但‘餘存’是多少?紙條上沒說。而且,需要有人去取,或者去檢視。誰會去?劉建國自己?吳啟明?還是……陳秀蘭?”
他想起陳秀蘭每次單獨去存錢的異常舉動,想起她對“加錢”一詞的過激反應。這個女人,恐怕不僅僅是收錢那麼簡單,很可能參與了贓款的保管和轉移。
“對陳秀蘭實施二十四小時秘密監控!”易瑞東果斷下令,“重點看她是否單獨前往西山方向,或者與吳啟明、劉建國有異常接觸。同時,西山那個座標點,派便衣秘密蹲守,看看有沒有人去。”
“是!”
深夜,十一點。監控點報告。
“目標陳秀蘭,晚九點離開百貨公司宿舍,未回家。獨自乘坐公交車至西直門,換乘開往香山的末班郊區車。目前正在車上,神情緊張,不時張望。我們的人已跟上車。”
“西山蹲守點報告,暫無異動。”
易瑞東精神一振。陳秀蘭果然動了!而且是在深夜獨自前往西山!
“通知西山組,提高警惕,目標可能前往座標點。沒有我的命令,不許行動,只需觀察記錄。”易瑞東抓起外套,“我馬上過去!”
夜色中的西山,黑黢黢一片,只有零星幾盞路燈。易瑞東帶人埋伏在“碧雲寺”後山樹林的隱蔽處,夜視望遠鏡裡,山道蜿蜒。
大約半小時後,一個打著手電筒的瘦小身影,沿著山路小心翼翼地走來。正是陳秀蘭。她走走停停,不時回頭張望,顯得極為警惕。
最終,她在半山腰一處廢棄的破廟殘垣前停下。這裡離座標點非常近。只見她蹲下身,用手電照了照地面,又用樹枝撥開枯葉,似乎在尋找甚麼標記。隨後,她走到一塊半埋土中的殘碑旁,用力將石碑向一側推開——下面竟然露出一個黑洞洞的入口!
陳秀蘭從隨身帶的布包裡拿出一個小手電,彎腰鑽了進去。
幾分鐘後,她出來了,手裡多了一個沉甸甸的帆布包。她將石碑推回原處,掩蓋好痕跡,抱著帆布包,匆匆下山。
“行動!”易瑞東低聲命令。
幾名幹警如獵豹般從黑暗中衝出,瞬間將陳秀蘭圍住。手電光集中照在她慘白的臉上,她懷裡的帆布包“咚”地掉在地上,拉鍊摔開,一捆捆嶄新的人民幣和金條滾了出來,在月光和手電光下,發出誘人而罪惡的光芒。
“陳秀蘭,這是甚麼?”易瑞東走上前,聲音平靜,卻帶著千鈞之力。
陳秀蘭渾身發抖,看著地上散落的財寶,又看看周圍全副武裝的公安,最後目光落在易瑞東臉上,嘴唇翕動,卻發不出聲音。她腿一軟,癱坐在地。
“帶走!贓物封存!”
回到局裡,已是凌晨。對陳秀蘭的審訊連夜展開。在確鑿的證據和巨大的心理壓力下,這個看似精明的女人崩潰了。
她交代,地窖是劉建國早年就知道的,原是防空洞的一部分。贓款的一部分,由劉建國和吳啟明安排,分批藏在那裡,由她負責看管和必要時轉移。那組數字“375、208、491”,是地窖入口的開啟方法和內部一個暗格的密碼(375是石碑推動的圈數,208是方向,491是暗格轉盤密碼)。劉建國讓她今夜來取錢,是聽說風聲緊,準備讓她帶著錢先去外地親戚家躲一陣。
“劉建國現在在哪?”易瑞東問。
“他……他今晚說有事,不回家,可能……可能在單位,或者……在吳啟明那裡。”陳秀蘭泣不成聲。
“給劉建國和吳啟明打電話,就說家裡有急事,讓他馬上回來。”易瑞東對技術人員道。同時,他命令另一組人,立即前往市計委和吳啟明家進行布控。
電話很快接通,陳秀蘭按照指示,帶著哭腔說“老家來人了,有急事”。劉建國在電話裡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我馬上回來”。
但他沒有回兵馬司衚衕的家。
監控人員報告,劉建國的吉普車從計委開出後,沒有駛向家的方向,而是徑直開往了火車站!